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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9年9月11日，下午两点半刚过，柏林无忧宫西翼候见厅外头。
福岛安正、东条英教两个人，各人靠在左右两扇窗户边上，假装在那儿看窗外的风景，实际上呢，眼睛都盯着大厅中间那条楼梯的方向，一眨不眨的。
整条楼梯上铺着红毡子，隔几阶就站着一个卫士，站得笔直笔直的，一动不动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德皇就在楼上，常德胜那个人也一块儿待在二楼呢。
东条英教摸出怀里的怀表，“咔哒”一下掀开表盖，盯着表盘看了好几秒钟，又合上盖子收回衣兜里头。他侧过身子，用气声对福岛安正说：
“大佐，算下来都一个多钟点了。”
福岛安正头也没转，嘴上叼着根雪茄，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烟气来。
“嗯。”那声音轻得都快听不见了，“能在陛下身边待这么久，这个常德胜，当真不是一般的游学之人啊。”
说起来呢，觐见本来说是安排在下午三点开始的，可德皇却提前两个钟头单独召见一个外国留学生，这种事情以前有过先例吗？恐怕就算有，也不多吧？
再说了，这个常德胜只是个来自远东的留学生，又不是他们欧洲贵族圈子里头的人物，对吧？
除非呢……这个留学生的身份，根本就不是什么“留学生”。
“大佐，”东条压低声音说，“难道他是李鸿章的密使？”
福岛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东条一眼。
“那是必然的！”福岛又吸了口烟，目光重新投向楼梯那边，“看来……我们还是有点儿低估北洋和李鸿章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
“北洋的武备学堂，现在看起来很有可能是未来北洋新军的基础啊！”
“未来的北洋新军？”东条英教的脑子里闪过了在邮轮上和常德胜的几次对话。
他想了想，说：“北洋可能正以防备俄国为目的，在组建一支能用于黑龙江沿岸寒冷地带作战的新军。”
“哦？”福岛挑起眉毛，“那是常德胜跟你说的？”
“是他无意之中透露的。”东条说，“也可能是……故意让我知道的。”
福岛没说话，只是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呢，楼梯响了。
“嗒、嗒、嗒……”
脚步声很快，也很急。福岛和东条两个人同时循声望过去，就看见常德胜快步从楼梯上下来，脸色看着有点儿……有点儿凝重？他和德皇说什么了？
东条英教脸上马上就堆起了笑，朝着常德胜的方向，用中文喊了一声：
“振邦兄！”
常德胜正埋头往下走呢，听见声音，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他看见了东条，也看见了东条旁边的福岛。
然后，他脸上那点忧心忡忡的表情，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
他拱了拱手，回了一句：
“东条君。”
然后脚步不停，继续快步下楼，穿过了候见厅，直接就往宫外走去了。
东条英教盯着他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压低声音问：
“大佐，要不要派人……盯着他？”
福岛安正笑了笑，把最后一口雪茄吸完，烟蒂在窗台的石沿上摁灭了。
“已经有人盯着了。”
东条英教没说话，但眼神里头多了点儿佩服的意思。
福岛转过身，拍了拍东条的肩膀，指着常德胜消失的方向说：
“在战争学院里头，你要把他当成你在未来战场上的宿敌来研究。不是同学，不是竞争对手，是敌人。明白吗？”
东条英教腰杆一挺：“嗨！我会为他建立一个‘对手档案’，搜集有关他的一切信息，他的战术偏好、性格弱点、思维方式、人际关系等等，进行系统性的研究和分析。”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在宣誓一样：
“将来，我会在朝鲜半岛，在清国国内的战场上，将其彻底击败！”
……
同一时间，无忧宫外头。
常德胜出了宫门，眯着眼在停车场扫了一圈，找到了公使馆那辆老马拉的四轮马车。瑞乃尔和郭世贵两个人，正一人叼着个烟斗，在马车边上踱步子呢。瑞乃尔踱得挺标准的，跟普鲁士军官出操似的。郭世贵踱得就有点儿……天津卫老头儿遛弯儿的味道，背着手，晃着膀子。
看见常德胜出来了，郭世贵赶紧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小跑着迎上去：
“振邦！哎哟喂，可算出来了！这都一个多钟点了，德皇那儿聊嘛了？”
常德胜点了点头，没多说，只吐了六个字：
“谈了不少事儿。”
然后他朝瑞乃尔和郭世贵一摆手：“瑞先生，郭大人，上车，咱先回柏林再说。”
