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常德胜站在屋子中间,身子挺得笔直笔直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我就是跑腿带信的,荫昌大人送来的信里写了什么,我哪儿能知道?”
“那就看看吧。”
威廉皇帝笑着说。
常德胜闻言就是一愣。
看看?看啥啊?看信吗?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施里芬伯爵就已经走过来了。老伯爵脸上没啥表情,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他面前。
信封已经拆开了。
常德胜也不客气,赶忙接过信,抽出里面的信纸,开始看了起来。
信是用德文写的,漂亮的花体字,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的。
前半截吧,是预料中的溜须拍马套近乎。
“尊敬的德意志帝国皇帝、普鲁士国王陛下……仰慕陛下之雄才伟略、武功赫赫……中德两国,友谊源远流长……定远、镇远二舰,威震远东,皆赖贵国精湛工艺……”
常德胜看得心里头嘀咕:这马屁拍的,一准能拍得威廉“鹰颜大悦”,这位主儿就吃这一套。
只是不知道这马屁拍完后说什么了?
他深吸口气,接着往下看。
然后他的眼珠子就瞪大了。
后半截.......全都是干货。
而且是相当炸裂的那种干货!
信上说,李中堂对德意志卖给北洋的两条铁甲舰“定远”、“镇远”那是非常满意的,性能卓越,震慑敌胆。但是呢,近来日本国频频增购新船,他们的海军实力眼看着一天天涨上来了,已经对北洋形成了威胁。
所以说,中堂有意再向德国订购一艘八千到九千吨的新式铁甲舰,要求航速不能低于十六节,火力和防护都得超过现有的“定远”级,准备出价二百万到二百三十万两白银。
常德胜脑子里“咣当”一声。
真要买啊!
二百万到二百三十万……你哪儿来的钱啊?
他心里的小算盘,马上就噼里啪啦打起来了:
那个优化炮台方案......就是那个少几门临海巨炮,加强后路防御的路子,最多能省出一百二十万两来。上上下下分一分,到账上顶天了一百万出头一点儿。这个是他之前在策问里提过的,李鸿章要是采纳了,这笔钱倒是能挤出来。
可是还剩下一百二三十万两的缺口呢?
常德胜脑子里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您老不会想挪用老佛爷修颐和园的钱吧?
他后背的汗毛“唰”一下就竖起来了。
坏了坏了坏了……这下颐和园搞不好要烂尾了!
历史上的颐和园吧,那是挪用了海军经费修的。可现在呢,李鸿章要是把老佛爷修园子的钱拿去买船,给老佛爷弄个半拉子工程……
那画面太美了,常德胜都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了口气,接着往下看。
而下面的内容就更惊人了。
信上说,北洋的英国顾问琅威理“因家中有事,意欲回国”,李中堂深感惋惜。为了继续推进北洋水师的发展,中堂想请一个德国军事顾问团来华,帮着训练陆海军,并且“出谋划策”。
特别注明了:最好是有实战经验的。
这是要干啥?
常德胜心里的警铃已经“叮呤咣啷”响成一片了。
李鸿章要军事顾问?还要有实战经验的……
他,他不会是想......
“常学员。”
威廉二世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吓了常德胜一大跳。
他抬起头,就看见威廉二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过来了,那张目中无人的的脸面离他只有一尺远了,脸上挂着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这位皇帝,一看就知道是个喜欢搞事的!
皇帝压低了声音,用德语问:
“听说清国一直在和日本争夺朝鲜,最近……是不是要开战了?”
常德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要开战?
连威廉二世都看出来了!
着李鸿章莫非真的想要搞个“摩擦”......
常德胜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是自己当初在策问里写的那段话:
“比如说吧,让朝鲜那边扣一条日本人的商船,就说它走私鸦片,要没收。日本人肯定会出动水师,向朝鲜施加压力。咱们就可以看情况来——要是日本人来得多了,北洋水师也大举出动,假装示威,实际上搞个突袭。先打第一炮,给日本人来个狠的......”
自己怎么就一时糊涂,给李中堂出了这种主意呢?
不对啊,这个李鸿章怎么就那么大胆儿,不应该吧……
常德胜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了,可是那属于“土木狗”的理性计算部分,还在顽强地运转着。
他快速推演了一下:
要是李鸿章真的在德国的支持下,在吉野号和秋津洲号这两条快速巡洋舰服役以前挑起冲突……
在朝鲜搞个海上对峙,再来个“擦炮走火”……
以北洋现有的“定远”、“镇远”加上几条巡洋舰,对上日本现在那几条老船(浪速、高千穗)和没啥战斗力、只能装装样子的“三景舰”——这三条船是小船扛大炮,还没啥防护,要是在近距离被定远、镇远暴捶一顿,那可真是凶多吉少了!
说不定啊,这北洋水师,还真有可能打出一场大捷来!
要是真打赢了,李鸿章要买德国八九千吨铁甲舰的银子,也就有着落了!他都打赢了,银子还是问题吗?翁师傅敢不给吗?挪点儿西太后修园子的银子,太后老佛爷能不给吗?
