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在公使馆门口刚停稳,常德胜就蹿下来了。
郭世贵还在后头一个劲儿在喊:“振邦,慢点儿嘿!嘛事儿这么急?”
常德胜也不搭理他,直奔洪钧的签押房就去了。
今天可是他常某人的大日子,不得积极一点儿?
郭世贵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在嘀咕:“介小子,今儿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到了签押房门口,郭世贵掀了帘子,常德胜一猫腰就钻进去。
洪钧正坐在太师椅上,面前公案上摊着两张电报纸。这老状元今儿个脸上笑得褶子都快挤没了,德皇夸西太后那事儿,他在奏报里可没少往自己身上揽功。
“振邦来了!”洪钧站起来,笑着招手道,“坐,快坐。”
常德胜心说:坐嘛坐,赶紧念吧您了。嘴上却道:“大人先请。”
洪钧拿起第一张电报纸,清了清嗓子:“皇上有旨。”
常德胜迅速躬身行礼。
“经查,北洋武备学堂学生常德胜,考入普鲁士战争学院,名列榜首,觐见德皇应对得体,为国争光,殊堪嘉尚。着即赏五品顶戴,以示鼓励。钦此。”
好啊,五品顶戴算是彻底敲定了!
他的反清计划又往前迈了一大步,有了正经官职,后续才能去朝鲜统兵练兵。手握兵权,才有机会送走鞑清当大总统啊!
虽然心底藏着反清的心思,但他面子上还得装大清忠臣,老老实实行了一礼:“学生谢圣母皇太后恩典,谢皇上恩典!”
洪钧紧接着取出第二份电报,这是北洋体系的内部札委公文。
“北洋大臣李,委派常德胜为考察德意志国陆军事务委员,月给经费一百两。该员在德期间,着即考察普鲁士陆军制度,搜集教材操典,联络德方军界人士。所有考察情形,按月呈报北洋......”
常德胜接过电文,心道:大清的官,北洋的委员,都到手了。从今儿开始,他可就是个“正厅级大领导”了!
可他这个大领导……要领导谁呢?
手底下没有人啊!
常德胜盯着那份札委电文,又看了一遍。
李鸿章是这么说的:“着即考察普鲁士陆军制度,搜集教材操典,联络德方军界人士。所有考察情形,按月呈报北洋。”
好家伙,这一大摊子事儿呢!都我一个人干?那我不得累死?
不行,我得给自己拉几个手下......这也算是组织班底了!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便朝洪钧拱了拱手:“大人,学生有个事儿想求您。”
洪钧捻着胡须:“说吧。”
常德胜笑道:“中堂让我办这个考察的差事,我心里头感激得很。可这差事的头绪太多了......光柏林军事学院就有三十几门课,那些操典堆起来,比人还高......”
他顿了顿:“我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中堂的电报里既然给了我事权,我就斗胆求您,让段、商、吴、孔他们四个帮我一块儿办这个差事......”
洪钧多精的一人儿啊,还能听不出这小子是想扩权?本来考察委员只管考察,现在要把四个人都拢到自己手底下。
这样一来,这经费就归他管,任务也归他派,汇报自然归他写,这权力可就大了去了。
可他转念一想:段、商、孔、吴本来就是北洋的人,常德胜又是李鸿章钦点的委员,他要点权,自己何必当这个恶人呢?
想到这里,洪钧就笑了起来:“振邦你想得挺周到。既然是中堂的意思,段芝泉他们几个......就该听你调派。”
他提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郭世贵:“济川,你陪振邦走一趟,跟他们几个说说。就说是我的意思!
为了统一事权、方便考察,往后相关的事儿,就都由常委员领着干了。”
郭世贵接过便笺,偷偷瞄了常德胜一眼,心说:这小子,真敢要啊。二十出头就知道怎么扩权了,等回了国,那还了得?
常德胜心里头大喜啊,自己的北洋团队,又进一步了!
虽然段祺瑞不太可能加入自己的“直系”,但是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他们仨,以后就是直系无疑了!
他躬身一礼:“谢大人成全。”
“行了,”洪钧摆摆手,“去吧,好好办事。”
......
从签押房出来,郭世贵就和常德胜一起往宿舍楼走,才走到宿舍楼的走廊。
商德全、段祺瑞、吴鼎元、孔庆塘四个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商德全第一个上前,抱拳拱手:“振邦兄!恭喜恭喜!五品顶戴加北洋委员,双喜临门啊!”
