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五年,五月初几,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到了南海上了。
东方号邮轮的二等舱A-07室里头,五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坐着,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瑞乃尔自己站着,手里头拿着四本油印的册子。
“还有五十天就到德国了。”瑞乃尔说,“你们几个,段、商、吴、孔,抓紧每一分钟学德语,一天背十个单词,四个句子。五十天功夫,记住五百个词、两百句话,那就勉强够用了。”
常德胜心说:一天十四个,五十天就是七百个。人背单词这个事儿都是一边背一边忘记的,能记住四百个就不错了。
商德全问:“振邦兄呢?他不学么?”
段祺瑞的耳朵动了动。
瑞乃尔摇摇头道:“他用不着,这对他太简单了。他现在要练的,是听和说,去找真正的德国人说话。”
听见这话,段祺瑞则是死死盯着册子封皮上那行德文,Guten Tag,日安,心里头那个急啊,跟猫抓似的。这姓常的,之前的学渣是他娘的装出来的吧?一准儿是装出来的!他娘的,太狡猾了,骗了老子这么久!
吴鼎元偷偷瞄了段祺瑞一眼,又瞄了常德胜一眼......现在换大哥,还来得及不?应该还来得及吧。
瑞乃尔已经换回了德语,对常德胜说:“常,你的学习方法跟他们不一样,你是通过英语学的德语,自然很快。但口语和听力还得练,记住,要尽可能多用德语,而不是英语去和外国人说话。”
瑞乃尔一边说,心里头一边犯嘀咕。
这小子进步得太快了,快得不像话,难道真的是个天才?
那些军事工程上的词儿,什么“炮闩闭锁机构”、“膛线缠距”、“穿甲弹”,他看一遍就能拼出来。
更夸张的是,他居然认识好些对应的建筑工程方面的英语单词。那玩意儿难得要死,大多是从拉丁文借来的,要不是筑城专业的英国佬,多半都不认识。
瑞乃尔哪儿知道,常德胜不是在“学”,而是在“回忆”。
前世考研二外就德语,学得还不错呢!
瑞乃尔接着说:“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两点,去头等舱咖啡厅,我会介绍一位德国旅客和你聊一个钟头。今天是卡尔·冯·施耐德先生,他是克虏伯公司的人。”
常德胜心说:克虏伯公司啊!
瑞乃尔自己就是从克虏伯卖军火的转行当教官的......这是把我当成未来李鸿章身边的红人了,要给那个施耐德提前铺路呢。
他连忙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好好用德语和人说话。
两人起身,用德语说着话,就往外走了。
舱门关上了。
段祺瑞攥着那本油印册子,就盯着第一页第一个词“Guten Tag”......
他吸了口气。
必须全背出来。
绝不能比姓常的差,差一个词儿都不行!
......
常德胜跟瑞乃尔两个人进了咖啡厅。
常德胜扫了一眼。
人还不少,白人为主,几个裹头巾的印度侍者走来走去的,端着托盘,脚步轻飘飘的。然后他就看见了,角落里,东条英教和另外三个日本军官都在呢,一人捧着一杯咖啡,腰杆挺得笔直,跟开军事会议似的,就差铺张地图在上头了。
瑞乃尔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一对德国夫妇。男的四十多岁,灰条纹西装,金发梳得一丝不乱的,脸有点儿方,看着挺威严的。女的也是金发,盘在脑后头,穿一条墨绿长裙,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坐得那叫一个优雅,跟画儿似的。
那就是冯·施耐德夫妇了。
“去吧。”瑞乃尔低声说了一句。
常德胜整了整身上的丝绸长袍,快步走进了咖啡厅。
只见他径直走到那对夫妇桌前头,在三步外停下了,微微弯了弯腰。
然后才开口,那是一口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牛津腔英语:
“下午好。请原谅我打扰一下。请问,您是克虏伯公司的施耐德先生么?我是常德胜,瑞乃尔先生的学生。”
施耐德夫妇同时抬起头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竟然是一口纯正的牛津味儿的“正米字旗”英语!
