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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18章连发  说好的战争艺术呢?怎么就变成挖壕蹲坑了呢?

作者:大罗罗字数:9.4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8 22:30:47
第17章/18章连发  说好的战争艺术呢?怎么就变成挖壕蹲坑了呢?

西历1889年9月7号下午四点,柏林。

普鲁士战争学院,院长办公室里头。

勃劳希奇中将把那叠厚厚的答卷给放下了,然后揉了揉他那发胀的太阳穴。

橡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头,今儿正好来战争学院视察工作的陆军总参谋长瓦德西上将,正端着杯咖啡,皱着眉头,在那儿不知道琢磨什么?

“那你觉得呢?”

过一会儿瓦德西先开了口。

勃劳希奇眉头拧得跟一团麻似的。他拿起那份答卷,又翻了翻,最后摇了摇脑袋:“总长阁下啊,这个清国学生交上来的东西,根本就没办法算是一份战术想定......”

瓦德西看着他。

勃劳希奇把答卷给摊开了,指着上面那些锯齿状的线条、阴影区,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

“您看看,主抵抗线、预备阵地、最后防线、交通壕、铁丝网障碍带、机枪巢、炮兵预备阵地,还有这份叫什么‘工程说明书’的......”

他把另一张纸也给推过去了,说:“这里头全篇都在算账,算铁丝网得要多少米,算堑壕得挖多深,算机枪火力能覆盖多大的扇面,算炮兵转移得花多少时间。他就是没算怎么歼灭敌军,怎么夺取胜利。”

瓦德西把咖啡杯给放下了,接过那份说明书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勃劳希奇就下了结论了:“而且,这东西非常消极,还特别呆板,一点儿战争艺术的模样都没有。士兵就成了工地上的建筑工人了,军官就成了工地的监工了。”

瓦德西没接这个话茬儿。他又看了几眼那些图纸,忽然问了一句:“可你觉得,这份战术想定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吗?”

勃劳希奇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有,它给出了一种咱们从来都没想过的解决方案......”

虽然他不信这套东西真能挡住德国一个军七十二个钟头,可出于严谨,他也不能说就一定做不到。毕竟过去从来没人这么干过。

瓦德西点了点头:“是啊,过去没人这么干过......”

其实他也不信这份战术想定上写的那套东西。

德意志军队的刺刀和勇气,普鲁士军官团的谋略和决断,怎么可能就被几道铁丝网和壕沟给拦住了呢?

这想法本身就挺荒谬的。

可他是总参谋长,是毛奇的接班人。他得专业,得严谨才行!

瓦德西就看向一直立在门边儿的那个监考官:“戈尔茨少校。”

戈尔茨应了一声:“是。”

瓦德西就问他了,说:“这个清国学生,他其他科目的成绩怎么样啊?”

戈尔茨早有准备。他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头取出了一叠卷子,双手放在了办公桌上:“这是常德胜的数学、物理、英语、筑城四门考卷。”

瓦德西问:“都及格了没有?”

戈尔茨说:“全都及格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只是及格,分数还相当高呢!”

瓦德西和勃劳希奇对视了一眼,就各自拿起了一份卷子。

半分钟之后呢。

勃劳希奇盯着卷面:“数学,满分?”

瓦德西那边呢,物理卷子也看完了。

同样是满分。

勃劳希奇抬起了脑袋,一脸的不敢相信:“这水平,去考柏林大学都绰绰有余了啊!”

戈尔茨接着说:“英语九十七分,作文扣了三分......筑城也是满分啊!”

瓦德西这回是真惊讶了:“筑城满分?他来德国之前是干啥的?给清国皇帝造皇宫的建筑师吗?”

戈尔茨就把那份炮台设计图给铺开了。两个德国将军就凑过去看了。

嚯!

