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90年4月5日,早上八点。
普鲁士战争学院的一号作战室里。
常德胜坐在一张长条桌的首位,他的左手边坐了三个土耳其军官,穆罕默德·埃萨德、阿里·贝伊还有哈桑·帕夏,一个个的都是大胡子,全都正盯着朝鲜地图在发呆。
这帮人从军以来,就知道有巴尔干、黑海、高加索、北非、阿拉伯半岛、波斯高原......朝鲜?在哪儿啊?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土耳其人......就算再过60年,也不可能去朝鲜半岛打仗吧?
常德胜右手边坐着兴登堡,那人长得又高又壮,往那一坐就跟半堵墙似的。他正拿着个咖啡杯在那慢慢搅,那杯子在他手里头小得跟玩具一样。
“诸位。”
兴登堡开口了。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那份封着火漆的文件。
“现在,宣读本次兵棋推演第一阶段想定。”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一八九四年春季,朝鲜王国国内,亲日派跟亲清派发生激烈冲突,汉城乱成一团。”
“为此,朝鲜国王李熙向大清国驻朝鲜的袁世凯求救。而日本驻朝鲜的公使也以保护侨民的名义,请求国内派兵。”
“大清国的北洋大臣李鸿章,还有日本的内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在同一天批准向朝鲜派兵。”
“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接到命令:趁此机会,控制整个朝鲜王国,并且驱逐驻朝清军。”
“推演开始时间:1894年5月28日,早上六点。”
“蓝军,也就是日军,任务:一年之内,控制整个朝鲜半岛。”
兴登堡念完了,把文件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常德胜。
“常学员,”他说,“你是蓝军总指挥,给你一个小时消化想定,三个小时之后提交第一阶段的作战计划草案。”
他念完了想定,三个土耳其大胡子对看了一眼。
穆罕默德先开口了:“常,我们不太熟悉朝鲜半岛的情况,需要一个小时……”
常德胜摆摆手,打段了穆罕默德:“不,你们不需要一个小时......”然后他又看了眼兴登堡:“中校先生,我现在就可以口述第一阶段计划草案了。”
三个土耳其人一起扭头看着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就算你对朝鲜的情况了如指掌,那多少也应该装一下吧......
而兴登堡则露出满意的笑容。
常德胜可以立即提出方案,只说明一个问题,就是大清北洋内部,早就在研究朝鲜半岛的战争应该怎么打了......
“很好,”兴登堡笑道,“那就说说看吧!”
常德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头,拿起根棍子,“啪”一下点在仁川那个位置上。
“第一,”他说,“马上向汉城派兵,不是慢慢派,是现在就派,要快!”
他的棍子在仁川和汉城之间划了条线。
“从广岛第五师团、名古屋第三师团里头,抽四个最精锐的步兵大队、一个炮兵大队、一个工兵中队,组成先遣支队。”
“把大阪商船会社、日本邮船会社所有能用的商船都征用了,集中到宇品港。海军那边抽至少三艘巡洋舰护航,不对,等等……”
他的棍子沿着朝鲜西海岸往上划,划过大同江口,然后又往左边划到威海卫。
“海军主力巡洋舰的任务不是护航,”他一边说,一边拿棍子在威海卫那个点上敲了敲,“是前出到黄海,找北洋舰队的主力,找机会跟他们决战。”
“护航的事交给那些老掉牙的船就行了。”
“时间表……今天,5月28号,下命令。5月31号,混成旅团在宇品港集合完毕。6月1号,上船出发。6月3号,到仁川。6月10号,全部上岸,不宣而战,突袭汉城!”
“还有,国内所有师团——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近卫——全部进入一级战备。动员令今天就下。”
这常德胜还真是张口就来啊!
三个土耳其人张着嘴,看看常德胜,看看地图,再看看兴登堡。然后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个常德胜,不,应该是他背后的“大清北洋”,早就模拟了不知道多少次朝鲜半岛上的战争了吧?
这三位,那也是土耳其陆军大学出来的精英,未来也是要进入土耳其总参谋部的......还能不明白,常德胜高高口述的是一份不知道研究了多少遍的成熟方案!