这可不是随便什么学校里能教出来的。
这在英国当地,那也得是上层的老爷才能说得这么“正”,一般的平民百姓可没这本事。
这个常德胜啊,指定是非富即贵,错不了。
施耐德夫人马上放下茶杯,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我就是施耐德。”冯·施耐德则用英语回的话,还站起身,伸出了手,“很高兴认识你,常先生。瑞乃尔提过你,他说你是个很特别的学生。”
两个人握了握手。
“请坐。”施耐德夫人用德语说的,同时朝侍者那边示意了一下,“给这位先生来一杯咖啡。”
常德胜道了谢,也就坐下了。侍者把咖啡端过来,他端起杯子闻了闻。嗯,真他娘的香啊!
然后他又把语言给换了,用汉诺威标准音的德语说:
“非常感谢,夫人。”
施耐德夫妇互相看了一眼。
如果说刚才那口牛津英语已经让他们刮目相看了,那现在这口汉诺威标准音的德语,就直接让他们肃然起敬了。
在德国,这种口音那也得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上等精英才能说溜的,一般人可没这本事。
牛津英语再加上汉诺威标准音的德语。
这个搭配已经很说明问题了:这个年轻人受过最顶级的精英教育!
别说在东方了,就是在德国本土,能同时把这两门“上等人说话工具”玩明白的,那也至少得是大官僚、大资本家、大工程师,往上数说不定就是高级贵族了。
施耐德夫人脸上的笑容都亲切了几分。她用德语问:“常先生,您的德语是在汉诺威学的么?”
“我的德语老师是那儿的人。”常德胜笑了笑,“他告诉我,汉诺威的德语像数学一样精准。我想,这大概也是克虏伯工厂的标准吧。”
冯·施耐德笑了,这话可算是说到他心坎儿里去了,听着就舒坦。
角落里。
东条英教把咖啡杯给放下了。
他耳朵尖得很,全都听见了,一个字儿都没落下。
从常德胜开口说英语那会儿,他就听见了。
他英语不错,陆大一期首席嘛,必须得会英语,要读英国陆军操典、要看泰晤士报,不会英语可不行。
但他的英语是“日式英语”,能看能听不能说,说起来洋人真听不懂,海军装听不懂......
而那个清国学生说的英语,居然比那些以说英语为荣的海军还要好一些......
然后他就听见了德语。
比起十天前在上海码头说话的时候,又好了不少,进步神速啊。
八嘎!这进步也太快了吧?吃了啥聪明药了?
他低声用日语说:“诸君,都听见了么?”
坐在对面的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同时点了点头。
他们早就把清国当成假想敌了。在他们想来,清国的淮军还是有点厉害的,不能太小看了。
不过的清国陆军毕竟已经落后了,比不上已经托亚入欧的日本陆军了。
可现在,却有一个北洋武备学堂的首席,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德语好像也挺不错......
这个“脱亚入欧”的程度,怎么走到日本陆军前头去了?
照理说,北洋武备不该教出这种人啊,这不科学啊!
难道北洋淮军正偷偷的在跑步脱亚入欧?
没听说这方面的情报啊!
八嘎!那帮搞情报的马鹿,难道都是吃干饭的?
“北洋武备的学生……”山口圭藏压着声音说,“都这么厉害吗?”
“那不就是个士官学堂么?”藤井茂太摇摇头,“怎么可能.......”
井口省吾盯着常德胜的背影:“也许......清国的陆军改新比我们想的要快得多?”
第11章战争与和平,毛子与日子(求追读,求收藏)
印度洋,东方号。
天刚亮透,东方号二等舱A-07室里,已经挤满人了。
常德胜找了块黑板,其实就是块刷了黑漆的木板子,拿绳子挂在舱壁上。他手里捏着截粉笔头,站在黑板前头。底下坐着仨人: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这仨都是一张苦瓜脸,面前摊着瑞乃尔发的油印册子。
“今儿可是第十天了,”常德胜开了口,还拿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瑞教官让咱一天背十个词儿四句话。头几天还成,越往后越记不住啊,前背后忘的,我说得在理不?”
底下这仨一齐点头,跟商量好了似的。
商德全扶了扶眼镜:“振邦兄,我们真是没辙了。你德语进步快,天天和洋人对话,单词造句跟玩儿似的,可得教教我们。”
常德胜心说:那可太好了......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那可都是北洋军阀!还是北洋军阀中的学院派!留学德意志的精英,这会儿花点功夫拉他们一把,往后可都是自家直系的铁杆班底!