吴鼎元也跟着乐呵:“振邦兄,咱们可是一块儿出来的,你现在已经是大清的命官了!往后可得拉扯拉扯兄弟们啊!”
孔庆塘也拱了拱手,笑道:“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段祺瑞站在最后头。
他脸上也挂着笑,拱了拱手:“振邦兄,恭喜啊。”
常德胜也笑着朝四个人拱了拱手:“多谢多谢。其实吧,我就是比你们早走了一步。咱们兄弟几个,往后都有当阁部封疆的那一天!”
说完了“大实话”(哥几个都是北洋军阀啊!可不是阁部封疆吗?),他就跟郭世贵对了个眼色。
郭世贵心里头明白,往前迈了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洪钧写的那张便条,清了清嗓子:“各位,洪大人有话交代......”
他把洪状元的话一交待,周围就是一静。
“振邦大哥,恭喜了!”
商德全头一个反应过来,老大这就有了实权了!
他这当小弟的,可就要跟着沾光了!
吴鼎元往前凑了半步:“振邦兄……不对,常委员,往后有嘛差遣,您尽管吩咐,尽管说!”
虽然他是安徽人......但他也可以“学天津话”的!
孔庆塘点了点头,这山东汉子笑呵呵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啊!”
段祺瑞站在最后头,脸上的笑容可就有点勉强了。
他不服气啊!
可不服气也没办法!
谁让李鸿章信任常德胜啊!
他只好咬了咬牙,也拱了拱手:
“段某也听常委员调派。”
常德胜心道:听话就行......皖系怎么了?等我当了大总统,皖系也是我常大总统下面一系。
所以啊,老段,你得趁早习惯起来!
他脸上笑容不变,摆了摆手:“嘛委员不委员的,还是叫振邦兄。咱们兄弟之间,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没意思。”
说完,他话锋一转:“对了,你们几个考得咋样?柏林军事学院的榜放了吧?”
商德全点了点头:“都考上了。芝泉兄是炮科,我也是炮科,之标是步科,文池也是步科。”
“名次呢?”常德胜又问。
商德全还没来得及张嘴,段祺瑞就先叹了口气,叹得那叫一个长啊!
很明显,又没考好......
“振邦兄,说来惭愧......”段祺瑞的声音有点干,“这一届的外国留学生,头一名被日本人拿走了。而且……”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
“所有日本留学生的排名,都在咱们前头,一个都没落下......”
屋里又安静了。
对于这个结果,常德胜是一点不感到意外的。
这帮日本留学生,都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低年级的尖子生......要不然也不会公派留学啊!
而且,日本士官的步科水平已经足够了,派出了的多半是炮科、工程科的学霸!
段祺瑞他们几个怎么和人家比啊!
他自己为啥能在战争学院考头名?那可不是北洋武备的功劳,那是新中国教育体系的威力,那是前世打下的底子。
段祺瑞他们几个要能和自己一样......呵呵,那穿越的就不是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他就对这几位说:“芝泉兄,还有各位弟兄,眼下差上一截也没啥大不了的。咱们大老远的跑到德国来,不就是冲着学本事来的嘛!学会了,就不差了。”
四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中堂派我当这个考察委员,头一桩要紧事儿,就是搜罗德国的军教课本和操典。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根本就忙不过来。”
“大伙儿分开担着,一人盯一块儿,等回去之后,人人都是这一行的专家,谁都替代不了。”
“子纯兄,”他看着商德全,“炮科的典籍就归你了,一定要啃明白,吃透了。相关的书本,能翻译的都翻译出来。碰到搞不懂的地方,尽管过来问我,别客气。”
他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是什么炮兵专家似的!
商德全却是相信“大哥”的,胸膛一挺:“振邦兄你放心就是了!包在我身上!”
常德胜又转向吴鼎元:“之标兄,步兵操典、轻武器相关的那些知识,就由你来接手......往后咱们练新军,就照着这套德意志的来,错不了。”
吴鼎元使劲点了点头:“包在我身上!没问题!”
“文池兄,”他看着孔庆塘,“后勤、辎重、军需管理这些科目,都你来吧。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普鲁士的后勤系统天下第一,这套学问,咱必须得掌握了。”
孔庆塘点了点头:“好。”
最后,常德胜看向了段祺瑞。
“芝泉兄,”他语气特别诚恳,“骑兵战术和骑兵操典,就归你了。”
段祺瑞眉头一皱:“振邦兄,我在柏林军事学院,主修的是炮科。骑兵战术……我没学过,一窍不通。”
常德胜心道:能者多劳嘛......你一军阀,也不会治国,历史上不照样干国务总理?
