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10月26日,周日午后,约莫两点出头。
柏林凯宾斯基餐厅的二楼,常德胜就坐在一张靠窗的卡座上,对面就是罗静柔。
算上今天,这已经是常德胜和罗静柔第三次在这儿碰面了。
自打三周前起,两人每个周日都会聚一次,对外只说是互相补习外语,实际上嘛......自然是约会了。
常德胜抬眼望着对面的姑娘,心里别提多舒坦了。那么漂亮的姑娘,还是南洋巨富之女,如假包换的“万金小姐”(嫁妆至少一万两黄金!),搁前世,这钟档次的妞,见都见不到!
当然了,前世他也不是年纪轻轻的“副厅”,更不是什么“中堂”看中的才俊,也不认识什么外国皇帝......
总之,他现在跟罗静柔,还真是“男才女财都有貌”,属于强强联合。
“富婆罗”一边翻菜单,一边用流利的德语点餐——她的德语,怎么听都不需要常德胜陪练了......
“奶油芦笋浓汤,主菜莱茵河鲑鱼排配龙虾酱,甜点一份香草冰淇淋。酒水的话……来一杯莱茵高的雷司令。”
服务的是位年过半百的德国犹太佬(凯宾斯基家族就是犹太人),飞快地记录下了罗静柔的要求。
罗静柔又看向常德胜,笑着用德语问道:“振邦,你想吃点什么?”
常德胜想了想,用德语说:“德国佬的大肘子挺有名的,凯宾斯基也有吧?点一个?”
那侍者听了,嘴角明显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他瞅了眼常德胜身上那套普鲁士战争学院的深蓝色制服,到底是憋住了。
罗静柔倒是“噗嗤”一声笑了。
她点点头,用德语对侍者说:“加一个柏林炖猪肘。”
说完又扭头看常德胜,半开玩笑地说:“吃不完,你可得负责打包。”
“没问题!”常德胜哈哈一笑,心说这小富婆还怪好相处的。
侍者收了菜单,鞠躬退下。
罗静柔等侍者走远了,才从手提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后,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德文笔记。
她抬起头,笑着问常德胜:“振邦,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呗。”常德胜笑吟吟道,“咱俩都这么熟了,别客气。”
“是化学上的事儿。”罗静柔说,“维多利亚女校有化学课,我学得不太好……有些地方弄不明白,想请教您。”
常德胜一听,马上拍拍胸脯,用德语说:“化学?我行啊!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
罗静柔轻轻点头,翻开笔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硝土堆肥法的化学原理是什么?还有……能不能进行大规模生产?”
常德胜愣了愣,差点笑抽了。
你们维多利亚女校的化学课……是不是还教人怎么手搓黑火药?
还是说,这小姑娘家里头,打算在南洋什么地方办个火药厂子?
常德胜心道:看来张家、罗家想要的还挺多的,不仅想要枪炮,还想要自己搓火药搓子弹......行啊,知道自力更生了,有志气!
他想到这儿,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静柔,你们维多利亚女校的化学课……还教这个?”
罗静柔脸微微一红,也换成汉语:“是……是选修课。我对这个感兴趣,就多问了老师几句。”
常德胜心说信你才怪。
但他脸还是顺着这话头往下问:“是不是令尊想在南洋……办个鞭炮厂?”
他故意把“鞭炮厂”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罗静柔连连点头:“对对对。振邦,您……有没有路子?”
常德胜笑了。
路子?
老子路子野着呢!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包我身上了。”
罗静柔这下高兴了。
常德胜却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不过这事儿,光咱俩在这儿说不成。具体怎么做,得让你五舅来和我谈。”他顿了顿,补充道,“约个时间,在你五舅家慢慢聊。另外,再约上施耐德先生,他是这方面的专家。”
罗静柔用力点头:“好!”
常德胜看着她,忽然又问:“令尊……应该很喜欢打猎吧?”
罗静柔多机灵啊!
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对对对!我阿爸可喜欢打猎了!就是……子弹不太够。振邦大哥,你可不可以用北洋的名义,给施耐德公司放一张子弹采购的合同?有个十万发就够了......”
施耐德公司——就是常德胜、郭世贵、张振声他们合伙搞的那个“迫击炮厂”。
用卡尔·冯·施耐德的姓氏命名,常德胜请施耐德代持自己的股份,还给了他一成的干股,又让张振声聘他当了个总经理。明面上,这是家正经的德国军火公司,至于背地里干什么,那不重要。
不过罗静柔她阿爸一次买十万发子弹打猎,这个也太......浪费了吧?
常德胜笑了起来:“子弹当然是要多备些。可打猎这事儿,也得讲个节约,不能每次都用一手子弹啊。”
罗静柔愣了又愣:“子弹……还有二手的?”
“有啊!”常德胜说,“子弹可以复装啊!让施耐德公司采购一批子弹复装的机床,送去南洋……这玩意儿不算军火,随便出口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很便宜......一台机床才1000来个马克,能用好多年了。买了机床,再买点底火,自己搓弹头和火药,就能复装子弹了。一发复装子弹的成本,不到新子弹的三分之一。不过最主要的好处是......是供应链可控!”
罗静柔听得眼睛都发直了。
子弹复装机床?
还有这种好东西?
一台才1000来个马克?
她心说:这可太值了!一定得多买几台给阿爸送去!不,得多买几十台!南洋那边有钱的华商多了去了,谁家不喜欢“打猎”?
谈完了子弹的事儿,罗静柔又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盒子,推到常德胜面前。
“振邦,送你的。”
常德胜一愣:“嘛呀这是?”
“一块怀表。”罗静柔说,“上两次……你都迟到了。有了表,以后就能看时间了。”
常德胜老脸一红。
战争学院的功课太多了,军事教材的翻译进度也得赶,还得抽空和施耐德商量迫击炮厂的事儿。
还有那贺寿舰——虽然主要是郭世贵在张罗,可许多关键问题还得他拍板。
今儿和罗静柔“约”完,待会儿就得去海军部,郭世贵约了个姓提尔皮茨的……
屁事儿那么多,和富婆约会就难免迟到了。
这“富婆罗”也好脾气,不但不生气,今儿还送她块怀表......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那个丝绒盒子。
盒子不大,深蓝色,上头绣着暗金色的花纹,看着就高级。
然后,他打开盒子,往里一看......
“晕了。”
真晕了。
被银纸砸晕的。
盒子里衬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躺着一块怀表。表壳是金的,表盘是白色的珐琅,表壳上面,刻着一行花体字,是法文的:
Patek Philippe。
百达-翡丽。
......
柏林,斯大街14号,莱比锡广场。
常德胜从出租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还有点晕。
小富婆一定是看上我了......
常德胜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前世女朋友交过好几位,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人都嫌他没房。这辈子倒好,才见第几面,人家就送了一块百达-翡丽。
这感觉……有点飘。
他正胡思乱想,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嘿,振邦!想嘛呢?魂丢了吗?叫你几声都不答应!”
一口天津话。
常德胜一抬头,看见郭世贵那张黑脸。郭世贵穿着北洋的官服,站在海军部门口,正瞪着他。
“济川?”常德胜回过神来,赶紧走过去,“我没迟到吧?”
“还没迟到?”郭世贵瞪他一眼,“人提尔皮茨上校都等一会儿了!快点儿吧,人可准备好了贺寿舰的方案,就等着咱点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