那线条干净利落得很,标注一丝不苟的,剖面啦、立面啦、细节大样啦,那是一应俱全。那炮位布置的角度,那弹药库的防护设计,那交通壕的走向,完全是专业建筑师的功底嘛。

戈尔茨说:“根据瑞乃尔上尉的报告,他是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是这届的首席毕业生。”

瓦德西和勃劳希奇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大写的不敢相信。

北洋武备学堂?那个听说才办了几年的速成班?它的毕业生的数学物理能赶得上柏林大学的入学考试,筑城学有专业建筑工程师的水平?

大清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李鸿章的改良,真搞得那么好么?

瓦德西想起还有个人,就问:“另一个清国学生呢?他成绩怎么样?”

戈尔茨摇了摇脑袋:“很差。除了炮术科及格了,其他全部不及格。”

勃劳希奇忽然问了一句:“这个常......他不会作弊了吧?”

戈尔茨回答:“不太可能!院长阁下。他的数学、物理、英语、筑城,四门都是全场最高分。他能抄谁的?”

瓦德西和勃劳希奇都不说话了。

四门第一,总分三百九十七。这种成绩,普鲁士战争学院要是不要,那都说不过去了嘛。特别是筑城专业还拿了满分!

瓦德西就看向勃劳希奇了:“既然如此,他的战术想定,咱们就得认真对待了。组织个答辩吧,让这个清国学生来解释解释,他这套挖壕蹲坑的战术,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勃劳希奇点了点头,就对戈尔茨说:“你去通知一下,明天一早啊,就去公使馆把他给接来。就说学院要对他这份独特的答卷,进行一次答辩。”

戈尔茨应了一声:“是。”

......

同一时间,大清驻柏林公使馆。

洪钧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品着盖碗茶。

下首两边,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五个学生都垂手站着,一个个的跟挨训的小学生似的。

郭世贵在旁边搓着手,想打个圆场吧,又不知道该说啥好。

洪钧终于开口了,声音拉得老长老长的:“振邦,芝泉,今日考完了,考得如何?”

段祺瑞脸色灰败得很,上前半步,拱了拱手:“学生无能。数学、物理、英语,都考得不好,恐怕……恐怕有负大人的期望了。”

他说完了,偷偷瞟了常德胜一眼。

洪钧目光又转向了常德胜:“振邦,你呢?”

常德胜倒是一脸的轻松:“回大人的话,学生托您的福,大部分科目都还算凑合。就是那个战术想定吧,题目出得有些刁钻,学生也只能说是听天由命了。”

他数学、物理、英语、筑城是稳的。

19世纪的普鲁士战争学院的入学考试,和后世中原大省的高考难度相比,那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况且,他的土木专业水平搁如今世界,那是独一份的存在!

怎么可能考不好?

至于战术想定呢,听天由命倒是真的......

当然了,录取肯定是没问题的。

进前三嘛,不敢说百分之百。

洪钧放下茶碗,长叹了一声。

他说:“本官早就说过了,战争学院不是你们能考上的。那四个日本学生,是从陆军幼年学校开始就学习德式兵法了,属于童子功。”

“你们呢,你们本就是半路出家的,就在天津武备学堂学了那么两年,怎么能和人家的童子功比?”

常德胜心说:这个洪状元说的还挺在理的。不过......我其实也是童子功,“数理化英”的童子功!

筑城学虽然不是童子功,但那是我上辈子吃饭的营生!

洪状元的语气更沉了,还拉长个脸吓唬人:“如今看来,怕是连柏林军事学院......也悬了。”

段祺瑞低着头,心里那个懊恼啊。

商德全几个互相看了看,都不敢吱声。

郭世贵赶紧打圆场:“大人,孩子们都尽力了,尽力了。先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洪钧摆了摆手,又开始他那一套事后诸葛亮式的教育了。

中心思想就一个,就什么年轻人要脚踏实地,别好高骛远!

这次考砸了,是个教训!

而本官看在你们勤勉的份上,还是会尽量为你们争取去柏林军事学院的机会的。

常德胜心道:这洪老头儿人还不错嘛,没再提什么“有辱国体”的大帽子,更没提什么“死在德意志”,还算厚道。

不过好高骛远什么的,我可能有点(想当总统),但真落不到段祺瑞头上......他往后可是要当陆军总长、国务总理的!