瑞乃尔操着口带德国味儿的官话，也问了句：“常，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常德胜用官话回他：“还不错，瑞先生。回头细说。”
瑞乃尔和郭世贵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多问。两个人心里头都门儿清，这肯定是谈出什么来了，而且事儿还不小。
三个人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轮子就轧着波茨坦的石板路，往柏林方向去了。
常德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开始盘算了起来。
德皇的态度拿到了，那是相当积极啊！积极得都有点儿过头了。
这个态度，要怎么传给李鸿章呢？
他开始盘算起来了。
他没有密码本！
没有人给过他联络北洋的密电码。这他娘的是几个意思呢？信使只管送信，不管回信的？哪有这种事啊？
可他要是通过公使馆那个正规渠道，找洪状元给北洋发电报，那这个消息就算是公开了。
朝中那帮清流们，翁同龢那帮人，还有未来那帮“主战派”，不就全知道了？
到时候，这帮主战派会不会觉得老李这个主和派……也太他娘的主战了？想想都觉得好笑。
就算是通过洪状元发电报，电文怎么写呢？
还有一段，也是最重要的，他常德胜在德国这边表现得这么好，考了战争学院的头名，见了德皇，还跟施里芬、兴登堡这帮未来的大佬打了照面，这份功劳，这份苦劳，不得让李鸿章这个大领导知道知道啊？
知道了，不得给点儿赏赐啊？给个官儿，还得是有差委的那种才行……清朝的汉人官儿，没缺没差委就没俸禄，他总不能当“常白劳”吧？那可就亏大了。
要想不当常白劳呢，就得找个渠道，直接联络李鸿章才行。
可上哪儿找这个渠道呢？他在柏林人生地不熟的，除了公使馆这帮人，谁也不认识。而公使管里面的这帮人......到底谁是谁的人呢？
常德胜越想越头疼，越想越觉得烦。
他娘的，甲方（李鸿章）给了个模糊指令（送信），乙方（我）超额完成了任务（还谈了附加条件），现在想找甲方结账要奖金，却发现……没甲方的联系方式。
这他娘叫什么事儿呢？这叫什么事儿啊！
马车“咯噔咯噔”晃了一路，晃得他屁股都麻了，好不容易回到了柏林的公使馆，这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公使馆里头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他们四个都不在，明天是他们考柏林军事学院的日子，学院在郊区，离得远着呢，他们今天下午就过去了，准备在学院宿舍住一宿，明天好起个大早去考试。
常德胜本想去找洪状元汇报一下觐见的事儿，好歹走个过场。
可刚到主楼门口呢，就听打杂的说：“常小爷，洪大人身体不大舒坦，已经歇下了。”
常德胜愣了一下下，心里头就在想了：这么早就睡下了？这才几点钟啊？但他也没多问什么，毕竟这位洪状元都没几年活头了，还问什么呢？问多了也是白搭。于是他就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住的那栋小楼走去了。
到了自己住的小楼后，他先去了厨房，随便要了两个馒头，一碟德国咸猪手，一碗小米粥，用个托盘端着，就回了自己房间。
点上油灯，常德胜就坐在桌前，一边啃着馒头就着咸猪手，一边继续在那儿琢磨。
要怎么给李鸿章回电和写信呢？
不能太长喽，电报费太贵了！得精简才行，但是呢，关键信息也不能漏掉。
德皇的态度：答应了，很积极，甚至有点儿“怂恿”的意思在里头。
购舰价码：二百万两左右的样子。
德国顾问：提尔皮茨牵头负责。
还有德皇对“先下手”的那个暗示......很明确了，就差明说“赶紧打吧，我支持你们”了……
真不愧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威廉二世啊！
而他常德胜的功劳......必须得提一下，但不能明着要赏赐。
怎么提才好呢？就说“学生已婉转探明德方底线，彼意甚诚”？或者“学生观德皇之意，战机或可提前”？反正得让中堂大人知道他没闲着就对了。
他吃完了馒头加猪手，正拿着一根铅笔头，在草稿纸上划拉来划拉去的时候，房门忽然就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外面传来郭世贵那口地道的天津话：
“振邦兄啊，是我，老郭。”
常德胜一楞，心里头就在想了：这个胖子大晚上不睡觉，跑我这儿干嘛来了？难道是找我喝酒来了？他赶紧把草稿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起身就去开门了。
门一开呢，郭世贵就闪身进来了，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蓝皮小本子。
常德胜本来以为郭世贵是来找他喝两杯、套套话的，可看他手里那个本子呢，又觉得不太像......
