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五年,八月十九。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签押房。
“......中堂,咱北洋账上的,算上各地解来的海防捐,拢共三百六十八万两。”
正在给李鸿章报账的,是李鸿章麾下的“财神爷”盛宣怀。
三百六十八万两啊!
这个数儿叫签押房里面那几位,听得心里直痒痒。
那么一大笔银子,能办不少事儿呢......也能让他们捞上不少!
坐在下头的张佩纶最积极,正要张嘴说话,旁边的于式枚却抢了先。
“杏荪啊,”于式枚说话慢吞吞的,“那二百六十万两海防捐,是……是七王爷修园子用的。”
“七王爷”这三个字儿,咬得特别重。
七王爷是谁?醇亲王,光绪爷的亲爹。
这位皇父大人对老嫂子慈禧那叫一个“孝顺”,“孝顺”得没边了,当年他对道光都没那么孝。
他老人家当着总理海军事务大臣,这些年就没给海军添过一条新船,一条都没有!反倒挪了七百多万海军军费去给西太后盖园子,盖得那叫一个漂亮,那叫一个气派。
而那二百六十万两海防捐,就是这位“纯孝”七王爷用办海防的名义,指派李鸿章去卖官鬻爵片来孝敬西太后的......都“孝”到这份上,也没谁了。
那么大一笔银子,就搁在北洋账上,而北洋却一个字儿都动不了......这可真让人难受啊!
更难受的是,这银子还是用北洋的名义募来的......用的是北洋的面子,人情债也得北洋来还!
过了好一会儿,张佩纶才“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醇王爷要修园子,咱们给他一百二三十万不就得了嘛!还剩二百三十万,正好给咱北洋买一条比定远、镇远还大的铁甲舰!”
李鸿章抬起头,看了他女婿一眼。
这女婿说的“北洋”,可不是北洋通商大臣那个官儿,是他李鸿章捏在手里的北洋水师和淮军!
淮军陆师,四五万人,全副洋枪洋炮,守着北洋沿海各个口子,离京师就抬抬腿的工夫......而这支兵,那可是他老李的私兵!
凭这么一支私兵,拿了北洋账上二百多万海防经费的一半去买兵舰......太后老佛爷,真的敢有意见吗?
不敢的!
她没意见,大家都体面,要有什么意见。
呵呵......
可问题是……这银子一旦动了,窗户纸也就戳破了!
李鸿章看着他女婿,本来想训两句的。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硬生生咽回去了。
张佩纶是吃过败仗的人。马江那一仗,法国人的铁甲舰把福建水师打成什么样,他心里头门清,比谁都清楚,一辈子忘不了。
从那以后,张佩纶就落下个毛病,总觉得船不够,炮不够,什么都得要多备几条,多备几条才安心,才睡得着觉。
好好一个清流名臣,现在天天念叨买船买炮,也怪不容易的,怪可怜的。
李鸿章叹了口气,正想说点啥,外头廊下脚步声响了,噔噔噔的,听着就急。
“中堂!中堂!”
周馥一掀帘子就进来了,手里头捏着三封电报,一脸的喜庆,就跟捡了宝似的。
“兰溪啊,”李鸿章叫他,“出了什么事儿?这么着急忙慌的。”
“柏林的电报。洪状元、常德胜、郭世贵,三个人,三封电报。”周馥把电报往桌上一放,先拿起最上面那封,“这是常振邦的,发给我的,让我转呈中堂。”
李鸿章戴上老花镜,接过电文,展开一看。
三十来个字儿,不多不少,就那么几行。
“德皇允售舰遣员,价二百余万,且有促战之意。窥其意,在乱中取利。德胜禀,乞示。”
李鸿章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看漏了啥。
然后把电报轻轻放在桌上,轻得跟放个鸡蛋似的。
“幼樵啊,”他说,“你先看看这个。”
张佩纶接过电报一看,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这是好事啊!大大的好事!咱们只要买到这条大船,北洋就能多安稳几年,几年都不愁,睡觉都能踏实!”
李鸿章没接茬,只是看向周馥手里头另外两封电报。
周馥把洪钧的电奏递了过来。
李鸿章展开一看,愣住了,整个人都愣住了,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德主威廉二世……先予逾格召对……德主盛赞我皇太后慈晖广被,圣德巍巍,比之英主维多利亚;又称颂皇上少年睿智,鼎新有象……”
他把电文放下,摘下老花镜,又揉了揉眼珠子。
“德皇……夸西太后?”李鸿章一脸的不敢置信,“这怎么跟常振邦说的不一样呢?这是洪文卿在瞎编?还是常振邦在胡诌?总得有个人说了瞎话吧?总不能两个人都说实话吧?”