还能怎么高?

还有,等放榜了,您那二百两银子和实缺保举,可别想赖账啊......

话训完了,众人就挪到饭桌边儿了。

气氛还是低迷得很,段祺瑞食不知味的,商德全几个闷头扒饭。就只有常德胜胃口不错,红烧肘子夹了两次,扒饭的速度还挺快的。

郭世贵看他那样,心说这常振邦心是真大啊,考砸了还吃这么香。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通报:“大人,瑞乃尔上尉到了,是和战争学院的戈尔茨少校一块儿到的。”

饭厅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没一会儿呢,瑞乃尔就引着戈尔茨少校进来了。

洪钧赶紧起身。

虽然他是公使,可戈尔茨代表的是普鲁士战争学院,而且这架势一看就是有事儿,他也不敢怠慢。

戈尔茨先敬了个礼,然后用德语是:“我奉勃劳希奇院长之命,特来通知常德胜先生。”

瑞乃尔在旁边翻译。

洪钧愣了一下,心说:勃劳希奇院长之命?

什么意思?

他道:“少校阁下,请讲。”

戈尔茨说:“关于常德胜先生的战术想定答卷,学院将举行一次小型答辩会。请他明日前往学院,当面阐述他的方案。”

洪钧当下就懵了。

答辩?战术想定?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坏了,常德胜的答卷出大问题了。是不是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惹恼了德国人,现在要来追究了?

他脸色有点发白:“少校阁下,这是何意啊?可是常生的答卷出了什么问题了?”

戈尔茨摇了摇头:“答卷没有问题。只是内容颇为独特。总参谋长阁下和院长希望当面听取常先生的思路,这是战争学院对重要考卷的例行程序。”

“总参谋长阁下?”

洪状元都愣住了,他老人家在欧洲待了好几年,知道这个德意志帝国陆军总参谋长是个什么分量的人物!那就相当于大清楚的领班军机大臣啊!

他猛地回过神来,眼珠子都瞪圆了:“常生......考上了?”

戈尔茨笑着点点头:“当然了,五门考试,四门已经出分了,常德胜先生门门都是第一!”

他的话给翻译成了汉语,然后洪状元看常德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门门第一......那就是“会元”啊!

差一点,就赶上我了!

戈尔茨又道:“不过战术想定的分数还没定,需要他本人去一趟战争学院,当面跟总参谋长阁下和院长答辩,由他们两个人来做最终的评定。”

洪钧想:这不就是“殿试”吗?殿试要过了,就是“状元”了!

原来这个常德胜和本官是肩碰肩的人物,怪不得那么恃才傲物呢......和本官当年一个脾气。

想到这里,他凑到常德胜耳边,地声说:“振邦啊,你可真是......给了本官一个天大的惊喜啊!记好了,明儿只要答辩答好了,不用等你回国,本官立即就行文给李中堂,保举你一个实缺。说话算话!本官在朝堂上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

常德胜脸上还得绷着,不能笑得太明显,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的期望!”

洪钧又连说了几个好,才转过头对戈尔茨笑道:“少校阁下,辛苦了。明日一早,本官派马车送常生过去。”

戈尔茨敬了个礼,就告辞了。瑞乃尔也跟着送了出去。

他们一走,饭厅里头瞬间就炸了锅了。

郭世贵第一个嚷嚷起来了:“振邦,三百九十七分!四门只扣三分!你这……你这可真是给咱大清长脸了啊!”

商德全几个也围上来了,七嘴八舌的,有的问考题难不难,有的问答辩是什么,有的问这算不算是中了德意志武状元。闹哄哄的,跟菜市场似的。

就只有段祺瑞,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他谁也没看,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悄悄地走出了饭厅。

常德胜瞥了一眼他的背影,看见他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回去复习功课了。战争学院是没考上,可柏林军事学院还得好好考啊。段祺瑞这个人,就是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常德胜心想,段祺瑞受了这个打击,应该会知耻而后勇吧?

