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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历1889年9月11号，上午八点整。
柏林，大清公使馆二楼的那个衣帽间里头。
常德胜站在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子前头，瞅着镜子里头那个穿着一身普鲁士黑军服的自己，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他娘的谁啊？
第二个念头呢，就是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那块肩章。
白板，上头啥衔儿都没有。不过边儿上滚了一道红边儿，这个是炮兵和工程兵的颜色。左边胳膊上还有个深色的呢子臂章，上头绣着几个哥特体的花字，写的是“Generalstabsoffiziersanwärter”，翻译过来就是总参谋部学员见习的意思。
“常，很合身嘛。”瑞乃尔站在旁边，一脸的羡慕，“我在普鲁士陆军干了十二年，连战争学院的边都没摸到。”
常德胜心里头说：废话，这玩意儿搁在后世那就是什么什么学校的中青班，能随随便便就让你进的吗？不过他嘴上只是“嗯”了一声，转了转身子，继续欣赏自己的英姿......
“好了没啊？”衣帽间外头传进来一嗓子天津话，是郭世贵，“好了就赶紧出来照相！洪大人都等着呢！”
常德胜和瑞乃尔对望了一眼。
瑞乃尔压低了声音，德语说得又快又轻：“那箱瓷器，我待会儿从后门带出去，直接送到无忧宫侧门去。”
常德胜点了点头，说了声“有劳了”，心里头又盘算开了：
荫昌那封信，三天前就已经让瓦德西转交过去了。现在这箱什么“前朝青花瓷”还得偷偷摸摸的往外运，这叫什么事儿啊？搞外交搞得跟里通外国似的。走公使馆的正道儿怎么了？就怕朝中那些清流骂你李二先生卖国？
哼，您老人家被骂得还少吗？
他整了整领口，就推开门出去了。
……
大厅里头，洪钧已经换好了二品文官的锦鸡补服，大模大样的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头。旁边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小美人儿，正弯腰帮他整理前襟的那些褶皱呢。
常德胜眼睛扫过去，这姑娘长得可真带劲儿！
瓜子脸，皮肤白得就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眼睛又大又亮的，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的。身段也好，旗袍裹出个窈窈窕窕的，弯腰的时候脖子后头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
常德胜知道这女的是谁，她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赛金花！以前叫赵彩云，如今叫洪梦鸾，是洪状元的如夫人，以“公使夫人”的名头出洋的。历史上这个女人后来混迹京津沪的交际场，精通好几国的语言，周旋在中外高官之间……
这可是个顶级的公关人才啊！
他正琢磨着呢，那小美人已经直起身来，用一口流利的汉诺威正音德语，朝大厅角落里喊了一声：
“摄影师先生，请准备！”
那边蹲着个德国人，正摆弄一个木头匣子似的照相机呢。听见招呼，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郭世贵这时候凑到常德胜身边，压低了声音说：“听见没？这位夫人的德意志语，跟你可有得一比啊！”
常德胜心里头说：何止是有得一比？人家这是母语级别的流利，社交天赋也点满了。等洪老头儿嗝屁了（历史上也就这几年的事儿），得想办法把她招揽过来，搞一个什么“忽悠洋鬼子沙龙”，专门搞外交情报，这投资回报率，可低不了。
他这边正算着账呢，洪钧已经在太师椅上招手了：
“振邦，过来！一起留个影嘛！”
除了洪、常、郭、瑞四个人，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也来了，都规规矩矩的站在后排。段祺瑞站在最边儿上，眼圈乌黑，脸色发白，不过腰板还是照样挺着。
