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大清驻德公使馆,书房。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钟了,天都已经有点暗下来了。
提尔皮茨和哈瑟上尉已经走了。
书房里头就剩下四个人,洪钧,赛金花,常德胜,还有郭世贵。
洪钧就坐在那把太师椅上,老脸沉着,一看就知道不高兴了。
赛金花站在他身边,手里头正拿着那张贺卡,笑吟吟地说:“老爷,您看这字儿,花体德文,写得多漂亮啊。‘值此圣母皇太后六十圣寿之庆’……”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洪状元的老脸,见这老家伙的脸越来越沉,就蹙着秀眉瞪了眼常德胜。
不过瞪归瞪,瞪完了她还得替常德胜说话。
“老爷,您瞧瞧,人家德皇多上心啊!老佛爷的生日还有四五年呢,贺卡就先给送来了。这要是报上去,那可都是老爷您的功劳!”
功劳?
洪钧心里头那个骂啊。
这功劳后头……拴着230万两银子的大雷呢!
李鸿章的电报他看过了,北洋能拿出来的银子就108万两,正好够买条小铁甲。
现在倒好,小铁甲变成大铁甲了,108万变成了230万。
你说说,有这么办差的吗?
这个常德胜,这个郭世贵,他们什么意思?
还有,这到底是他俩在瞎折腾,还是李鸿章给了什么指示?
哼哼,多半是李鸿章这老狐狸的意思!
可是他北洋账上有那么多银子吗?
指定是没有啊!
那上拿儿弄这122万两?
找管户部的翁同龢要?
这不可能!
翁同龢要能给,他就当不了户部尚书......
老佛爷安排李鸿章的对头管户部,不就为了卡老李的脖子?
那老李又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想挪用海防捐去办海防?
这海防捐是以北洋的名义“骗捐”来的,倒是在北洋的账上,李鸿章真要挪用,朝廷是管不了的......因为这些银子存在洋人的银行里。
但是,这海防捐是给老佛爷修颐和园的!专款专用......
老李不会是在打这样的主意——等他洪钧把眼前这事儿当功劳报上去,老佛爷一高兴,准了。
然后,老李就顺水推舟挪用海防捐……
洪钧想到这儿,后背都冒冷汗了。
李鸿章他手里有兵,真要耍起横来,太后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到时候不得迁怒他洪钧?
这时候,赛金花已经瞥见了照片背面那行字:生日快乐,亲爱的慈禧太后......
她先是一愣,然后就抬眼看向常德胜,还冲他眨了眨眼睛。
常德胜站在洪钧斜对面,正观察领导的脸色呢。看见赛金花那表情,赶紧轻轻摇了摇脑袋,意思是:这事儿,得替我遮掩一下!
赛金花多聪明的人啊,一看就明白了,就把照片正面朝上,递给了洪钧:
“老爷,您看这张.....是德皇陛下的骑马照,多威风啊,在欧洲这边,君主之间互相赠送相片,是表示亲善的最高礼节。德皇这是把咱大清当成和德国平起平坐的列强了!”
常德胜在心里头给赛金花竖了个大拇哥儿:这小娘们儿,太够意思了!
他赶紧接上话茬:
“大人,夫人说得在理啊!德意志的陆军公认的世界第一,天下无敌!而且人家是后起的强国,在外头没几块殖民地,手伸不到咱大清这儿来,跟咱没有利益冲突的......正好引为外援!”
他朝郭世贵使了个眼色。
郭世贵会意了,也跟着一块儿忽悠:
“大人,那提上校说了,他们之所以力荐咱买这条8500吨的大家伙,纯粹是为了确保四年后太后老佛爷的六十圣寿,能太太平平的,人家是一片好心啊!”
老洪还是沉着脸儿。
德皇是一片好心,可你俩呢?
你俩就没安好心!
常德胜又开口了:“您老明鉴啊,小日本这些年跟咱在朝鲜较劲,卯足了劲儿办海军。从英国、法国买了不少新式快船。咱们的定远、镇远是好,可跑得慢啊,才十四五节,追不上人家,只能干瞪眼。这条‘贺寿舰’呢?十八节!比定镇快出一大截,小日本的巡洋舰赶来挑事儿,跑都跑不了!”
洪钧心里哼哼,李鸿章要是挪用了海防捐,我能跑得了吗?
常德胜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补上了最后一击:
“大人,这条船,德方原报价是460万两。是德皇陛下念及太后圣德,亲自拍板,给了个‘贺寿价’……230万,打了对折!这是人家的一片孝心啊!”
“这要是谁把这事儿给搅黄了,寒了德皇的心,坏了两国邦交那是小事。万一……万一四年后,小日本真在太后六十圣寿前后挑事儿,打过来了,抢了朝鲜,甚至惊了鸾驾……这个责任,谁来担待?”