不过眼下呢,他没功夫关心段祺瑞了。

今晚上,他可得好好琢磨一下。

明天要怎么跟普鲁士的总参谋长和院长,解释他那套搞不好要改变一战历史进程的“挖壕蹲坑”的战术了.......

第18章德国佬,你们还是好好琢磨一战要怎么打吧!

西历1889年9月8日,上午九点,柏林。

常德胜从公使馆那辆老马拉的车上跳下来,脚踩在了战争学院门口的石板路上。他先抬头瞅了眼这栋灰石砌的四层楼,天儿挺好,秋高气爽,太阳光打在墙上,晃得人有点儿睁不开眼。

戈尔茨少校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身笔挺的普鲁士少校军服,表情比昨儿晚上送通知的时候还板正。

“常先生,请跟我来。”

常德胜跟着他往里走。皮鞋底子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着。穿过那条挂满画像的长廊时,他眼睛扫过墙上那些人:腓特烈大帝、沙恩霍斯特、老毛奇......

他脑子里那点天津人的贫劲儿又上来了。

“上回考试打这儿过,还琢磨着等将来混出个名堂,能不能也挂上去。”他心里嘀咕,“现在看,离那日子好又像近了一步。”

戈尔茨在一扇厚实的橡木门前停下,然后推开门。

“请进。”

常德胜迈脚走了进去。

......

教室不算大,但却敞亮。教室当间摆了一张长桌,桌后头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那位,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老头,头发花白,一脸的雅利安傲气,看人都不拿正眼儿,应该是瓦德西了。

未来的八国联军总司令,赛金花的绯闻男友,这会儿是普鲁士陆军总参谋长。

常德胜心说:要是历史没让我扇歪了,十一年后,您个佬家伙就得带着兵进北京城抓西太后了......

瓦德西右手边坐着的是勃劳希奇,战争学院院长,眉头习惯性拧着,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最上头那张纸,常德胜隔老远就认出来了——那些锯齿状的堑壕线,密密麻麻的工程标注,就是他那份战术想定答卷。

右手边那位……

常德胜目光扫过去,心里就是一惊。

好家伙,这是个德意志巨人啊,膀大腰圆,就跟个双开门的电冰箱似的,满脸的横肉,看着就凶恶,一准是那个连小胡子都能镇住的兴登堡大总统了!

常德胜又朝他跟前的名牌上一扫,果然写着:保罗.冯.兴登堡!

这个得结交一下......常德胜心里那账本“总统账”上又记了一笔,不为别的,就冲那本《毛奇真题集》,这朋友就能交。

他快步走到教室中央,朝瓦德西和勃劳希奇行了个标准的普鲁士军礼。

“清国留学生常德胜,奉命前来答辨。”

他说的是德语,汉诺威口音,字正腔圆的。

瓦德西点了点头。

勃劳希奇摆了摆手,示意他到讲台那儿去。

常德胜转身,走到那块小黑板前头,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着两位将军。

这时候,瓦德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开口说话了:“常学员,你的战术想定答卷,我和勃劳希奇院长都看过了。”

他顿了一下:“是挺有意思的,不过也有些问题。”

有问题?那就问吧。常德胜心说:会不会把一战“问坏掉”,那就不关我的事儿了。

这历史责任,都是你们的!

勃劳希奇接过话头。他拿起桌上那份答卷,抖了抖。

“常学员,你在答卷里头用了大篇幅,算了铁丝网多长、堑壕多深、交通壕多宽、炮弹命中概率多少……连士兵挖一道百米战壕要多少时间都算了。”

他抬起头,看着常德胜:“可战争不是土木工程。战争是一门艺术——是机动,是勇敢,是决断,是在战场上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给敌人毁灭性打击的艺术。”

“而你的方案,通篇都在算怎么拖延、怎么躲避、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时间。”

勃劳希奇说完,把答卷往桌上一放,等着常德胜的回答。

瓦德西则接过了问题,看着常德胜问:“常学员,你的战术想定,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一位法国步兵师的师长能够做出的。倒有点儿像你们清国的将军,在面对列强的强大火力和高度组织化的陆军时,能够想到的最优解!”