身为直系大哥,常德胜能不会算这账?
“行呗。”常德胜当时就应了,“明儿一早,A-07,我给你们开个小灶。”
这会儿他看着底下仨愁眉苦脸的兄弟,清了清嗓子:“瑞教官那法子呢,是德国童子功的路子,对咱不合适。咱得用咱自个儿的法子,咱中国人的法子。”
他在黑板上写了俩词儿:Wasser,Wassermelone。
瞅见没?Wasser是水,Melone是瓜。俩词儿一拼,Wassermelone,水瓜,西瓜是不是水多?”常德胜拿粉笔把词儿拆开,指着黑板,“德语造词儿跟咱搭积木似的,水加瓜,一拼,新玩意儿就出来了。这叫词根词源拆解法,明白了吧?”
孔庆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跟灯泡似的:“就跟盖房似的,砖是砖,梁是梁?”
“就是这意思!”常德胜说,“咱们学德语,可不能一个词儿一个词儿死记硬背,得把词根、前缀、后缀这些个,都认全了,再拼起来。就跟盖房子似的,你先得认识砖头是砖头,木头是木头,才能把房子盖起来。”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起来:Schlacht加Feld,等于Schlachtfeld......
“Schlacht是战斗,Feld是田地。战斗加田地,是什么呢?战场!你们看,是不是拼出来了?”常德胜拿粉笔点了点黑板,“德语就这么回事儿,跟搭积木似的,认识了基本的块儿,就能拼出新的来。”
吴鼎元挠着头:“振邦兄,你这法子……咋琢磨出来的?”
常德胜心说呢,上辈子考研二外德语,老师就这么教的。可这话不能说啊,他笑了笑:“是从汉大人给的那两本英德互译的书上扒拉出来的。”
接着他讲第二招:主题场景分类与高频词突击法。
他把瑞乃尔要求掌握的五百词、两百句话重新扒拉了一遍。“咱不能按字母顺序背,那不成。得按‘用得着、用得多’的顺序来。”
他在黑板上画了张表:
头一批呢,二百个词儿,活命词儿,吃喝拉撒加上常用的动词攒一块儿。
“二一批儿呢,一百五十个词儿吧,军校过日子用的,学会了之后呢,至少在军校里头能跟人对付上两句,不至于抓瞎嘛。”
“三一批儿呢,也是一百五十个词儿,这个是专业词儿了。德语的专业词儿其实比英语那堆专业词简单多了,人家造词儿有规矩的,不像英语什么乱七八糟的拉丁词法文词都往里塞。不过呢,简单归简单,还是得一个一个背的。”
“咱的工夫啊、脑力啊,那就是本钱。”常德胜拿粉笔敲着黑板,梆梆响,“得把好钢使在刀刃上。先保日常能对付,再保马马虎虎能听懂课,最后才是把专业学好。照这路子走,四十一天后,保管能行。”
商德全拿笔唰唰记着,嘴里念念叨叨的:“在理,太在理了……”
孔庆塘和吴鼎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瞅出俩字儿:服了!
你就是我们的老大!
好嘞!常德胜心道:北洋直系又扩容了!还是俩留德的高材生!
舱门外头。
这个时候还有个段祺瑞在“偷师”,手里拿着个小本本,耳朵贴着门缝,把里头常德胜说的每一个词儿都给听进去了。
他本来是不向来的,真的!
他可是铁骨铮铮段祺瑞,凭什么向常德胜讨教?常德胜那可是号称“武备三傻之一”的学渣!虽然这个学渣很可能是“伪学渣”,可他堂堂正正的段祺瑞,向一个伪学渣请教,多丢人啊!
可他......最后还是没憋住,就是想听听。
好奇嘛!
年轻人都好奇......
