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比锡广场海军部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四面墙壁都钉着海图,靠墙的陈列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的军舰模型。
其中最醒目的,是一艘有前、中、后三座炮塔的灰色战舰模型。
这是刚下水没多久的“勃兰登堡”级战列舰的模型。
这一级的战列舰,算是如今德国海军眼下最拿得出手的大家伙了。
不过常德胜还是不大看得上。
因为这级战列舰上,居中的那座炮塔的两门大炮,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比前后两门大炮短上一截......
常德胜心说:六门大炮有两种倍径......这要怎么校射呀?
这就是外人吹得神乎其神的德国严谨?
他心里正吐槽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位四十出头的德国上校,满脸浓密的大胡子,看着蓬松得很,却修剪得一丝不苟——估计每天得花不少时间打理这胡子吧?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快速扫过常德胜和郭世贵两人。然后,大步走到主位落座,气场十足。
好嘛。
常德胜心道:
这德国佬看人的眼神,就跟后世那些不拿正眼瞧人的大甲方似的......可问题是,在这“贺寿舰”的买卖中,谁才是甲方?
“常委员,郭参赞。”这上校的声音有点儿低沉,“我是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上校。这位是我的助手,哈瑟上尉。”
“久仰。”常德胜用德语回了一句。
郭世贵赶紧站起来拱手,满脸堆笑。
提尔皮茨没接话,直接翻开文件夹,马马虎虎瞥了两眼。
“根据皇帝陛下指示,海军部为贵国拟定了初步造舰方案。”
提尔皮茨的助手抽出几张图纸摊在桌上,图纸上画了条船。
提尔皮茨道:“标排八千五百到九千二百吨,基于勃兰登堡级设计,但做了一些……适应性简化。”
常德胜心里冷笑。
狗屁适应性简化!
不就是猴版、阉割版吗?
“该舰造价二百八十万两库平银,”提尔皮茨继续忽悠,“拥有勃兰登堡级百分之七十的战斗力。足以帮助大清海军,在未来十年内保持对日本海军的绝对优势!”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常德胜和郭世贵向德皇表示感激。
可常德胜没吭声,因为他知道这个提尔皮茨在忽悠人呢!
十年内......到1897年,小日子都有”富士“级战列舰了,那可是英国佬帮着打造的!
就你们的阉割版“勃兰登堡”级,怎么打得过?
而郭世贵见他不吭声,也就跟着不言语了......
“如果二位没有异议,”提尔皮茨见常德胜不说话,还以为是忽悠住了,就继续往下说,“我们可以现在讨论意向协议。签了意向,技术细节、工期安排,慢慢谈。”
助手又抽出几页纸推过来,是德文中文双语的《铁甲舰采购意向书》。
郭世贵凑到常德胜耳边,压低声音,天津话:“振邦,怎么样?签不签?签了,咱就能跟洋人商量‘贺寿’那出戏怎么唱了……”
常德胜没好气地回答:“签嘛签……这洋人拿咱当冤大头呢!”
郭世贵一愣:“冤大头?我怎么没看出来?”
“听我的,错不了。”常德胜哼笑一声。
如果他抬起头,看着提尔皮茨,用德语道:“上校先生,您这个‘勃兰登堡级简化版’方案,不符合我方要求。”
提尔皮茨的眉毛扬起来了。
“而且,”常德胜继续说,“这样一艘舰艇,也不足以帮助大清海军长久维持对日本海军的优势。”
“哦?”提尔皮茨有点不高兴了,“常委员是在质疑德意志的造舰能力?”
“是啊!”常德胜居然点了点头,“贵国的造舰能力,比起英国,有差距。尤其在管退式速射炮领域,差距非常明显!”
提尔皮茨脸色沉下来了。
助手哈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常德胜不管他们,自顾自地说:“目前,英国人已经把120毫米管退速射炮投放市场了!”
“阿姆斯特朗公司的152毫米的速射炮也在测试,最迟明年就能投入市场了。日本海军的舰艇,大多购自英国。他们一定会装备大量速射炮。”
他顿了顿,看着提尔皮茨:“上校应该比我清楚,贵国的克虏伯公司,在管退炮技术上,落后英国阿姆斯特朗公司多少。”
提尔皮茨没说话。
显然是给戳中痛点了!
常德胜这些日子在战争学院没白混,已经把德国军工的那点底子摸了一遍了。
原来在历史上,不是李中堂舍不得银子,没及时给北洋买克虏伯速射炮。
是克虏伯在管退炮这领域上......真落后了!
如今英国人的阿姆斯特朗公司,早就推出了射速比架退炮快好几倍的120毫米速射炮了。
而克虏伯呢?