到时候小日本的海军遭受重创,丧失了在朝鲜的全部利益,大清再买进一条德意志的大铁甲舰……一不小心,大清要延寿啊!
常德胜想到这里,脸色都已经白了。
威廉二世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头得意啊。
猜着了吧!东方人的那点儿计谋,怎么可能瞒得住他威廉大皇帝?
(实际上吧,他刚刚仔细看过瑞乃尔写的关于远东局势的报告,对清日对峙的形势那是非常了解的。)
他拍了拍常德胜的肩膀,笑着对他说:
“我们德意志帝国是你们大清的朋友,你可以完全相信我。说吧……大清和日本的战争,是不是不可避免了?”
常德胜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说“我不知道”,那也太假了。
他点了点头,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
“陛下英明。日本图谋朝鲜已经很久了,而朝鲜……是大清最后的属国了。”
威廉皇帝“哈哈”一笑,然后神气活现地在地图室里踱起步来。
他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目光炯炯地看着地图上的日本、朝鲜、中国东北……
根据他那无与伦比的战略眼光,一眼就看出来清日必有一战了!
日本这些年一直在扩军备战,扩了海军又扩陆军,还借了英国人的高利贷,不就为了向朝鲜半岛扩张吗?要不然呢?还能往哪儿扩张?跳太平洋吗?
这就是德意志的机会啊!
威廉二世心里那本账,也算得津津有味的:
大清要买新舰——拱火加大订单。
大清要请顾问——培养亲德派。
清日要开战——又是军火大订单。
而且吧,忙不能白帮,火不能白拱。等远东乱起来了,德国没准能在大清或者朝鲜租个港口,当远东巡洋分舰队的母港。
到时候,德国在远东就有立足点了!还能卖出更多的军火,和英国、俄国来个分庭抗礼……
完美!
想到这里,威廉二世转过身,一脸郑重地对常德胜说:
“请你转告李中堂,我国驻天津的总领事,将会和他进行接洽,讨论购买铁甲舰和我国派出军事顾问团的事情。”
常德胜心里头叹了口气。
没辙了。
自己就是个信使,现在任务完成了,回头拍个电报给老李,就齐活了。
他只能压下心头的焦急,向威廉躬了躬身:
“学生谨代李中堂,谢陛下隆恩。”
威廉二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常德胜又行了个礼,转过身,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出了那间地图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
常德胜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无忧宫花园里那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篱,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个老李就算要先下手,最好等我念完了普鲁士战争学院以后再打啊!我回去好歹能立一功,先混个标统当当也好啊。
要是打早了,我在德国啥也干不了,功劳全是别人的。
另外吧,我应该怎么向李鸿章报告呢?通过公使馆实话实说?说德皇很热情,愿意卖船派顾问?
好像不行,可不能让洪钧知道老李在和德皇讨论买卖铁甲舰的事儿……那位老爷子是清流,知道了肯定要上报给翁同龢。
我要这么干了,老李那边搞不好以为我投了鞑子皇上,要当“帝党”了!
真是难办啊!
常德胜一边琢磨着,一边沿着走廊往外走去。
......
地图室里。
威廉二世看着常德胜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那个中国留学生远去的背影。
“伯爵,”他忽然开口了,也没回头,“你说他们能打起来吗?”
施里芬伯爵站在地图桌旁,手指在东亚那一块轻轻敲了敲。
“一定能。”老伯爵的声音听着就很有把握,“清国不动手,等日本准备好了,也会动手的。
根据我们所掌握的情报,日本的海军扩张计划,就是以清国为假想敌的。他们的‘三景舰’和几条快速巡洋舰,都是为了克制‘定远’、‘镇远’而造的。以日本国有限的财力,如此大规模的兴办海军,不是为了跨海和清国一战,还能是为什么?”
威廉二世点了点头。
这样的事情,他爷爷威廉一世和俾斯麦老爷子也干过,而且还干成了!
所以他现在看日本的行为,真是似曾相识啊!
“那么,”他转过身,看着施里芬,“我们可以派谁去呢?你有人选吗?”
施里芬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德国海军现役军官的名单——要懂海军战术,最好有实战经验,哪怕是小规模的冲突也行,要精明,要能适应远东复杂的环境,还要……足够忠诚,能成为德国在远东的“眼睛”。
“有一个。”施里芬说。
“谁?”
“提尔皮茨中校。”施里芬说出了这个名字,“今年三十四岁,现任鱼雷监察长,曾经在东非殖民地服过役,指挥过鱼雷艇分队,还当过主力舰的舰长。他精通新式海军战术,特别是鱼雷和快速舰艇的运用。”
威廉二世轻轻点头。
“提尔皮茨……那个鱼雷专家?”皇帝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天津的位置上,“很好,通知他来见我......让海军部安排一下。”
“是,陛下。”施里芬微微躬了躬身。
威廉二世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远东土地,嘴角又浮起了笑意。
远东,要热闹起来了。
而德意志帝国,这次要站在舞台中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