“常生。”
李鸿章的声音又从上面传下来了。
常德胜抬头一看,李中堂正瞅着他呢。
“学生在。”常德胜赶紧应了一声。
李鸿章没再和他讨论“先下手为强”的问题,他的目光扫过面前五个学生,慢悠悠开口了:“这回朝廷出银子,送你们去德意志的柏林军事学院,学西洋的兵法。花的银子可不少啊!你们到了德国,得用心学,学到真本事,才不枉朝廷栽培你们一场。”
话音刚落,段祺瑞头一个挺起胸脯,一口合肥土话纯正到了极点:“中堂放心!学生等定不负朝廷栽培,学成回‘嘎’,报效大清!”
常德胜就听懂一句“报效大清”。报效大清?你段芝泉后来干的那些事儿,哪个是报效大清的?报销大清还差不多!还有,你说什么合肥土话?你的清高呢?你的骨气呢?合着就是“会说合肥话,就把洋刀挎”?我们北洋直系可不这样......我们说天津话!
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仨人也跟着抱拳,齐声道:“学生定不负中堂厚望!”
三个人,三张嘴,场面话说得那叫一个齐整。
常德胜呢?
他又在算小账了。
甲午要是没了,老子上哪儿找机会去?
“振邦兄......”
旁边不知道谁提醒了他一下,好像是商德全。
“中堂问话呢!”
常德胜回过神来,刚要张嘴,李鸿章却摆了摆手。
“芝泉,”李鸿章说,“你们几个先回去准备准备。半个月后就动身了,该收拾的收拾,该辞行的辞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常德胜身上:“常生,你留一下。”
说完,他就冲联芳打了个手势。
除了常德胜之外的四个人,都一起朝李鸿章打了个千儿,齐声道:“学生告退。”
然后就由联芳领着,退出了大堂。
堂上就剩下李鸿章、荫昌,还有常德胜。
常德胜心里直打鼓。
这个老李头到底想干嘛?不会真的被那个谁魂穿了,现在要和我密谋?不可能......荫昌还在呢!
就在常德胜胡思乱想的时候,李鸿章忽然开口了。
“常生。”
“学生在。”
“你那篇策论,”李鸿章慢悠悠地说,“写得倒是有些见地。”
来了来了。
“就是字儿丑了些。”
李鸿章接着说:“不过策论嘛,讲究的是道理,字丑些倒也无妨。只是你往后是要带兵、要写奏折的人,一笔字儿跟狗爬似的,终究不太像样。”
其实李鸿章真不太在意别人字儿丑,他手下的淮军武夫能识字儿就不错了!字儿丑?那叫用心,是自己写的,不是让大席代笔的。
他顿了顿:“等你从德国回来,抽空把文章和字儿练一练。”
常德胜赶紧抱拳:“是,学生记下了。”
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有点不服:我字丑?那是笔不好,太软,使不上劲儿!我那笔“庞中华”的钢笔字儿,见过的都说好!
不对啊,老李没事儿挑我的字儿干嘛?
我从德国回来要是去朝鲜带兵,字好字丑关系不大啊!
除非......老李要拉我进他的幕府!
当了老李的幕僚,字儿和文章的确得练。
进李鸿章的幕府,那可是晚清多少读书人做梦都想的事儿。北洋大臣的幕僚,那是一等一的金饭碗,银子不少拿,面子不少挣,还是个升官快车道!
老李的幕僚,就没有白丁的。
但常德胜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
进他的幕府,耽误我当大军阀、当大总统吗?
那肯定耽误啊!
中华民国的大总统谁是幕僚出身?好像就一徐世昌吧?别人不是干军阀的就是闹革命的......
再说了,当幕僚那是正儿八经的乙方,给李鸿章写奏折、拟方案、跑腿办事,那不还是画图狗吗?只不过甲方从地产公司换成了直隶总督衙门。
老子发过誓的,这辈子一定要当上甲方。
常德胜心里拿定了主意,此生不当总统,也得干军阀!
他正想着,李鸿章又开口了。
“常生,你可知道,你们荫会办当年在德国留过学?”
常德胜一愣,顺着话头看向旁边的荫昌。
那胖乎乎的荫昌站在一旁,垂手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李鸿章这一提他,他才微微直了直腰。
“学生在学堂里听说过。”常德胜说。
李鸿章点点头:“荫会办当年在柏林军事学堂求学时,恰与德意志的威廉王子同队。两人同窗数载,结下了不浅的交情。”
常德胜一愣。
威廉王子?英国的那个?
不对,德国的威廉……威廉二世?
他偷偷瞄了荫昌一眼。
这小胖子,居然和威廉二世有交情?
荫昌这时候接过话头,语气里头带着点儿得瑟:“中堂说的是。当年在柏林,下官与威廉殿下,哦,如今该称陛下了,确是同队。那时他还只是皇太孙,尚未登基。去岁六月,威廉殿下已加冕为德意志国当今皇帝了。”
靠。
真是威廉二世。
荫昌居然跟他是同学?
