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89年9月12号,上午十点一刻,柏林,猎人大街。
马车“咯噔”了一下子,正好就停在了42到44号的那栋大楼前头嘛。
常德胜从车厢里头钻了出来,然后就仰起脖子,把这个大楼,从下往上看了一圈……
好家伙,大楼是意大利文艺复兴那一派的风格,外墙雕得那叫一个花里胡哨的,看着都让人眼晕得很呐。
这建筑要搁后世啊,怎么也评个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了吧?
再瞅瞅大门口,居然有两个持枪的德国兵立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跟两根桩子似的。
人行道边上,居然还摆了路障,木头做的,刷着一道黑一道白的条纹。
这他娘的哪儿是个电报局?分明是个小号的军事要塞嘛!
这么一栋建筑,这样的安保等级,花销怎么都少不了吧?
“好嘛,”他嘴里忍不住嘟囔出声,“怪不得拍个电报去天津卫贵成这样……合着钱都拿来盖大楼了。”
郭世贵跟在他屁股后头下了车,听见这话,摇摇头就道:“振邦,少说两句吧,这儿可是皇家电报局,代表的是德意志的皇上威廉爷的脸面。”
说的也是,威廉二世也是个要面子的主儿嘛。
常德胜“嗯”了一声,迈步就往那两扇气派的大铜门里头走去。
走路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也没闲着,还不住地往身后扫过来扫过去的。
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全是洋人,一个个看上去都挺正常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哪个是福岛安正那老小子雇来盯梢的眼线?
还真看不出来啊!
常德胜心里头叹了口气。
得,爱谁谁吧,反正今儿这趟啊,鱼饵是备下了,鱼上不上钩,看它自个儿的造化……
他这么琢磨着,人已经跟着郭世贵进了大厅。
一进门,眼前豁然一亮。
嚯,大厅两边靠墙摆着一溜实木桌子,配着高背软垫的椅子,瞧着比后世银行里VIP客户坐的也不差了。不少人坐在那儿,正埋着头在唰唰地写东西呢。
常德胜拿眼四下里一扫,目光就落在了靠街窗的一张空桌子上。那位置好啊,正对着大街,光线充足,视野也开阔。那特务,只要眼睛没毛病,一准儿能瞧见他。
“济川,”他朝郭世贵说,“你先去那边排队,我把电报稿再顺顺。”
郭世贵一听,扭过脸来:“你……你不会要在这儿现写吧?”
常德胜苦苦一笑:“昨儿杂事太多,给忙活忘了嘛。”
郭世贵张了张嘴,看看常德胜,又扭头瞧瞧不远处柜台前头已经排起老长的队伍,最后把脚一跺:“那你……可仔细着点儿!”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往队伍尾巴去帮常德胜排队了。
常德胜则不紧不慢地走到那靠窗的桌子边,拉开椅子坐下。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封皮的密码本,又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和一支钢笔,最后从桌上公用的藤编纸筐里头,抽了张空白的电报纸。
他把那小纸条展开,铺在了桌面上。
这是他昨儿晚上抽空“草拟”的一份假电报稿。
内容是:致李中堂钧鉴:德皇已允准派遣军事顾问团,以助我防俄。现正与克虏伯公司商讨定制一种超轻便之新式火炮,山野皆宜。常叩。
常德胜盯着这几行字,装模作样地盘算了起来。
这年头啊,从柏林城拍封电报到天津卫,那可是按字论价的,真金白银,一分钱都不带少的。
一个字折成银子,差不多得七钱!
眼前这封电报要是原封不动地发出去,那就是五十来个字,三十多两雪花银就这么没了!
他装模作样地用手指头点着字数,自言自语:“实在太贵了,能省则省吧。”
然后,他就是一番涂涂改改,把好好的纸条变得面目全非的,圈圈杠杠到处都是,都快看不清原来写的是啥了。
常德胜又低声念了念:“中堂:德皇已允遣顾问团,助防俄。现与克虏伯商制超轻便炮,山野宜。”
拢共二十七个字,比原先省了小一半呢。
他点了点头,对自己这通操作还是挺满意的。
然后,就把这张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纸条往桌边推了推,又翻开密码本,拿出那张空白的电报纸,就开始对着本子,假装把刚才精简好的那些字儿,一个一个地变成数字。
每写几个数字,他就抬起头来,装模作样地瞅了一眼那个密码本,然后再埋下头去接着写。
这个时候,就在大厅斜对面,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大理石柱子后头,有一双蓝汪汪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呢!
“振邦!麻利儿的!快轮到咱们了!”
郭世贵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常德胜“哎哟”地应了一声,就手忙脚乱地把刚刚“译好”的那些数字电文稿,还有那本蓝皮密码本,还有钢笔什么的,一股脑地就往随身带的那个旧公事包里胡乱一塞。
他的动作又急又慌的,胳膊肘一带,“哗啦”一下,就把桌面上摊着的几张纸都扫到了地上。
他却只当看不见,小跑着就往郭世贵那边的柜台去了。
地上那几张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也没人去捡。
过了大概三分钟的功夫,一个德国男人不慌不忙地放下报纸,站起身来,走到常德胜刚才坐过的桌子旁,很自然地弯下腰……
……
上午十点三刻,通往动物园火车站的马车里头。
常德胜的心里正盘算着下一场忽悠。
说起来,这个间谍战还真不容易玩儿啊!
敌暗我明的,这一番折腾,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振邦……”旁边郭世贵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个黑胖子手里正捏着张图纸,正是常德胜画的一张“迫击炮”的构想草图。
“你这图画得还真是挺不错的,横平竖直的,有模有样的。可这炮……还有这炮弹,模样咋就这么怪呢?这东西它真的能行吗?”
常德胜苦笑道:“行不行的,咱说了可不算数的,得听人家施耐德先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解释:“今儿去见施耐德,就是聊这个事儿的嘛……”
这迫击炮造是不难造的,难的是有人肯往里砸资源嘛……常德胜估摸着北洋那头的军工,眼下还整不太明白,所以就只能借助克虏伯的技术,只要德国佬能整明白了,接下去让北洋的军工来抄,问题应该就不大了......
……
傍晚的时候,日本驻德公使馆,一间隐秘的和室里头。
福岛安正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军服,就套了件藏青色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
在他面前那张矮几上,一左一右,铺着两张纸。
左边那张是普通的书写纸,上面是用钢笔写的中文,涂抹修改的痕迹很多的。内容正是:“中堂:德皇已允遣顾问团,助防俄。现与克虏伯商制超轻便炮,山野宜。”
右边那张,是打字机敲出来的德文报告,字母清清楚楚的。抬头上写着:“目标C,本日行动简报”。
福岛安正就先拿左边那张中文纸条凑到台灯下,慢慢地看了一遍。然后他又拿起右边那份德文报告。
报告很简洁的,没什么废话:上午十时二十分,目标C与同伴G进入皇家电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