周馥又把第三封电报递上:“中堂,这是郭世贵的密电,您看。”
李鸿章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
郭世贵的电文写得很细。先说了常德胜已考入战争学院,还得个头名云云。然后又写了德皇见常德胜,谈了不止半个时辰,常德胜应对得体,德人甚器之。最后,后又特别提了洪钧的奏报是根据常生的汇报写的,真假难辩,但对北洋颇为有利。
李鸿章看完,轻轻吐了口气。
“这个常生,”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盛宣怀,“不简单啊。”
盛宣怀看完,传给于式枚。于式枚看完,传给张佩纶。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等众人看完,李鸿章才开口:“都说说吧。”
周馥第一个说话:“中堂,这个常德胜......人才难得。考进德意志最高军事学堂,拿了头名。跟德皇谈了这老半天,这是实打实的。不管洪状元的奏报怎么写,这些实打实的东西假不了。洪文卿的电奏一旦送到太后跟前,常生至少得个五品顶戴。这样的人,北洋得抓住。”
李鸿章点了点头,笑道:“是个有本事,又会钻营的。”
盛宣怀接口道:“中堂,不如给他个陆师考察委员的差事。每月一二百两经费,让他在普鲁士战争学院里好好考察人家的陆军制度。最要紧的是把那些教材、操典都抄译回来,咱们武备学堂用的还是汉纳根那套,跟人家差着辈呢。”
于式枚捻着胡须:“杏荪说得对。这个常德胜能和德皇聊上这老半天,还能让德皇单独召见,这本身就是个敲门砖。往后跟克虏伯打交道、买军火、请顾问,都能用上他。他既然是北洋的人,这些事顺理成章。”
他说话的时候,张佩纶又把郭世贵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中堂,这事儿……有点意思。”他把电报轻轻搁在桌上,“这个常振邦,不但能哄洋皇上,看样子……还挺会哄咱们洪状元和紫禁城里那位老佛爷?”
屋里几人闻言,都抬起了头。
张佩纶声音压低了些:“既然这小子这么会哄老太太开心……”他顿了顿,“不如,让他多哄哄?”
李鸿章眉头一挑:“哄谁?”
“还能哄谁?”张佩纶笑了,“哄紫禁城里,那位最爱听奉承话的……老佛爷啊!”
这话一出,签押房里静了一瞬。
周馥先反应过来:“幼樵的意思是……让常振邦,帮着咱们,从老佛爷那儿……讨银子买兵舰?”
“正是!”张佩纶一拍膝盖,“洪文卿那份电奏,说什么德皇盛赞太后比维多利亚、夸皇上少年睿智......这摆明了是常振邦编出来哄老太太的。可偏偏这话,老佛爷爱听,皇上也受用。”
他看向李鸿章,语气认真起来:
“中堂您想,咱们现在就差一百多万,便能将这条铁甲舰给拿下了......北洋账上的海军捐就有二百六十万......给醇王一半去修园子也够了。若是能有个让老太太开心,让皇上和醇王都不好意思拒绝的理由,这银子不就能用上了?”
盛宣怀接话道:“幼樵是说,让常德胜继续拿德皇的名头糊弄事儿?”
“怎么是糊弄呢?”张佩纶连连摇头,“洋人的皇上夸咱们圣母皇太后,怎么可能是糊弄?谁敢这么说,那就不是丢官革职了,那得上菜市口走一遭!”
于式枚缓缓道:“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常振邦有那么大能耐吗?”
“不妨一试,”张佩纶看向李鸿章,“中堂,您不妨就给常振邦出这道题。”
李鸿章皱着眉头:“这不是难为人吗?”
“不难为,”张佩纶笑道,“这小子能考战争学院头名,能让德皇单独召见,还能把洪文卿哄得团团转——这份钻营和机变,就不是寻常学子能有的。再说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中堂,您只要给他画个够大的饼……”
他顿了顿:
“他只要能把这事儿给咱办成了,等他从德国学成回来,保他一个四品候补道,又有何不可?”
盛宣怀蹙眉道:“幼樵,这赏格……是不是太高了?”
“高?”张佩纶摇头,“杏荪,你想想,他若真能办成此事,等于替北洋要来二百万两银子,买来一条万吨铁甲舰!这功劳,值不值一个道台?更何况,此人既有才学,又通洋务,还能在洋人堆里周旋。这样的人才,早晚是要大用的。咱们现在施恩,将来便是心腹。”
周馥也点头:“中堂,幼樵说得在理。常振邦若真能成此事,便是立了大功。一个四品候补道,既是酬功,也是拴住他的心。”
李鸿章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张佩纶脸上。
他这女婿,自从马江兵败后,性子是变了些,可这眼光和决断,倒比从前更辣了。
“好。”李鸿章终于重重点头。
他看向周馥:“兰溪,给常振邦的回电,就这么写......”
“先保他一个五品顶戴,外加北洋陆师考察委员,月给一百两经费,算是我北洋的属员。”
“然后告诉他,德皇允诺售舰,北洋确有添舰之意。然朝中阻北洋购舰之人甚多……问他有无良策,可助北洋成此大事?”
“若能有成,待其学成归国,保举一个四品候补道,必不食言。”
周馥飞快记下,又问:“中堂,那洪文卿的电奏……”
李鸿章摆摆手:“原样递上去,一个字都别动。”
“是。”
周馥退出去拟电报了。
签押房里又静下来。
李鸿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心里那本老账,也开始扒拉了。
常振邦……四品候补道……铁甲舰......
这买卖,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