常德胜走回座位坐下,拿起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第一阶段目标,就三个。”他一边写一边说,“一,突袭并拿下汉城。由混成第九旅团,大概四千人,加上日本驻汉城使馆的卫队大概四百人,负责执行。不宣而战,保证突然性。”
“二,控制朝鲜王室。李王,王妃,世子,一个都不能少。控制住之后,马上拿李王的名义发诏书:请求日本代韩平乱,废除跟清国的一切条约。”
“三,海军积极出击。联合舰队的任务不是护航,是抢制海权。只要打掉了北洋舰队的主力,朝鲜这边的陆战就赢了一大半。”
他写完了,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然后目视着兴登堡。
兴登堡笑了笑,道:“常,你的计划......或者说,某些国家的计划,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不宣而战,偷袭朝鲜的首都,绑架朝鲜的国王……这在国际公法上,就是赤裸裸的侵略啊!”
“而且清军在汉城有一千五百人,还有朝鲜新军一千人。你的混成旅团才四千人,加上使馆卫队也就四千四,兵力优势不大啊。”
常德胜笑了。
“中校先生,您说得对,这日本要吃朝鲜,不就得侵略吗?不侵略怎么弄?难道学哈布斯堡王朝搞床上政治?东亚可没这个传统。”
“至于兵力……日军的训练、组织、火力,都比清军强得出很多。四千四对两千五,纸面上看着差不多。可真打起来,一边倒的事儿。”
“而且......清军是不会在汉城跟日军开打的!”
兴登堡皱眉头了,心说:你们的计划难道是一开战就放弃朝鲜的首都?
“为什么?”他问。
“因为清军的总参谋长……现在是东条英教。”
常德胜说:
“东条是非常清楚日军和清军的优劣的!”
兴登堡心想:是你们北洋对自己还有敌人的优劣非常清楚吧?
常德胜道:“所以他绝对不会把训练和战备水平都不高的清军,摆在汉城跟日军硬碰硬的。”
兴登堡:是你们不会这么干吧?
常德胜:“他明白汉城守不住。如果硬要去守,肯定是输!一旦输了......军心就散了。”
“所以他的最优解是:在日军动手之前,抢先一步,把朝鲜国王弄走。弄到北边去,平壤,或者更北边的义州。”
“然后用国王的名义,号召朝鲜八道抗倭,同时坚壁清野。让日军每往前走一步,都得付出时间和人命。”
“他的目标不是守住汉城,是把战争拖进消耗阶段。拿朝鲜的冬天,拿漫长的补给线,拿清国的人力物力优势......活活耗死日本。”
兴登堡心想:这就是你们北洋用来打败日本的方略吗?
看上去......还行啊!
常德胜这时又道:“所以说,我的计划必须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快到他刚想把国王弄走,我的兵已经到了汉城门口了。”
“至于国际公法……”他笑了笑,一脸不在乎,“等朝鲜国王被日本控制了,那就是朝鲜请求日本出兵帮助驱逐清军了。”
兴登堡已经明白了,或者说,他是被常德胜的表现忽悠了。反正在他看来,北洋对于自己和日军的优劣,对于如何扬长避短,打败日本,是有着充分的认知的!
“我明白了。”
兴登堡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八点二十分。
他拿起钢笔,在计划草案的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会把计划草案送到裁判组。现在,请你们开始细化第一阶段作战的兵力编成、后勤补给和通讯安排。”
“是。”
常德胜接过那张纸。
他心里头又开始算小账了。
这下可好,暴露了我的军事天才,德国人肯定会更看重我,可小日子那边怕是要对我下黑手了!剩下的这几个月可得小心点儿,离开德国回国的路上更得小心!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三个还在发愣的土耳其人,拍了拍桌子。
“别发呆了。”常德胜说,“穆罕默德,你算一下混成旅团的弹药基数。一个人打三十发,一个大队打多少,一个旅团打多少,炮弹另算。”
“阿里,你规划仁川到汉城的行军路线。哪儿要架桥,哪儿要修路,哪儿可以设埋伏,都标出来。”
“哈桑,你列出要征用的商船清单和吨位。大阪商船会社有几条,日本邮船会社有几条,吨位够不够,不够从哪儿调。”
他说完,看着那三个人。
那仨还愣着呢。
常德胜又拍了拍桌子,这回拍得重了点。
“开始干活儿!”
他一边催人干活,一边却想到了自己的对手东条。
东条这会儿,在干啥呢?
是不是也坐在一张长桌子前头,盯着地图,算着账?
是不是也算出来了,我会这么打?
他笑了笑。
那就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我好抄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