听着听着......他就懂了一个圣人的道理: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为“文”也。自己又聪明,又好学,就差不耻下问,便是“文”人了。
拿定了主意,段祺瑞就开始“偷”学了!不,不能叫偷,文人的事情,怎么可以叫“偷”呢?这叫“不告而学”。
正“不告而学”呢,舱门吱呀一声开了。
然后就看见常德胜出来了,段祺瑞一哆嗦,赶紧把小本本的铅笔放到身后,背着手看着常德胜,一脸的尴尬。
不过常德胜却是大气,北洋直系老大,未来的大总统,能没这点气量吗?他笑着点点头道:“芝泉兄,遛弯回来了?”
“回回来了。”段祺瑞红着脸说。
常德胜笑着点点头:“那好,回头见......现在换我遛弯去了。”
说着他就背着手走了。
段祺瑞松了口气,心道:我得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刚才“不告而学”到的东西再好好捋一下。
......
上午十点,东方好图书室。
常德胜正那儿看书呢,看得是德文版的《站在与和平》,书页翻到库图佐夫烧了莫斯科那段,常德胜心里头琢磨着:焦土抗战......这路子不错,以后在朝鲜可以用来对付鬼子.......
正想着呢,对面椅子就被人拉开了。
一个人坐了下来,动作还挺轻的。
常德胜抬起眼。
来人是东条英教。
还真是想“鬼子”,“鬼子”到啊!
东条还是那身藏蓝军服,手里也捧着本书,一本年鉴类的厚册子。
“常先生,”东条说着德国话,“这里没人吧?”
常德胜合上书,笑了笑:“啊呀,是东条少佐。请坐请坐,这儿没人。”
这位置就是给东条留的,当然没人了。
东条点点头,把书放在桌上。他目光扫过常德胜手边的书,停了一下。
“《战争与和平》,”他念出名儿,抬眼看向常德胜,“俄国小说,常先生对俄国文学感兴趣?”
“谈不上多感兴趣,”常德胜把书拿起来掂了掂,挺沉的,“可还得看一些的。”
“为什么呢?”
“因为俄国是我国的头号假想敌啊!”
常德胜说这话的时候特真诚......因为他并没有说瞎话。沙俄的确是他的头号假想敌!因为他要操心的“抗日”,就是甲午这一回。甭管这一回抗成什么样,接下去要抗的就是俄国了。
如果甲午那回抗日太成功,那接下去的“日俄战争”,说不定就变成“中俄战争”了!
这是东条头一回从常德胜口中听见“俄国是大清(其实常德胜没说大清)头号假想敌”的事儿,他点点头,没有多问。
心里则盘算着:俄国的西伯利亚铁路听说要上马了......等这条路修好了,俄国熊的爪子,怕是就要伸进东北了。
李鸿章把俄国当头号假想敌倒也没什么错。
那么,日本在北洋眼里是什么呢?
该是二号假想敌吧?
“常先生,”东条站起身,微微颔首,“那我就预祝你们抗俄成功了……这对我国也有利,因为俄国对我们日本的威胁同样不小!”
常德胜也站起来,回了一礼。
“没准儿有一天,咱会在战场上照面!”
东条听见这话,脸色就是一变。接着,常德胜又补了一句:“在对俄作战的战场上!”
东条这才恢复了假笑,点了点头,拿着那本年鉴,转身走了。
常德胜坐回座位,重新翻开《战争与和平》。
一边看书,一边在心里把刚才的那番对话又过了一遍。
他那番话,其实不算完全的糊弄。都是忽悠,东条也不会信啊,陆大一期头名,能那么好糊弄?
其实他真打算下力气拉起一支能在“甲午之冬”,在冰天雪地的朝鲜和小日子干仗的小规模的新军,要是他没记错的话,甲午仗是在夏天闹起来的,到了冬天的时候,日军就势如破竹地打进了中国东北。
要是能有一股力量,或者让日本军部信了真有这么一股力量,可以在冬天的冰天雪地里,给日军造成大麻烦,那他们就很可能不在冬天大举进攻朝鲜北部。
等到1895年开春,那就是几个月的喘气工夫。
几个月,能干不少事儿了!
常德胜扯了扯那根沉甸甸的辫子,心里骂了句娘,又忍不住开始算账:
到德国还有四十天。得把商、孔、吴他们仨的德语扶上道儿,得接着和施耐德两口子保持联系,得接着忽悠那个东条,得预备普鲁士战争学院的考试……对了,还有那封给威廉皇帝的信。
事儿可真不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