是啊......常德胜也是眼前一亮啊!

这个瓦德西还是有水平的,居然能想到这个......等我当了军阀就这么干,咬定了“土木系”不放松,全军一起当土木狗!

嗯,就这么定了!

想到这里,他就收回了心神,开始答辩了:“总参谋长下说的没错,这份答卷,确实是从一个弱者的视角来做的。”

他顿了一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弱者。

“在战场上,强弱是相对的。”常德胜转过身,看着瓦德西,“法国对德意志帝国,在人口、工业潜力、乃至1870年战败后重建的军队组织和训练水平上,都处在弱势。”

“弱者对强者,头一个目标不是战胜,是活着。”他又写了两个字:活着。

“活下来,消耗对手,把战斗拖进对方不擅长的节奏,把交换比变得对自己有利,这才是弱者唯一的胜算。这跟勇气没关系,这是算术,是科学。”

勃劳希奇眉头皱了起来,他听出点儿常德胜话里头的意思了。

这小子的逻辑挺强啊!

他把法国对德国的强弱对比,悄没声地换成了任何弱势方对强势方的普遍问题。

可没等他开口,常德胜已经进入状态了。

“既然要算账,那咱就一笔一笔算清楚。”常德胜敲了敲黑板,“我这防御方案的核心,就是算明白几笔账。”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坐标系,又画了个椭圆。

“假设贵军一个75毫米炮兵连,在两千五百米距离上,对我一段五百米长的前沿战壕进行压制射击......”

他写下几个数:“照贵国火炮的实测数据,在这个距离上,圆概率误差大概是四十米......”

“一段标准立射战壕,壕口宽一米,深一米一。一枚75毫米榴弹对壕里人的有效杀伤半径,绝对超不过十米......”

他开始在黑板上列公式,算的是单发炮弹命中战壕跟两边十米杀伤带的概率。

他算了好一会儿,列了好几行公式,又是开方又是乘除的,最后画了个圈,把结果圈起来。

“算出来了。单发命中概率,大概是百分之三点九这个样子。”

常德胜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看着瓦德西和勃劳希奇。

“要保证九成的覆盖率,这个炮兵连得打至少十五个齐射,就是九十发炮弹.......而且这还是压制,不是摧毁。”

他顿了顿:“另外,这还是最最理想的情况。是我的士兵傻呼呼地立在战壕里头挨炸,才会出现的情况。”

他说完,又在黑板上画了两条线,代表前沿战壕和预备阵地。两条线之间隔了挺远,他用一条折线把它们连起来,这就是交通壕。他画得很随意,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到了。

“而在我这套防御体系里头,前沿战壕跟后方八百米处的预备阵地之间,有三条深过一米八的交通壕连着。”

“我的观察哨在贵军试射第一发炮弹的时候,就会进行通报。而正式炮击开始之前,我的前沿阵地除了少数观察哨,所有步兵都通过交通壕撤到预备阵地去了。”

他摊了摊手:“这样,贵军炮击的就是一段空战壕,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全是泥土。你打两个钟头,耗几百吨弹药,就打死了一堆泥巴。”

他看着瓦德西,问了一句:“总长阁下,拿贵军的炮弹炸泥土,这笔账,划算么?”

瓦德西没说话。他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拧得紧紧的。

常德胜也没等他回答,又接着说下去了:“而我的火力使用原则是,在敌人最脆弱、最拥挤的时候开火。什么时候最脆弱最拥挤呢?就是他们突破铁丝网、踩进雷区,为了通过障碍停住的时候。那个时候人都挤在一块儿了,前头是铁丝网,后头是机枪,左右都是人,躲都没地方躲。”

他在黑板上画了片阴影,代表障碍区。

“这个时候,一发炮弹或者一轮机枪扫射的杀伤收益,是敌人在开阔地冲锋时候的好几倍......”

