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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9年12月28号，礼拜六，上午快十点钟了。
柏林莱比锡广场前头，一辆四轮马车稳稳当当停在德国海军部的大门外头。
常德胜和郭世贵俩人先上的车，他俩今儿都特意换了身新衣裳，看着就跟要去喝喜酒差不多了。
车门一关，郭世贵就压着嗓子开口了：“振邦，你说这帮德国人……不会临时变卦吧？”
常德胜却是一副笃定的模样儿：“能变啥卦？意向书白纸黑字都签妥了，各项技术指标也敲定完了，连那个‘台阶舰’的说法他们都认了，还能变什么卦？”
郭世贵还是有点儿不放心：“我担心的不是那些，是咱们挂的那个‘贺寿’的名头......德皇真的能答应？”
常德胜一摆手：“那算什么，几百万的生意，挂个贺寿的名头算个啥？”
他的话儿刚说完，马车门就叫人从外头拉开了。
提尔皮茨上校先弯腰钻进来，他后头跟着哈瑟上尉，手里拎着个皮包。
“常委员，郭参赞。”提尔皮茨冲他俩点点头，就在对面坐下了，哈瑟上尉就坐他旁边。
马车动了，轰隆隆的驶出了广场。
然后提尔皮茨就对自己那副官哈瑟上尉使了个眼色。
那上尉马上就明白了，打开皮包，从里头掏出个东西来。
不是文件。
是个又大又厚的信封，烫金的，信封面上头还印着一只展翅的黑老鹰，那是霍亨索伦王朝的皇家徽章。
提尔皮茨接过信封，小心地从里头抽出一张卡。
对，就是一张贺卡。
常德胜这辈子——应该说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讲究的贺卡。四边还用金线滚了边儿，正中央是烫金的霍亨索伦徽章，下头一行花体德文：生日快乐。
翻开贺卡，里头是手写的花体字，用的深褐色墨水，那笔迹流畅得跟印出来似的。
“常委员，郭参赞，”提尔皮茨清了清嗓子，一脸的正经，“这是皇帝陛下，委托我转交给大清国慈禧皇太后的六十圣寿贺卡。”
他念完之后，又把贺卡往前递了递，让常郭俩人能看清上头的字。
“上头写的是，”提尔皮茨用标准的汉诺威正音德语念道，“‘值此圣母皇太后六十圣寿之庆，谨致以最诚挚的祝福，愿两国友谊长青……威廉二世。’”
常德胜眯着眼看了下。
字确实漂亮，花体德文写得跟艺术品似的，底下还有威廉二世这位老哥的签名，应该是亲笔的！
这贺卡要是保存下来，以后放在故宫博物院里，可是够吸引人眼球的。
不过最厉害的还是那条8500吨标排的“贺寿舰”，这可是老子挖空了“记忆”，帮着德国佬开发的，是专门针对那些小日本的快速巡洋舰的“袖珍无畏舰”。
甲午年要有了这船，那海战可就有的打了！
当然，也有可能因为它的存在，日清战争得往后推几年了。
兴许能推到那条“富士”号战列舰服役后再打，有了这几年，老子没准能在朝鲜拉出一镇二镇的北洋新军来！
他正美滋滋地想着呢，那边哈瑟上尉又动了。
这位副官跟变戏法似的，又从皮包里摸出个东西来。
这回是张照片。
黑白照片，六寸大小。哈瑟上尉把照片递给提尔皮茨，提尔皮茨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转手递给常德胜。
“常委员，”提尔皮茨说，“这是欧洲各国君主之间……联络感情的一种方式。皇帝陛下特意吩咐，将这张照片一并转交太后，以表亲切之意。”
常德胜接过照片，低头看。
照片上是个穿普鲁士将军礼服的男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
正是威廉二世。
背景是波茨坦无忧宫的花园，远远的能看到宫殿的轮廓。
常德胜心说：威廉二世和慈禧太后联络……感情？这事儿听着咋那么别扭呢？
他一边琢磨着，一边习惯性地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字。
笔迹跟贺卡上那个签名一模一样，铁定是威廉二世亲笔写的。
翻译过来就是：生日快乐，亲爱的慈禧太后……威廉。
亲爱的慈禧太后。
“亲爱的”。
常德胜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咸丰啊咸丰，您瞅瞅这事儿。您那位兰儿，如今成了德国皇帝的“亲爱的慈禧太后”了……
“笑嘛呢？”郭世贵在旁边捅了他一下，“提尔皮茨上校看着呢！”
常德胜把照片递给郭世贵，指了指背面：“老郭，你看这儿。”
郭世贵接过照片，瞅了瞅背面那行德文，然后他也惊了。
“哎哟，这……”郭世贵压低声音，“这威廉皇上和太后……亲爱？这不合适吧？”
常德胜笑着把照片拿回来，心说：这张照片也搁在故宫博物院里，也不知道该展览正面还是背面？会不会引起误会？霸道德皇爱上大清老太后？
他想了想，还是转头问提尔皮茨：
“上校先生，这‘亲爱的’……在德语里头，是正式场合用的称呼吗？”
提尔皮茨回答道：“常委员，在德语里，‘亲爱的’这个词……用在书信开头，是一种亲切但不失礼节的称呼。皇帝陛下用这个词，是表达对太后陛下的尊重和友好。”
尊重和友好？行吧......常德胜心道：等以后大清亡了，这张照片进故宫博物院的时候，我就照你说的，给写个说明。
免得不明真相的群众误会......