这什么神仙人脉?
李鸿章这时候又开口了:“荫会办与威廉皇帝既是故交,故交登基称帝,自然该送份贺礼。”
他偏过头,问荫昌:“五楼,礼物可备好了?”
五楼——这是荫昌的表字,也不知道啥意思?
荫昌躬身道:“回中堂,已备妥了。是一件前朝的青花瓷,不算太贵重,倒也有些分量。”
李鸿章点点头,目光又转回常德胜身上。
“常生,你此番去德国,除了修习兵学之外,帮荫会办跑一趟腿。”他顿了顿,“把这份贺礼,还有一封贺信,一并带到柏林,亲手送进德国的皇宫里去。不得有误。”
常德胜这下震惊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好差事啊!
送信?送进德国皇宫?还亲手.......
我他娘的一个武备学堂的学生,不会刚到德国,就有机会见到威廉二世吧?
不对劲儿。
这事儿怕没那么简单!
这荫昌给德国皇上写信送礼,合乎大清的规矩吗?这不是私事,这是外交。一个四品道台,私自跟外国君主通信,那是里通外国,往大了说,是可以“嘎”脑袋的。
但荫昌偏偏就这么干了,而且李鸿章还亲自交代。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事儿压根就是李鸿章授意的!
人北洋是有独立外交权,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和洋大人打交道是稀松平常的事儿。
可李鸿章为什么要通过荫昌这条线联系威廉二世?大清在柏林有公使啊,走正式外交渠道不行吗?为什么要绕那么大一圈子?
答案只有一个。
这事儿,眼下还不是朝廷的“国事儿”,而是北洋的“私事儿”......
可北洋的“私事儿”又是什么呢?
不会是想买德意志的万吨铁甲舰吧?
常德胜感觉自己心跳都快了两拍。
但他脸上还是没动。
“学生记下了。”常德胜抱拳,“到了德国,一定亲手将贺礼与贺信送进皇宫,呈与威廉皇帝。”
李鸿章点点头,端起茶碗。
他没喝,就是端起来了。
这叫端茶送客。
旁边的荫昌立刻会意,打了个千儿:“中堂,若无他事,职道便告退了。”
常德胜也赶紧跟着行礼。
“去吧。”李鸿章说。
两人退出大堂。
走出门的那一刻,常德胜才有点后背发凉。
荫昌走在前面,胖乎乎的背影一摇一晃的。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常德胜一眼。
“常德胜。”
“学生在。”
荫昌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西洋款式,封口处烫着火漆,上面盖着北洋大臣的关防。信封上写了不少德文,都是花体字,非常漂亮。
“这是给威廉皇帝的信。”荫昌盯着他,“你收好了,到了柏林,要亲自找渠道送到德皇宫中。”
常德胜接过信,揣进怀里,沉甸甸的。
“敢问荫大人,”他思索了下又问,“那贺礼……”
“贺礼是件前朝青花瓷瓶,本官会派人装箱,待你登船时送上船去。”荫昌说,“你只管把信和贺礼送到便是。”
“学生明白了。”常德胜抱拳。
荫昌点点头,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锦囊,塞进他手里。
“这二十两银子,你拿着,路上零花。”
常德胜捏了捏锦囊,心道:这荫昌......是在拉拢我这个北洋直系领袖吧?给德皇的信虽然是李鸿章让办的,但信毕竟是他写的,这算是给了我一个搭建人脉的机会。
巴结上德皇是不可能的,但是有见过德皇的经历,肯定有利于我在柏林军事学院里活动。
现在又给了二十两路费.....人情可真不小啊!
“学生谢大人栽培。”常德胜连忙行了一礼。
荫昌摆摆手,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常德胜站在原地,怀里揣着信,手里捏着锦囊,心里继续翻江倒海。
北洋买大舰的想法,应该是一直都有的,真能成吗?
恐怕也不那么容易。
至于先下手为强......李鸿章或许起了点儿心思,但是他真敢干吗?好像也未必吧?但也有可能一冲动,就把甲午战争给冲没了!
这甲午战争,怎么就有点儿“虚无主义”了呢?
他越想越乱。
算了,不想了。
信已经接了,银子也拿了,先干着吧。
甲方让你送快递,你先把快递送到。至于快递里装的什么,送到后会有什么好处,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揣好信,捏紧锦囊,转身就往外走。
刚才李鸿章可说了,半个月后就得出国了!
这半个月要做的事儿可不少,先得回趟家。得给这一世的老爹报个喜啊!
接着还得安排一下曹锟,得把这憨货往袁世凯那儿塞。冯国璋要是也愿意去朝鲜,那就更好了……我这直系老大,未来的大军阀、大总统,得替小弟们操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