“郭大人，您这是……”常德胜一边关门，一边问道。
郭世贵没接话，先走到桌边，把手里那个小本子“啪”一声，就搁在了常德胜面前。
常德胜低头一看。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蓝皮本子，封皮上印着“北洋密电”四个大字，右侧还有一行手写的编号：“振”字，第壹号。
这是什么意思？
郭世贵伸出手，翻开本子的第二页。
第二页上头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
交常振邦
荫昌
常德胜辨认了一下，是荫昌的笔迹没错。
这个密码本……是荫昌给他的？这个密码本又怎么会在郭世贵手里头呢？
他猛地抬起头来，盯着郭世贵看。
郭世贵又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小纸条，放在了密码本的旁边。
常德胜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只写着一个数字：“+33。”
“这个是……”常德胜抬头看着郭世贵。
“密钥。”
郭世贵压低声音说：“照着密码本把字译成数字，每个数再加这个数，就算加密了。发到天津卫的直隶总督衙门，中堂大人那边有同样的本子，知道怎么解的。”
密码本……密钥……郭世贵……
他猛地反应过来，抬头看着郭世贵。
郭世贵看着他，忽然笑了。
“振邦啊，”郭世贵说，语气也变了，多了点亲切感，“实不相瞒，郭某人……早就是北洋这条线上的人了。”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放在桌上。
是钱，帝国马克，厚厚的一沓。
“这是一千马克，给你的津贴和电报费，一年一发的。”郭世贵说，“电报那玩意儿费钱着呢，省着点儿用。详细的、不方便在电报里说的事儿，你可以给中堂大人写信。三天后，公使馆有人要回国，我自会安排，将你的信捎回去。”
常德胜看着桌上那本蓝皮密码本，那张写着“+33”的纸条，还有那沓马克，终于明白了。
全明白了。
荫昌离天津之前给他的，不是一封信。是一条线，这条线的另一端，就在柏林，就在公使馆，就是这个公使馆参赞郭世贵。
郭世贵一直在观察他。观察他考试，观察他见德皇，观察他回来后的反应。
一直到确认他“可用”、“可靠”，才现身，把这条线给接上了。
这是……找到北洋组织了。
而组织找到你了，就意味着，你要开始干活了。
“郭大哥，”常德胜改了称呼，朝郭世贵郑重地拱了拱手，“小弟……全明白了。”
郭世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了。临走前呢，回头又补了一句：“抓点儿紧。明天一早，我带你去个地方，能发电报。”
门关上了。
屋里又只剩下常德胜一个人，和那盏跳动的油灯。
他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拿起钢笔，先在纸上写下电文草稿：
“德皇允售舰遣员，价二百余万，且有促战之意。窥其意，在乱中取利。德胜禀，乞示。”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对着那行字看了好久好久。
然后呢，他翻开那本蓝皮密码本，对照着纸条上的密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译码。译完之后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差错，才把译好的数字密文工工整整地誊到了一张新的电报纸上。
做完这一切呢，他又拿出另一张信纸，开始写字了。
这次不是电报，而是信。
给他真正的甲方李鸿章的信，先报工作，然后要钱，要职位。
中堂：得加钱，得加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