他把照片还给提尔皮茨：“原来是这样，是我们少见多怪了。”
然后他转向郭世贵，用天津话低声说：“老郭，你别一惊一乍的。这就是洋人之间打招呼的用词儿，跟咱说‘您好’差不多的意思。”
郭世贵脸色还是不太自然：“可这照片……要是送到太后跟前……”
“太后又不懂德文。”常德胜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很，“再说了，咱们不会找个镜框，把照片装里头？正面朝外，背面贴紧，谁看得见背面写了嘛玩意儿？”
郭世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脸色稍微缓和了些：“那洪大人那边……”
“洪大人？”常德胜笑了，“洪状元待会儿还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儿呢，他顾得上威廉皇帝和西太后‘亲爱’的事儿？再说了，他也不懂德文，拿到这照片，还不是给洪夫人看？”
郭世贵想了想洪夫人看见常德胜时候的笑模样，也放心了不少。
……
半小时后，柏林，大清驻德公使馆，小客厅。
屋里烧着壁炉，暖烘烘的。
洪钧穿了身家常绸袍子，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赛金花站在他后头，笑吟吟地看着.....常德胜。
提尔皮茨和哈瑟上尉坐在客座上。常德胜和郭世贵都没坐，就在边上站着。
其中的常德胜，还一个劲儿给赛金花对眼神......
“公使大人，”提尔皮茨开口说着德语，哈瑟上尉在旁边做翻译，“根据皇帝陛下的指示，以及之前与常委员、郭参赞达成的意向，我国海军部已经完成了‘新铁甲舰’的初步设计方案。”
哈瑟上尉打开皮包，这回取出来的不是贺卡了，而是一卷厚厚的图纸。他在茶几上摊开图纸，这是一张战列舰的总布置图......反正就是洪状元完全看不懂的样子。
提尔皮茨站起身，走到茶几旁边，手指点在图纸上，开始介绍：
“公使大人请看。这条舰，标排8500百吨，长112米，宽18米，吃水6米……”
他说一句，常德胜就翻译一句，洪状元虽然完全不懂，但还是装模作样，频频点头。
郭世贵则在旁帮腔：“大人，这舰要是成了，日本那些巡洋舰，根本不够看。”
洪钧一听这话，露出了笑脸儿。
要说还是郭世贵介绍的“到位”，洪状元要的不就是这句话吗？
提尔皮茨看到洪状元好像满意了，就开始报价：“公使大人，这条舰的造价……是460万两库平银。”
洪钧给这报价吓一跳。
“怎么那么贵？”
他转头看着常德胜和郭世贵。
好像在问：你俩怎么办差事的？
这时候，“说话大喘气的”提尔皮茨又补了一句，“但是皇帝陛下为了表达对大清国慈禧皇太后六十圣寿的祝贺，特意给了个‘贺寿价’。”
他顿了顿：
“只要230万两，原价的一半。”
洪钧愣住了。
贺寿价？
230万.....
这就打对折了？
“此外......”提尔皮茨对哈瑟上尉使了个眼色。
哈瑟上尉从皮包里取出那个烫金信封，递给了提尔皮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