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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胜听见动静，回头一看。
就见赛金花就站在不远那儿，脸上挂着笑。今儿她换了身湖绿色的洋裙子，脸上抹了点粉，看着比上回在公使馆见面那会儿更水灵了。
她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姑娘，瞧着也就十七八岁，鹅蛋脸，眉眼长得挺周正的，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打量着他们这一伙儿人。
常德胜扫了两眼，就觉得这姑娘身上，少了一点属于大家闺秀的那种笑不露齿的规矩劲儿，多了一点儿......英姿飒爽的意思/
常德胜心道：这股子气场，倒有点像他以前打过交道的那些女强人，办事利索，性子也干脆。
好像不止这些，这姑娘眼底还透着一股子少见的爽朗劲儿，多了几分江湖上的豪气。
对，就是江湖豪气。
他脑子里头忽然就冒出这么个老词儿来，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反正就是这么个感觉。
这时赛金花又开了口：“振邦，你可给咱大清争了不少光，我家洪大人从接到朝廷的电谕就乐得没合拢过嘴。”
她的手往旁边一引，介绍得那叫一个自然：“这位是南洋罗家的千金，罗静柔。在英国念的书，眼下在柏林，正琢磨着进维多利亚女校的事儿呢。”
南洋罗家？
常德胜可不记得南洋有什么姓罗的巨富。
旁边的郭世贵立马就凑过来了，压着嗓子，那天津腔又快又密的道：
“振邦，介位罗姑娘啊，那可了不得！她祖上是兰芳共和国的总制！嘛叫总制？嘿，就相当于那边的皇上！坐头把交椅的！”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兰芳前几年不是没了吗，荷兰人给弄没的。可罗家早就退到苏门答腊了，这买卖照做，瘦死的骆驼它还比马大呢，照样是客家侨领！她爹罗振兴......年轻的时候在坤甸，那是跟红毛鬼真刀真枪掰过手腕的，是硬茬子！”
原来是兰芳共和国的执政家族啊！
常德胜的眼睛都亮了。
这罗家虽说这兰芳国没了，罗家算是亡了国的残余势力，但家底应该还是有不少的。
这年头的南洋侨领，那就是人脉，那就是资金渠道，还可能养着那个......私兵！
虽然这兰芳出身免不了被荷兰人盯着......
可这也反过来说明了，人家是有造反精神的，可不是那种光知道发财、别的啥也不管的主儿......
再说了，这富婆跟自己多半是有缘分的啊！要不然咋能在德意志碰上呢？
看来值得发展一下子。
他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已经在盘算“迎娶白富美”的事儿了。
拿定了主意，他马上给赛金花打了个眼色！
赛金花多机灵的人儿啊，这俩人“郎才女富”（其实也有貌）的，要是成了，还能少了她这媒人的好处？
想到这儿，她回头就对罗静柔说：“静柔，你不是总说德语关难过，怕女校的面试过不去吗？”
她手一指常德胜：“喏，眼前这位常振邦，那可是真佛。考上了普鲁士战争学院，五门课拿了四个满分。德皇还单独召见了，谈了一个多钟头呢。这德语够流利吧？”
“你要临时抱佛脚，不如找他练练口语，而且他的英语比德语还好，跟你一样，都是从英语去学德语的。”
罗静柔听了，没马上接话。
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在常德胜身上又扫了一圈。然后，她才了开樱桃小口，声音清脆，说的却是一口牛津腔的英语：“常先生，赛姐姐说，您的英语比德语还厉害？”
好家伙，上来就“验资”啊！
常德胜心说了：这丫头片子不按套路出牌啊！没接学德语的茬儿，反倒直接用英语将了一军，这哪是请教啊，这分明是摸底呢！
想到这儿，他也换上了英语，同样的牛津腔，笑着反问：“你在伦敦待过？”
“嗯。”罗静柔点头，然后那个什么“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的校名，轻轻巧巧就从她嘴里头吐出来了。
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啊......
