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五年,腊月初五,巳时三刻。
京师西苑,仪鸾殿的西暖阁里头。
慈禧太后斜躺在暖炕上,后背垫了两只明黄缎面靠枕。
她今年五十五了,因为是当太后的,保养自然没得说,脸上都没什么皱纹,乍一看好像才四十多,就是有点儿凶巴巴的。
光绪帝坐在炕边的紫檀圆凳上,身子微微弓着,看着有点缩头缩脑的。
他今年十九了,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一副底气不足,腰杆子不硬的样子。
地上铺着个软垫,醇亲王奕譞就“跪坐”在那儿——这就是“赐坐”了,大清的“赐坐”那是越做越低的,早年间大清的王爷和太后都能“平起平躺”,到了奕譞不行了,只能给老嫂子当二十四孝小叔子了。
可能是因为在天津和李鸿章谈得不好,所以这会儿奕譞看着格外没精神,脸色蜡黄,还不时咳嗽几下。
殿里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慈禧才慢悠悠开了口:
“老七,说吧。李鸿章让你带了什么话回来?”
奕譞恭恭敬敬答道:
“回太后,奴才刚从天津回来。李中堂让奴才专程回京禀报太后、皇上,说驻德公使洪钧来了急电:德意志国的皇帝威廉二世,为了恭贺太后六十大寿,亲笔写了贺词,还附了张个人的御照……”
照理说,奕譞那么大一王爷,见了太后应该自称“臣弟”,他六哥奕訢就向来称臣不称奴才。可是他“孝”啊!
所以他只在公开场合,比如和军机大臣一起见慈禧的时候,才自称“臣”或“臣弟”,在说正事儿的奏折中也自称“臣”或“臣弟”。
私下会面,尽可能用“奴才”,哪怕是当着亲儿子的面。
亲爹卑微如此,光绪的腰杆子自然又弯了几分。
他说到这儿,偷偷抬眼瞅了下慈禧。
慈禧眼皮都没抬:“贺卡呢?照片呢?拿来我瞧瞧。”
醇亲王道:“回太后,东西……东西还在海上呢。重洋远隔的,最快也得俩月后才能到京。眼下就只有、就只有洪钧的电奏抄件。”
他把怀里另一份抄件双手捧过头顶。
侍立在慈禧身后的李莲英赶紧过来,接了抄件,躬着身捧到慈禧跟前。
慈禧没接,只抬了抬下巴:“念。”
“嗻。”李莲英展开抄件,清了清嗓子,用他那不男不女的尖细调子念起来:
“臣洪钧谨奏:近日德意志国皇帝威廉二世,托其海军上校提尔皮茨,转交亲笔贺卡并御照一帧于臣。贺卡内书:‘值此圣母皇太后六十圣寿之庆,谨致以最诚挚之祝福,愿两国友谊长青……威廉二世。’又,德皇为表贺寿诚意,特旨命其海军部,以‘半价’向我国出售新式铁甲舰一艘。该舰标排八千五百吨,主炮六门,副炮十门,航速十八节,装甲坚固……原价四百六十万两,德皇亲定‘贺寿价’,二百三十万两。舰名已定‘万寿’号,拟于太后万寿前抵津,以固海防,以彰圣德……”
李莲英念到“二百三十万两”的时候,慈禧手里转着的佛珠就停了。
她睁开眼,看着醇亲王:“多少?”
醇亲王道:“回太后,二、二百三十万两。不过这是‘半价’,原价是四百六十万……”
“哼。”慈禧从鼻子里出了口气,一脸的不痛快,“接着说,李鸿章什么意思?”
醇亲王赶紧道:“李中堂说,这条舰是德皇贺寿的诚意,而且专门是为了克制日本新式巡洋舰造的。要是这条舰能在太后万寿之前成军,那日本人肯定不敢挑衅,太后圣寿就能保平安了……”
“行了行了。”慈禧摆摆手,“这些车轱辘话,留着糊弄外人去。说实在的吧……这德意志国,什么来头?”
醇亲王愣了下,赶紧道:“回太后,这德意志国是西洋的强国,陆军尤其厉害。光绪……呃,同治九年的时候,他们发兵去打法兰西,只用了几个月功夫,就把法兰西打得大败,还活捉了他们的皇上拿破仑三世,威震整个欧洲。如今他们的工业、军力,已经是欧陆第一了。这种国家,正是我大清该‘远交’的重点啊!”
