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二号作战室内。
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这仨日本陆大出来的高材生,这回算是真的遇上难题了!
根本不会啊!
在未来的清日战争中的大清要怎么赢?
这种刁难人的题目,在日本陆军大学是怎么都不可能遇到的。
因为在日本陆军看来,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
大清根本就不可能赢!
日本陆军无论在人数、装备、训练、动员能力、军官培养体系等各个方面,相对于大清唯一能战的北洋集团而言,都是断崖式领先!
都断崖式领先了,日本还能输?
但东条英教还没有放弃,他坐在桌首,目光死死盯着他面前摊开的一份是朝鲜地图……
似乎还能从朝鲜复杂的地形上,找出那么一丢丢能让大清取胜的可能性。
“东条君.....”
井口省吾终于开口了。
“淮军有一百零四个营,五万二千人......人数相对动员后的皇军就处于绝对劣势了......虽然有不少优秀的装备,但几乎全是进口货,本国没有制造的能力。战争一旦开始,就很难获得补充,最致命的是,北洋的野战炮兵太少,根本无法支援野战兵团作战。而守备要塞的步兵又太少......到处都是软肋啊!”
山口圭藏皱着眉头说:“唯一的希望在海上,北洋水师要是赢了,陆战才有一线生机。”
一旁的藤井茂太却摇摇头:“北洋水师赢不了的……因为仗是日本要打的,日本是个岛国嘛。海军要是没把握,军部压根儿不会动这心思的。”
他说完,屋里就安静了。
三个人都瞅着东条,似乎在等他拿主意。
东条没说话。
他拿起那份淮军编制表,凑到跟前,又看了一遍。
看得慢,一行一行地看,跟背单词儿似的。
其实这表他在陆大那会儿就看过了,熟的都能背出来了。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他是把自己当成常德胜来看的。
“要是,”他喃喃地说,“要是指挥清军的……是常德胜呢?”
屋里静了一下。
井口“哈”了一声,跟听见笑话似的。
“常德胜才多大?没有二十年,他怎么可能爬到那样的高位......”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东条的眼神给瞪回去了。
“清国,如同倒幕维新前的日本,”东条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向往,“一切都有可能,英雄自有用武之地!”
“我们之前进行的‘日清兵推’,都是假定李鸿章是淮军的最高统帅......这位大清的洋务之父,大体上是个传统的中国士大夫和墨守成规的官僚,他是不会采取一些极端手段,对抗皇国的!但是常德胜并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能无所不用其极,未必不能和皇军在朝鲜僵持!”
“极端的手段?”井口问,“是什么样的手段?”
“这儿,”东条指着地图上的汉城,“咱们只有四百人,还不是野战精锐,是使馆卫队。清军在这儿,可能会有一千五百人,是袁世凯的庆军。还有他手底下控制的朝鲜新军,差不多一千人。加起来就两千五百.......”
“四百对两千五,”他顿了顿,“如果在汉城动身,我们明摆着要吃亏的啊!”
然后他又指着地图上大同江北岸的平壤。
“除了在汉城的人数占优,清军还有三个优势。”
他用手指在平壤和义州中间画了条线。
“首先是从义州到平壤是三百多里陆路,就算海路被我军切断了,他们......只要退到平壤,应该也能撑很久。”
“其次清国地大物博,比我们日本更能持久......战争真的拖延下去,对皇国是极度不利的!”
“第三个优势是骑兵!”东条的声音放沉了,“淮军有五千骑兵,袁世凯手底下有二三百精骑。
“可我们呢?七个骑兵大队,拢共就三千骑,能够跟随第一批远征军抵达朝鲜的,恐怕只有几十骑。”
“我要是常德胜……我就会在日军动手前,先下手为强。找个借口,把朝鲜国王弄走,带离汉城,北上平壤。”
“同时,”东条又用铅笔在平壤——汉城的官道沿线,这儿打个叉,那儿画个圈,“还能派骑兵出去,沿这条路,炸桥烧粮,赶跑百姓……坚壁清野!”
“让汉城到平壤这条路,变成一条死路!”
“让皇军每走一步,都得先清障碍,都得防着人偷袭,都得为口粮、子弹和后路发愁。”
他顿了顿,又说:“等袁世凯带着朝鲜国王一家撤到平壤后,就能以朝鲜国王的名义发布教旨了.....就说:‘倭寇又打来了,让八道的义兵赶紧起来勤王……’”
“然后……袁世凯就能派出清国的骑兵,五十骑或一百骑一路,拿着朝鲜国王号召抗倭的教旨,保护着事大派的朝鲜官员,跑去朝鲜八道下面的每一个州府......”