还抱着架退炮不放,改进也不上心,就拿“精度高、寿命长”那套说辞,忽悠北洋那帮“德粉”。
结果甲午海战,日本舰队的速射炮像泼水一样砸过来!
而北洋呢?
拢共就几门速射炮。
这仗还怎么打?
好在常德胜不粉德。
什么德国工匠精神,什么日本精益生产,在他这儿全是瞎扯淡。
拿不出真东西,就别拿情怀糊弄人。
“大口径舰炮和鱼雷,才是海战的决定性武器。”提尔皮茨还在那儿强词夺理,“中口径速射炮,打不穿铁甲舰装甲。大口径的管退炮,英国人也没有。”
“您说得对。”常德胜点点头,“但那是在北海,在大西洋。在远东,情况不一样。”
其实常德胜知道提尔皮茨说的不对!
大口径的舰炮如今只有架退,没有速射,射速和精度都很烂!
而且这年头的穿甲弹就一铁疙瘩,打穿了也不炸,真不如速射的副炮好使。
至于鱼雷......几百米的射程,聊胜于无吧。
不过这大实话不能瞎说。
他斟酌了一下,对提尔皮茨说:“在远东,只有两艘军舰能抵御150毫米级别的速射炮,那就是定远和镇远!”
“而日本海军现有的和即将采购的,都是巡洋舰,或者无坚固装甲的海防舰。150毫米的速射炮,足以对它们造成毁灭性打击!”
提尔皮茨的眉头都皱紧了。
这个人不是陆军吗?
他怎么那么懂军舰呢?
“所以,”常德胜继续往下说,“我方希望,这艘新舰的副炮,采用150毫米管退式速射炮。至于主炮……”
他看着提尔皮茨:“就采用贵国1888年定型的240毫米35倍径半速射炮,如何?”
240毫米的速射炮现在英国都没有,甲午战争是无论如何用不上的。
那就只能用240半速射了将就一下了。
提尔皮茨盯着常德胜,心道:他还知道1888年式半速射......也不知道是战争学院里哪个家伙告诉他的?
“委员先生,”他缓缓地说,“您的要求……不是不能达成。但价格……”
他顿了顿。
“一百五十毫米管退速射炮,目前正在研发。要赶上舾装进度,就得加急了,成本会大幅上升的......”
“至于1888式半速射炮……它从没上过舰。它在和280毫米架退炮的竞争中失利了,所以勃兰登堡级装的是三座双联280毫米主炮。”
“我的建议是,为新舰安装两座双联280毫米主炮,副炮用成熟的150毫米架退炮。这样更经济,技术上也更安全可靠。”
“如果按您的要求,用150毫米管退速射炮和240毫米半速射炮,总造价……至少要上浮两成。”
两成?
常德胜心里计算着。
280万两,上浮两成,就是336万两!
好家伙,这德国人真敢要。
但他没急着还价。
他只是摇了摇头,看着提尔皮茨。
“上校先生,”常德胜说,“您的账……算得不对。”
提尔皮茨一愣:“哪里不对?”
“这账应该这么算,”常德胜道,“这是我们大清北洋,买下了你们德国造的一艘……技术验证舰。”
提尔皮茨一愣:“技术验证舰?”
“对。”常德胜点了点头,“就是一款用来验证新技术的战列舰!
在这条船上,你们可以试用正在开发的150毫米速射炮,可以装上从没有上过舰的240毫米半速射炮,还可以用一下克虏伯公司正在开发的新式装甲钢......而且,你们的军事顾问还可以长期驻扎在这艘战列舰上,跟随它一起去参加和日本海军的海战......如果日清之间的战争无法避免的话。这样,你们不就能得到这些新技术在战场上使用的一手资料了吗?”
提尔皮茨没说话。
但常德胜知道,这事儿八成有戏了。
“上校先生,现在的海军技术,进步得有多快,您比我清楚。几年前还先进的东西,现在可能就落后了。比如镇远和定远,当年下水时,那是何等威风?可现在呢?”
“我相信,这艘新舰也不会例外,它只能是德意志海军进步道路上的一级……台阶。”
常德胜继续说:“在德意志海军拥有真正可以量产的先进战列舰之前,肯定还要建造很多级这样的‘台阶舰’。一级造个一两艘,用来验证技术,发现问题,然后再建下一级。一级一级的,小步快跑,追上......英国!”
他停下来,看着提尔皮茨。
“而我们大清,如果折价能买下其中的一部分‘台阶舰’……不就等于,由我们出钱,替你们验证新技术,承担一部分研发成本了吗?”
提尔皮茨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常委员,”他说,“您是个……很会算账的人。”
“彼此彼此。”常德胜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