洪钧听了这话,马上就“明白”了。
这是李鸿章在用常德胜的嘴巴威胁我啊!
他洪钧是清流,是君子......君子不党的!而李鸿章是北洋藩镇的首领,手里有兵,朝中有党。
到时候他打不过日本人,一准会发动党羽弹劾自己,让自己背黑锅。
而朝中的清流,是不会替他洪钧说话的!
这可就要身败名裂了!这可比被西太后迁怒更严重!给西太后迁怒一下,最多辞官回家。
身败名裂,那可是要上史书的......
......
光绪十五年,腊月初一。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花厅。
时辰差不多,是下午申时正(四点)。
花厅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李鸿章和醇亲王奕譞对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中间摆着套钧窑茶具,茶已经续过两回了。
醇亲王今年四十九,但看着比实际岁数老,一脸的病容,估摸着是没几年活头了......
虽然病入膏肓了,但“孝”还是要尽的,向老嫂子慈禧尽孝。
这位光绪皇帝的亲爹,如今挂着“总理海军事务衙门”大臣的衔,专门负责挪用海军经费给“亲爱的慈禧太后”修园子,责任重大啊!
现在临近年关,醇亲王来天津这一趟,就是为了和李鸿章商量来年挪用完海军军费后,该给北洋水师剩下多少合适。
“王爷,”李鸿章问,“明年北洋水师的预算,总署那边……可有个准数了?”
醇亲王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哑:“少荃啊,难......户部那边,翁师傅咬死了,南北洋水师的经费,只能减,不能加。摊给北洋的份额,最多就是130万。”
大清的海军经费,说好是400万两银子一年,南北洋平分。
但实际上呢,南洋那边顾大局,一年只要70万,剩下的都给北洋。
而北洋一年就是......130万!
对,400万减70万,等于130万!
剩下200万呢?
就得问光绪他爹了!
当然了,李鸿章也不敢问......问了,就走出了黄袍加身的第一步了!
他只是摇摇头道:“王爷说的是......如今百物腾贵,这130万,连勉强维持都不够啊!”
这几年,国际上的银价一直在跌,相应的,需要进口的军火就在涨。
区区130万两银子,的确是捉襟见肘啊!
李鸿章顿了下:“如今日本在朝鲜步步紧逼,其海军又不断增添新舰。北洋水师那点优势,眼瞅着就不保了。前阵子调整海防炮台的布署,省下一百余万,也只够添一条小船......”
醇亲王抬起眼皮,看了李鸿章一眼。
他是明白人。
李鸿章这话,大体上是实情,但是那260万海防捐,是万万不能拿去办海防的!
“少荃的难处,我晓得。”醇亲王缓缓道,“可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老佛爷的园子……那边催得也紧。海防捐,动不得。”
李鸿章正要再开口,花厅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周馥的声音:
“卑职周馥,有要事禀报王爷、中堂!”
李鸿章和醇亲王对视一眼。
“进来。”李鸿章道。
门帘一挑,周馥进来了,他手里捏着张电报纸,脸上那笑都挤不下了。
进来后,他先整了整袖子,然后恭恭敬敬打了个千儿——这是对亲王的礼。接着又转向李鸿章,躬身作揖。
“禀王爷、中堂,”周馥声音里带着喜色,“驻德公使洪大人的加急电报到了!”
李鸿章心说:来了。
他面色如常:“讲的什么?”
周馥深吸一口气,道:
“洪星使电称:德意志国皇帝威廉二世,为贺我皇太后明年……哦不,是光绪二十年六十万寿,特亲笔书写贺卡,并附御照,托其海军上校提尔皮茨,转呈公使馆。德皇盛赞太后圣德,仰慕中华文物……”
醇亲王听得有点糊涂:“等等,贺寿?不是还有四年多吗?”
“王爷,”周馥笑道,“这正是德皇的诚心所在——早早便记挂着了。此外,德皇为表贺寿诚意,特旨命其海军部,以‘半价’向我大清出售新式铁甲舰一艘!”
“半价?”醇亲王一愣。
“是!”周馥展开电报纸,念道,“该舰标排8500吨,主炮6门,副炮10门,航速可达18节,装甲坚固……原价460万两,德皇亲定‘贺寿价’,230万两!”
“多、多少?”醇亲王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230万两。”
李鸿章缓缓地接了口:“王爷,若因我方拒却德皇美意,致使日本猖狂,竟敢在太后万寿期间寻衅……惊了慈驾,这责任,无人担待得起啊!”
醇亲王则是眼前一黑,心道:太后,坏了,李鸿章惦记上修颐和园的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