他抬起头,看着井口、山口、藤井等人。
“朝鲜人害怕清国骑兵,非常害怕!他们当年就是被满洲铁骑给打服了,骨头都打断了!”
“他们看见满清铁骑来了,再听见朝鲜的官员宣读国王的抗倭教旨......你们说,他们会倒向谁?”
这下井口、山口、藤井三人都觉得问题严重了!
原来清国还真有赢面啊!
东条接着说:“一旦朝鲜八道地方出现了几万几十万的义兵,就如同当年太阁殿下的军队在朝鲜遇到的情况一样......”
听见“太阁殿下”,井口、山口、藤井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丰臣秀吉当年何尝不是信心十足?当时的大明,看上去也挺虚弱的,结果呢?
东条皱着眉头:“那么皇军,就得一个县一个郡一个府地去占领了……可皇军又能分出多少兵去占朝鲜的三百多个郡县?皇军的兵力优势,可就荡然无存了......”
“清、清国真会这么干?”井口声音都有点儿结巴了。
“常德胜一定会这么干的!”东条声音沉下去了,“如果他真能掌权,或是成为李鸿章真正信任的首席军事幕僚......把朝鲜八道,一定会被他变成皇军的烂泥潭。”
“皇军要想速胜……”他摇摇头,“非常非常困难!”
屋里一片死寂。
过了老半天,井口才哑着嗓子问:
“那咱们……怎么打?”
东条吸了口气:“最好能抢在他前头,控制汉城,控制朝鲜国王。但这很难......因为他一定也算到了!”
“要是他先得手了……皇军就只能尽快占领汉城,扶一个亲日的傀儡,但用处不大的......”
“然后,就是北进……”东条的话突然停住了,“还得注意后路……一路上八成征不到粮,所有补给都得从汉城,甚至……从仁川运过来的!”
“不过!”东条忽然加重了语气,“不过皇国依旧能够赢得最终的胜利!因为,胜利,往往会属于愿意付出更高代价的一方!而皇国,为了崛起,为了踏上东亚的大陆,是不惜代价的!而清国和北洋,他们不会不惜代价......至少不会为了朝鲜不惜代价!”
井口、山口、藤井互相瞅了瞅,都没说话。
“开始吧。”东条说,“咱们来当一回常德胜……然后瞧瞧常德胜对上另一个自己,能有什么高招?”
“嗨!”
四个日本陆大高材生的推演,就这么开始了。
……
1890年4月5号,晚上八点钟。
柏林大皇宫,书房。
威廉二世站在一幅世界地图跟前,看着神气活现的。
小毛奇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手里捧着一蓝一红,两个文件夹。
“陛下,”小毛奇道,“这是今天推演的第一阶段计划草案。”
“念。”
“蓝军计划。”小毛奇翻开蓝皮文件夹,“5月28号下达命令令,31号在宇品港集结完,6月1号登船出发,3号到仁川,10号上陆完毕,随后不宣而战,突袭汉城。同时,海军主力前出黄海,找北洋舰队主力决战......”
他很快念完了常德胜的计划,又补充了一句:“这计划,是常德胜听完想定后五分钟内口述完的。”
威廉二世转过身。
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就……五分钟?”
“是的,陛下。”小毛奇点点头,“而且他觉得,清军不会在汉城跟他硬碰硬,会抢在日军动手前,把朝鲜国王弄走,北上平壤,然后坚壁清野,把仗拖成消耗战......”
威廉二世兴趣大了,他自己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红皮文件夹——那是东条英教的“清军防御计划草案”,自己就看了起来。
他看着看着,脸上表情就精彩起来了。
“他们好像想到一块儿去了嘛!”
“不完全一样,”小毛奇说,“他们基本上都猜到了对方会怎么做。但常德胜没提清军可能用骑兵控制朝鲜八道地方……这可能是他藏着的底牌。”
其实常德胜压根儿没想到还能这么用清军骑兵——这是八旗兵的“古法”,东条是把清军那点东西都研究透了才想到的。
常德胜这下真的能偷师一招了……
威廉二世笑了起来:“看来,将来的日清战争,准是场血流成河的持久战了?”
小毛奇重重点头:“是的,这场战争肯定会非常持久的!”
威廉二世忽然露出个坏笑:“不过,光是各自推演多没意思。赫尔穆特,明天以裁判部的名义,召集清日双方学员,开一个‘中期想定研讨会’。由你和你的参谋们,分别点评他们双方第一阶段计划的优缺点,并提出质询。”
“遵命,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