常德胜知道，那是真格的豪门千金念书的地方！看来这亡了国的兰芳罗家，还有颇有家资的。
他点点头，还是用那口牛津腔的英语说道：“好学校......罗小姐来维多利亚女校，是想深造哪方面呢？”
“还没定呢，也许是艺术史，也许是绘画。”罗静柔说着，目光却没离开常德胜，“听说，战争学院的课业里头，也有绘图和战史？常先生一定也精通吧？”
艺术史和绘画......一听就是家里不差钱的小富婆学着玩儿的！
“懂一点点，”常德胜哈哈一笑，“我打小就爱画画，尤其爱画建筑，画结构。不过如今却是既要学怎么盖房子，又要学怎么拆房子了。”
罗静柔听他这么一说，嘴角轻轻往上一勾，露出了两个小酒窝。她没有用英语回话，而是吐出一串听不太懂的客家话：
“……俚（这）倒係真本事。”
......
在凯宾斯基饭店的二楼包房里。
常德胜、郭世贵、商德全、段祺瑞、孔庆塘、吴鼎元六个人，再加上罗静柔和赛金花，已经在一张长桌子的两边落了座。
郭世贵、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这四位坐在左边，用天津腔的汉语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那儿闲聊。
而常德胜、罗静柔、赛金花坐在右边，这仨人都说英语。
常德胜和罗静柔两个牛津腔，赛金花则用那口夹杂着吴侬软语腔调的英语，给两边制造话题，活跃气氛......
只有段祺瑞一个人坐顶头，这位一边偷眼打量对面的三位，一边大口喝着咖啡。
苦啊。
他心里叹了口气。
读书，他还能跟常德胜拼一拼。
当官，他也能争一争。
可这讨女孩子欢心……
常德胜那张脸儿，再配上那身普鲁士战争学院的制服，往那儿一坐，确实吸引眼球啊！
他段芝泉虽然长得也……不差（他自己觉得，别人可不这么认为），可跟常德胜一比……唉，算了吧......
“芝泉兄，”商德全这时候假模假样凑了过来，“你觉着呢？这‘兵棋推演’该怎么译？”
段祺瑞放下杯子：“就用‘兵棋推演’吧，‘兵棋’是新词，‘推演’也是新词。咱们要译的是德国人的东西，最好用新词。”
他说完，又往桌子那头瞥了一眼。
桌子那头，常德胜正笑着问话呢：“罗小姐来考维多利亚女校，推荐信准备了吗？我听说那地方门槛可不低，没推荐信不好进呐。”
罗静柔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常先生说得是啊。我正为这事儿发愁呢。常先生......在柏林有门路？”
她这话问得轻巧，可那眼睛却盯着常德胜的脸。
得，第二轮验资又开始了！
常德胜心里明镜儿似的。
她会缺推荐信？
鬼才信呢！
他这都跟赛金花处成姐妹淘了，还会搞不定维多利亚女校的推荐信？
赛金花那男人洪状元，就够资格给她写一封了！
可她问这个干嘛呢？
考察呗！
而且不考收入多少，不问工作学历（她都知道了，显然是满意的），考察的是人脉！
有没有办法搞到德意志顶级女校的推荐信！
常德胜脸上笑容不变：“门路嘛，倒是有一点点。我现在是北洋大臣委派的德意志陆师考察委员，有五品顶戴呢。北洋在德意志这边买枪买炮，我都能说得上话。
维多利亚女校虽然是贵族学校，可说到底还是德国的学校。德国的学校嘛，那就得给德国的大厂面子。克虏伯爵爷那里，我还是能说上话儿的。让他帮忙写封推荐信，小事一桩。”
他这话啊，半真半假的。
他跟克虏伯的大老板压根就不认识，可他跟施耐德熟啊！
施耐德原来是在克虏伯干活的，管着在华那摊子买卖。让他帮忙要一封推荐信，克虏伯爵爷那边应该不会不给这个面子，毕竟北洋是大主顾嘛！
可这话不能照实了说......他得抬一下自己的身家。
而罗静柔听了这话，那是相当的惊讶啊！
这人那么年轻......居然能管一下大清的军火买卖？
想到这里，她微微侧过头去，用客家话问赛金花：“真个？”
赛金花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用客家话回她：“没错，是真的。洪大人说过，北洋的军火买卖，他真能说得上话。”
罗静柔转回头来，微微一笑。
常德胜虽然听不懂客家话，可他看得懂表情啊！
这说明有戏啊！
他赶紧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另外，我在战争学院也认识不少人。学院的院长勃劳希奇中将，跟我关系还不错。请他帮个忙，应该也成。”
罗静柔这回是真有点惊讶了。
这位常委员认识德国中将，还说得这么轻巧，真的假的？
值得观察......也许，他真的是个可以下点本钱收买的大清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