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世贵捏着这只信封,望着常德胜,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当然知道这银子烫手了!
那么多年的老洋务了,还和槟城张家混挺熟的,还能不知道那帮过番的“莠民”心里在想什么?那帮子“莠民”里,守规矩的就是卖点苦力,赚点血汗钱,寄回家乡养家糊口。但是槟城张家、西婆罗洲罗家,都不是那种守规矩的,要不然哪儿来那么大家业?
这家业,都是沾了人血的!
张家在苏门答腊,罗家在婆罗洲,那年不和当地的土著干架?罗家甚至还和荷兰人打过!
他们要在欧罗巴这里办军火公司,还想当北洋的供应商......这不就是为了合法的拿德国政府的军火出口批文吗?没有批文,他们只能从黑市上十条八条的搞枪,有了德国政府的批文,那还不得成千上万的搞?
这事儿闹大了,荷兰人不得找上北洋?
“济川兄,”常德胜忽地开口了,“怎么了,难不成这笔钱让你心里不踏实?”
郭世贵猛地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没别的,只是这份谢礼,实在太过重了。”
“重难道不是好事?”常德胜笑出声,“你要是觉着不安心,不妨转给我,我可不在意这些。”
郭世贵一听这话,赶紧把信封收进怀里,动作那叫一个利落。可刚收好,又愁眉苦脸了。
常德胜瞧着他这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心里也是一叹。
你这家伙,老老实实上贼船不就是了,还犹犹豫豫地干什么呀?不行,我得拉他一把!
想到这儿,他就转头看向张振声:“张五爷,府上可有僻静房间?我想同济川单独聊几句。”
张振声抬抬眼,笑了:“有啊,三楼,静柔的书房,那里最清净。”
罗静柔闻言站了起来,对常常郭二人笑道:“常先生,郭先生,这边请。”
......
三楼,小书房内。
屋里就剩下常德胜和郭世贵。
郭世贵一屁股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常德胜则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了:“济川兄,有什么就说吧,这儿没外人。”
郭世贵道:“振邦……你跟五爷说的那军火公司……到底是干嘛的买卖?”
常德胜笑道:“军火公司,当然是买卖军火的。”
“往哪儿卖?”
“哪儿给钱往哪儿卖。”
郭世贵急了:“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是问……这军火,最后会落到哪里?”
常德胜看着他:“荷属东印度。”
“荷、荷属东印度?那是……那是荷兰人的地盘!往那儿走私军火,是、是杀头的罪!”
“谁来杀?”常德胜冷笑一声,“荷兰人?这公司开在德国,股份都找洋人代持,明面上的经理、襄理也都是洋人……济川兄,你是大清驻德公使馆的参赞,是有豁免权的。荷兰人怎么杀到你头上?”
“荷兰人杀不了,朝廷还杀不了?”郭世贵拉长着脸,“私通外洋,走私军火,要杀头的!”
“朝廷也杀不了。”常德胜摇摇头,“咱们是北洋的人,只要中堂保着咱们,朝廷就动不了。”
郭世贵愣了下:“可中堂凭什么保咱们?就凭咱们帮他……哄老太太开心?”
“那只是一方面,”常德胜说,“更重要的......是咱们跟张五爷合办了这个军火公司。”
郭世贵瞪着眼珠子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常德胜苦笑:“济川大哥,你好好想想。张振声家,还有罗静柔家,是不是特别有钱?”
郭世贵点头:“那当然!”
“他们搞这个军火公司,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常德胜引导他道,“是不是为了把军火从德意志捣腾到南洋,卖给那帮有钱的华商,让他们自保?”
郭世贵想了想:“多半如此。”
“可军火公司拿不到德国佬的出口许可。”常德胜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得靠咱们北洋,也就是你我二人配合,用采办军火的名义,把货弄出去。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也就是说,张家、罗家走私军火的把柄,是在你我手里捏着的。对吧?”
郭世贵眼前一亮:“对,对啊……”然后他又想到了不对,“可咱们的把柄也在人手里啊!他们要是翻脸,把咱们捅出去……”
“咱们是什么人?”常德胜打断他,“人家趁多少钱?比得了吗?再说了,咱们不还有中堂吗?”
“可、可中堂为什么要保咱们?”
常德胜心里叹了口气,他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济川兄,我给你算笔账。”
“中堂现在最缺什么?钱。北洋水师要添船,陆军要换枪,威海、旅顺的炮台要重修,哪样不要钱?可户部给吗?翁同龢给吗?”
郭世贵摇头。
“南洋有什么?钱!很多很多钱!槟城张家,一年光欧洲这边就三百多万英镑的流水,合一千多万两银子。手指缝里漏点沙子,就够北洋缓口气的。”
常德胜盯着郭世贵:“而咱们手里捏着张家、罗家往南洋倒腾军火的线......”
郭世贵终于听懂了。
“你是说……咱们可以……帮着中堂,从南洋……筹银子?”
“不是‘咱们’。”常德胜连忙纠正他,“是济川大哥您,能帮着中堂筹银子。小弟我,终究是要去朝鲜的。”
他看着郭世贵:
“您想想,您现在是公使馆参赞,四品官,在柏林十来年,给中堂办过多少事?可中堂记得住您吗?”
郭世贵摇了摇头。
“可如果,”常德胜话锋一转,“您要是能随时给中堂弄来十万、二十万两的军饷……那您在柏林还能是个小参赞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到时候,您是能替中堂找来军饷的‘财神爷’。我在朝鲜,则是个能自筹军饷,自己搞来军火的一军之主!淮军,可是兵为将有的!”
郭世贵不说话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郭世贵才缓缓抬起头。
“得了!”他吐出个字,“干了!”
常德胜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老郭这回是真上船了。
......
两人从书房出来,下了楼。
客厅里,张振声还坐在那儿抽雪茄。罗静柔则在看书装淑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常德胜浅浅一笑。
那俩小酒窝,若隐若现的。
常德胜心里动了一下,这姑娘,是真好看看。
张振声看见他们下来,看了看两人的表情,就对罗静柔说:“静柔,倒酒。”
罗静柔起身,从旁边的酒柜里取出一瓶葡萄酒,三个高脚杯,动作熟练的给倒上了酒。
张振声举起杯:“常先生,郭先生,合作愉快。”
常德胜和郭世贵也举杯。
“合作愉快!”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
一刻钟后,张振声和罗静柔送他们到门口。
马车已经等着了。
临上车前,罗静柔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常先生,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德语还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向您请教。”
常德胜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罗小姐客气了,我星期天一般有空。”
“那……”罗静柔眼睛弯了弯,“下星期天中午,凯宾斯基餐厅,我请您吃饭,顺便请教,可以吗?”
太可以了!
女追男啊这是......
“行啊。”常德胜点点头,“您破费了。”
“应该的。”罗静柔笑了笑,那两个小酒窝更深了。
常德胜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驶离了张公馆。
常德胜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出了口气儿:
军火公司,成了。
郭世贵,彻底拉下水了。
南洋的小富婆,对自己好像也有点意思了。
下星期天,凯宾斯基,罗静柔……
慢慢来,不急。
这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