“芝泉兄啊,”常德胜叹了口气,“这事儿吧,我也是没辙啊。你瞧瞧……子纯兄已经包了炮科教材,之标兄包了步兵,文池兄管后勤.....他也跨行了。
我呢,筑城学是我老本行,战争学院的课程就更别提了,十几门课呢,全得我自己先学透了再整理出来……”
这话段祺瑞听着有点奇怪......筑城怎么就成了你的老本行?
大家学一样的课程,你怎么就学得那么好?
常德胜接着就两手一摊:“咱们里头没人主修骑兵,可骑兵教材不能不翻译吧?这活儿交给别人,我可不放心......只有你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你想想看,你主修炮科,又兼通了骑兵。等回了天津,中堂要练新军,能统领一营炮兵又能兼管马队的,能有几个?到时候,你还不得大用?至少能统领一营!”
这下段祺瑞不说话了。
统领一营......他做梦都想啊!
常德胜见他的表情有点松动了,赶紧趁热打铁:“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不说了。你们放心,这活儿不白干,肯定有好处……”
他扫了一眼四个人,开始画大饼:“考察经费都在我这儿管着。该买书就买书,该请人吃饭就请人吃饭,绝不抠抠搜搜的。
每月月底,咱们开个会,看看进展咋样。抄了多少教材、译了多少操典,我都一笔一笔记下来,写到呈报北洋的文书里头。
中堂那边,我亲自给你们请功,给你们说好话。经费不够了,咱还可以再申请!”
他顿了顿,嗓门提高了点儿:“咱们在德国熬上一年半,回去之后,谁要是连个五品顶戴都挣不着,算我常振邦没本事!说到做到!”
段祺瑞心说:你这饼画得可够大的!五品顶戴......你当是大白菜啊!
不过没等他质疑,商德全就头一个抱拳捧哏了:“振邦兄仗义!没说的!”
吴鼎元跟着喊:“常委员,往后兄弟们就跟着您干了!您说往东,咱绝不往西!”
孔庆塘也附和道:“振邦兄办事公道,孔某心服口服。”
到了这个份上,段祺瑞也只能乖乖听常德胜的话了,他拱拱手道:“既然如此.....那骑兵战术和操典,交给我吧。”
常德胜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头想的是:等回了国,这帮人就都算他直系的人了,最多也就是段祺瑞将来可能会跳反……
“行了,”他一拍巴掌,“正事儿说完了,该办点儿不正的了......今儿个我请客!”
他转向郭世贵:“郭大哥,柏林最好的馆子是哪家?别替我省钱,往好了说!”
郭世贵眼睛一亮,想都没想就蹦出一个单词儿:“凯宾斯基。”
啊,凯宾斯基?
常德胜愣了一下,这名字听着怎么那么贵呢?
嗐,管他呢,郭世贵说好,那就去呗。
五品顶戴加考察委员,一个月一百两银子,一顿凯宾斯基还是请得起的!
“走!”
一帮人呼啦啦的就往外走。
商德全边走边嘀咕:“凯宾斯基……听这名字就不便宜。振邦兄,这顿饭你得破费了,得花不少钱。”
常德胜一摆手,用他那口天津腔大大咧咧地说:“嗐,嘛钱不钱的,乐呵乐呵得了,高兴就行!”
一帮人说说笑笑,往公使馆门口那辆老马车走去。
马车轱辘轧过柏林城的石板路,“咯噔咯噔”往前滚。
常德胜在马车里坐直了身子,整了整那身制服。
好嘛,新官上任头一顿,得带着小弟吃顿好的......这才有老大的派头!
至于银子,没事儿......等李鸿章批了“贺寿舰方案”,自己还可以再申请嘛!
马车慢了下来。
常德胜抬眼望去。
窗外,一栋气派的巴洛克风格石头楼立在街角。面宽少说四十米,三层,门口杵着四根大柱子,柱头雕着莨苕叶。
他心里那本账“啪”一声又翻开了:这石材,这雕工,这体量……搁后世设计院,单平米造价得奔着五千去了!
一边算账,常德胜一边推开车门,脚刚沾地......
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说的竟是中文:
“常振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