“还有,只要我的工兵和预备队修整和构筑预备阵地的速度,比对手拿下当前阵地的速度快,这场消耗战就能撑过七十二个钟头,甚至更久。”

他说完这一段,停了一下,目光在瓦德西和勃劳希奇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瓦德西脸上。

常德胜接着又开口了:“法国人口大概四千万左右,德意志五六千万。照传统的、追求歼灭战的打法,就算交换比一比一,法国也得先流干了血。因为法国人少,四千万人对五六千万人,就算一个换一个,换到一半就没人了!”

“我这套战术的目标,就是打破这个比例。”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那个“1:1”上打了个叉,然后在旁边写下“3:1”、“5:1”。

“通过工事和火力优化,在局部打出三比一甚至五比一的伤亡交换比,就有可能把整体的交换比扳过来。这么一来,法国就有得打了。起码能撑下去,撑到对手撑不住为止!”

他说完了,把粉笔头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等着两位将军的反应。

瓦德西、勃劳希奇、兴登堡的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这时候,常德胜又给了他们最后一击。

“院长阁下刚才说战争的艺术。”他看着勃劳希奇,“可容我说句实在的,这仗怎么打,从来都是技术说了算!”

“1870年,后装枪炮的技术进步,淘汰了前装时代线列战术的艺术。如今,技术又在革命了。”他看着瓦德西,“我注意到题目里头允许配加特林机枪……我敢断言,这就是又一次技术进步的开始,是一场对防守有利的技术进步的开始!”

“一挺机枪,防守的时候能顶一个连的步枪火力。等这种速射武器普及了,任何靠密集队形、讲勇气和突击的冲锋,都得变成自杀。”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到那时候,战争的艺术,就得从快速机动和对攻式的决战,变成需要动员整个国家的工业、人口、资源投入进去的消耗!”

“一代装备,一代战术。不能及时认清技术革命的趋势,死抱着旧时代的艺术,才是对军人职责最大的背叛!”

接着就是长长的安静。

最后瓦德西终于开口了:“你的战术想订这乍一看,就是一份特化的大清防御计划......一个人口足够,但是工业实力、组织能力都不足的国家,用人力和泥土来抵消火力和训练的差距......这很聪明,很理性。”

接着,瓦德西话头一转:“但是你那个推演给我最大的启发,在于将来,在欧洲战场上,我们的某个对手.......比方法国,或者俄国,在碰到力量对比不利的时候,也学了这套办法,打造出一个纵深、有弹性、满是陷阱的防御体系……”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问:“到那时,德意志陆军该怎么办?我们得准备多少炮弹和人命,才砸得开这样的防线?”

这当然不是在问常德胜的。

而是在问自己,在问勃劳希奇,在问兴登堡,在问未来的德意志军队。

“所以,”瓦德西又道,“这份答卷的价值,远超一次入学考试......我认为,单从解了给定战术想定这个角度看,它就值得一个极高的分数。而从它引起的、对帝国陆军将来可能面对的全新挑战的思考来看……”

他停了一下:“我给满分!”

一旁的勃劳希奇也点了点头:“我同意总参谋长阁下的判断!”他转向了常德胜,“常德胜学员,我代表普鲁士战争学院欢迎你!”

成功了!

常德胜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赶忙一个立正:“多谢总长阁下、院长阁下。”

瓦德西又看了常德胜一眼:“常学员,你去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的资格,我会让人安排的。希望你在那里,能多得到一些……启发。”

“学生一定努力。”常德胜恭敬地说。

就在戈尔茨少校正准备上前示意答辩结束了,常德胜忽然又开了口。

“总长阁下,学生还有一件事。”

瓦德西抬眼看他。

常德胜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着,放在桌上。信封上的火漆封口上,盖着大清北洋大臣的关防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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