常德胜瞥了他一眼，心里头又开始算了：段芝泉这是拼了命了啊。战争学院没考上，柏林军事学院的入学考就在十天以后。他这个人傲气，受不得刺激，这下子得往死里学。也好，压力越大，反弹就越狠……可不能小看他啊！
赛金花也被洪钧招呼到身边去了。那小美人挨着老头子坐下的时候，那双美目往常德胜这边悄悄的扫了一眼。
常德胜正好在看她的好身段呢，两个人目光就撞了个正着。
赛金花好像是给烫了一下似的，赶紧转开脸去，耳根子有点发红了。
常德胜心里头“嘿”了一声：这小娘子，还知道害羞呢？一定是对我有好感吧？我多帅啊！又换上了普鲁士战争学院的校服，人靠衣装嘛！穿了这一身，哪儿还有姐儿不多看两眼的？
想到这里，常德胜又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才站到洪钧的另一侧去了。
“诸位，请看镜头……”德国摄影师喊了一声，手伸到相机旁边的一个小托盘里，捏了一撮白色的粉末。
常德胜脑子里头的警报就响了：镁粉！1889年的闪光灯就是烧这玩意儿的！
他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砰！
一声闷响，白光炸开，刺得人眼前一阵金星直冒。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硝烟混着镁粉燃烧的怪味儿就弥漫开来了，好家伙，那叫一个白烟滚滚啊。
常德胜被呛得好一阵咳嗽的时候，那摄影师已经笑着喊了一句：“好了！”
他眨了眨眼睛，眼前还是有点金星儿在扑腾，心里头说：这可是常大总统留学德国期间的珍贵历史照片啊，回头得跟人家把底片要来，以后好进回忆录……得了，先不想这个了，先搞定眼前的大甲方再说。
……
画面一转。
常德胜已经坐在一辆四轮马车里头了，左右坐着郭世贵和瑞乃尔。马车正轧过柏林秋天的石板路，往波茨坦那个方向去呢。
郭世贵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嘴里头不停的念叨：“振邦，见了洋皇上可不兴三跪九叩啊，也不行打千儿礼。得鞠躬，鞠躬你懂不懂？就像这样……”他示范性的弯了弯腰。
常德胜“嗯”了一声，心里头说：别说洋皇上了，土皇上我也没见过啊。穿越这些日子，我尽见着大总统了，曹锟、冯国璋、兴登堡，还有我自己！
瑞乃尔在旁边补充，语气挺严肃的：“为了表示最高的敬意，您最好鞠躬到九十度。”
常德胜嘴角抽了抽：九十度？前世给日本甲方汇报案子，最多就意思一下，稍稍弯个腰，这德意志甲方的架子可够大的。
不过他嘴上还是老老实实的说了一句：“知道了。”
没辙啊，人家是当皇上的，是德意志的当今万岁爷嘛！
马车穿过提尔加滕区，两旁的建筑从巴洛克宫殿变成了皇家园林。常德胜那点职业病又犯了，看着窗户外头无忧宫的轮廓，心里头就算起来了：
洛可可风格，主楼三层，副楼两翼对称的。石材是萨克森的砂岩，单方造价怎么也不会低于三百马克。这园子加上宫殿，总资产怎么也得……算不清了！
总之就是腐败，太腐败了。
不过……等我当上了总统，这总统府也得照这个标准修。不，得更好，要钢筋混凝土的结构，要有抽水马桶，还得冬暖夏凉的。图纸我亲自画。
他正想着呢，马车就缓缓的停下来了。
常德胜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下午一点整。
这一路颠簸了三个多钟头，路上还啃了俩凉了的菜包子……
现在距离约定的觐见时间还有俩钟头呢！
他皱了皱眉，推开车门下了车，心里头嘀咕着：不就是见个甲方吗？用得着提前俩小时来候着？
脚刚沾到地上，旁边的郭世贵忽然拽了他袖子一把，嘴巴往右边努了努。
常德胜转头看过去。
日本公使馆的马车也到了。
福岛安正先从车上下来，然后是东条英教、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四个人清一色的藏蓝色立领军服，皮靴擦得锃亮，下了车以后自动就站成了一列。
纪律性确实是好啊。
常德胜心里头给了个评价，个个都跟军训标兵似的。可惜个子矮了一点，平均一米五多点儿，跟我手下那帮天津卫的弟兄站一块儿，就跟大人带小孩儿似的。
东条英教也在往常德胜这边看。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了一下。
都挺和蔼的。