他说完这些,就偷偷抬眼,想看看太后的反应。
慈禧拧着眉头:
“我今年才五十五,这德意志皇上……就想着给我祝贺六十大寿了?”
醇亲王回答:“是德皇仰慕太后圣德,早早便记挂着了。”
这是标准答案,没毛病。
“皇帝,”慈禧又转向光绪,“你怎么看?”
光绪可能是觉得他“真爸爸”的回答没让他“亲爸爸”满意,于是就道:
“亲爸爸,儿臣以为……许是洋人不懂规矩?”
“嗯?”慈禧瞪了光绪一眼。
这话什么意思?
你说说是人德意志皇上给她贺寿贺早了不懂规矩,还是说人给她慈禧贺寿不懂规矩?
光绪被那眼神一扫,知道说错话了,这个“亲爸爸”......难伺候啊!
他赶紧改口:“不、不是……儿臣是说,德意志皇上是好心,是真心想和我大清交好,兴许还想结盟……”
“哼。”慈禧又哼了一声,“还贪图大清的银子!”
光绪:“是是是……”
“谁要你说是?!”慈禧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得拿主意!这条贺寿舰,咱要还是不要?这一百多万两银子……又从哪儿出?!”
光绪怎么回答?不知道啊!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真爸爸”,又看看炕上的亲爸爸,头都大了。
这个“亲爸爸”对“洋皇上”给她贺寿的事儿,显然是满意的。
但是……她又不愿意从海防捐里真掏出一百多万两,给李鸿章把窟窿填上。
还真是难伺候啊!
可这事儿……怎么办呢?
“老七,”慈禧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跟李鸿章,商量得怎么样了?准备……动用多少海防捐啊?”
醇亲王身子又是一哆嗦。
慈禧猜得没错。
他在天津的时候,李鸿章开口就要挪用一百二十二万的海防捐去办海防。
醇亲王当然不能都答应了,要不然还怎么向慈禧尽孝?跟他讨价还价了老半天,最后咬牙答应了八十万。
说真的,他对慈禧的“孝心”,都超过他对道光的“孝心”了。
现在要是道光爷还在,他早就躺平了......
“回、回太后,”醇亲王硬着头皮道,“奴才与李中堂商议过了……北洋省下的108万两,全部充作购舰款。余下122万两……可否从海防捐中,暂挪80万两?其余42万两,就让北洋……设法自筹吧。”
慈禧则慢悠悠道:“皇帝,你觉得呢?”
问朕?
朕问谁去啊!
光绪心里那个苦啊。
“亲爸爸”的心思,他其实明白。
她想要德皇贺寿的面子和那条“万寿舰”保平安的里子。
但就是不想多花钱,不行,那就再减一点吧......
光绪深吸了一口气:
“亲爸爸,儿臣以为……北洋既然已经出了一百零八万两,足见忠心了。海防捐关系到园工,也不好轻易动用。能不能……拨五十万两,先应付一下?剩下的数目,让李鸿章……自己想办法筹措。”
慈禧终于睁开了眼。
她看着光绪“嗯”了一声。
“就这么着吧。”
醇亲王和光绪,同时大大松了口气。
“老七,”慈禧道,“拟旨吧。告诉李鸿章,差事我交办了,钱我也给了。剩下的……看他本事了。办好了,我记他一功。办砸了……哼,让他自己掂量着办。”
“嗻!”醇亲王重重磕了个头。
“皇帝,”慈禧又转向光绪,“你今儿……有长进了。”
光绪赶紧低头:“儿臣……谢亲爸爸教诲。”
“去吧。”慈禧摆摆手,像是累了。
......
同日,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李鸿章接到北京发来的密电,看了三遍,放下电报纸,久久没有说话。
幕僚周馥小心问道:“中堂,京师……怎么说?”
李鸿章把电报纸推了过去。
周馥拿起来一看,脸色变了:“五十万两?这、这怎么够用呢?还差七十二万两啊!”
李鸿章苦笑着:“太后给了五十万,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剩下的……自己想办法吧。”
“想什么办法?”周馥急了,“七十二万两,可不是小数目啊!借洋债吧?就怕利息太高。劝捐吧?如今各省都紧巴巴的……”
“不急。”李鸿章摆摆手,“先把五十万要到手再说,剩下的,慢慢来。这二百三十万也不是一笔付清的,咱们还有时间。南洋那边,应该还能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