常德胜心想：也是，都是中年人心态了。不像段祺瑞那小子年轻，什么都写在脸上。咱俩是考场上的对手，将来肯定战场上还得见，不过现在嘛，表面功夫得做足。
他朝东条点了点头。
东条也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不过很清楚。然后他侧过脸去，用日语对福岛低声说了句什么。
福岛安正转过脸来，朝常德胜露出一个标准的日式社交微笑，嘴角往上扬，可是眼角那块儿的肌肉没动，眼神还是冷的。
假客气！
常德胜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不过也远远的拱了拱手，算是还了个礼。假客气嘛，谁不会啊？
他正琢磨着等会儿进了候见厅，怎么再给这群小鬼子补点“烟雾弹”，又一辆马车到了。
车上下来几个大胡子的，其中三个也穿着普鲁士战争学院的黑色制服，这些是奥斯曼土耳其的留学生。
常德胜眼睛一亮。
土鸡和毛熊那是世仇啊！
他脑子转得飞快：我现在就是想让小日子以为北洋的头号假想敌是俄国，那我跟土鸡留学生套近乎，合情合理吧？我得通过他们了解毛熊的战术啊！
再说了，我跟土鸡谈了些什么，小日子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来打听！
这不就是现成的“误导信息传递渠道”吗？
他瞬间就有了主意，整了整衣领子，朝那三个土耳其留学生里头胡子最长、个头最高的那个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三步远的地方，常德胜“啪”的一个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普鲁士军礼。
那大胡子留学生愣了一下，瞄了一眼常德胜脑后的辫子，眼神里头闪过一丝诧异，不过很快就回了个礼。
“常德胜，清国留学生。”常德胜用德语自我介绍，“幸会。”
“穆罕默德.埃萨德，奥斯曼帝国留学生。”大胡子回了礼，德语带点口音，不过也挺流利的，“很高兴认识你。”
常德胜正要开口套近乎呢，无忧宫正门那个方向忽然传来整齐的“啪”的一声，这是持枪卫兵立正敬礼的动静。
他转头看过去。
戈尔茨少校陪着一个鬓角灰白、胸前挂满了勋章的老将军，从宫里大步走出来。
“诸位来得可真早啊。”老将军开口说话了，声音里带着普鲁士军官特有的那种“普眼看人低”的劲儿，“我是皇帝陛下的侍从副官长，恩斯特.冯.维蒂希中将。”
他顿了顿，对戈尔茨说：“少校，带诸位去候见厅稍候，陛下稍后会一并接见。”
然后呢，他的目光在人群里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常德胜的脸上。
“对了，”维蒂希中将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指了指常德胜，“你，就是常德胜吧？”
常德胜上前半步：“是，将军阁下。”
维蒂希点了点头，语气随意的就跟在吩咐下人似的：
“陛下正好这会儿有空。你，跟我来，陛下想先单独见见你。”
……
话音落下。
宫门口一下子就死一样的寂静了。
常德胜能感觉得到，背后那几道从日本鬼子那边射过来的目光有多扎人了。
好啊！
常德胜心里头说：这德皇不按流程来啊，这么明显的“特殊对待”，一点也不怕别人起什么误会啊！
果然是威廉二世啊！
东条、福岛他们，现在肯定觉得我北洋和德国有什么密约了。
不过……也好。怀疑的种子，种得越深，将来就长得越疯。
他面不改色，朝维蒂希中将躬了躬身：“是，阁下。”
然后转过身，跟着那老将军往宫殿深处走去了。
走过那道厚厚的包铜大门的时候，维蒂希中将忽然放缓了脚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常先生，陛下今天心情不错。”
他顿了顿，侧过脸来，看了常德胜一眼：
“他很好奇，一个在答卷里头把‘防御’做到完美的清国军人，会如何为全世界最强大的陆军谋划一场……进攻。”
常德胜心道：威廉皇上，您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而无忧宫外头，东条英教盯着常德胜消失在宫门里头的背影，脸色越来越沉了。
他低声用日语对福岛说：
“大佐，清德之间……恐怕不止是学生和老师那么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