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4月15日,礼拜天。
柏林,大清公使馆。
上午10点一到,毛奇家的马车就准时到达了,跟着掐着秒表似的。
车门一开,穿着一件灰色便服的小毛奇就从车厢里面钻出来,然后是提尔皮茨,他今儿也一块儿来了。
提尔皮茨现在已经是大清北洋水师的总查了,合同都签好了,不过还没到启程去大清的时候。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忙活那条“常远”号的事儿,在大清公使馆、德国海军部、伏尔铿造船厂之间来回跑。
因为老是跟大清公使馆打交道,提尔皮茨对这儿已经很熟了。
小毛奇今儿拉他过来,说白了就是让他来帮忙认脸的。
公使馆门口,郭世贵穿上崭新的四品补服,他可是道员衔!
常德胜一身五品武官的袍褂——按照洋人这边的标准,他可以算是大清驻德国公使馆武官!
这可不是他自我感觉太好,而是有先例可循的。清朝的驻外使馆是没有专职武官的,但是刘步蟾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就客串过武官。
现在,常德胜也和刘步蟾一样,是军事留学生,有正式的官衔,还有北洋“委员”的差委。
两人旁边站着张振声,穿了身七品文官的衣裳。再往后头,还站着四个小伙子,都穿着柏林军事学院的制服。正是段祺瑞,有商德全,孔庆塘和吴鼎元他们四个。
今儿个礼拜天,本来放假的,全被常德胜拉来撑场面了。
这几个小伙子站得笔直笔直的,看着就好像要接受谁的检阅似的。
今儿来的,可是个毛奇啊!
就算是心高气傲的段祺瑞,这会儿心里头也不得不服。常振邦这小子,拉扯关系的本事,真他娘的是个人物。
罗静柔站在常德胜旁边。她今儿个少见地换上了一身清式客家女子的衣裳。人本来就白净嘛,这身打扮一衬,更显得好看了。
小毛奇扫了一眼门口的这几位。
旁边的提尔皮茨凑上去,小声说:“南洋张家的代表,罗家的姑娘,都到了。还有那几个穿制服的,是清国在军事学院的留学生。”
小毛奇的嘴角轻轻的弯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错不了了。
他心里头对自己说。
大清北洋和南洋的头面人物都齐了,看来这事儿早中国人自己就安排好了。德国只要给他们撑一下腰就能白捡个港口,说不定还能在荷兰人那儿当个好人。
又赢了。
这都是皇帝陛下领导得好啊!
郭世贵赶紧迎上去,拱着手作揖,那笑容堆得满脸都是:“毛奇中校,提尔皮茨上校,哎呀,来啦来啦,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小毛奇摘了帽子,微微点了点头:“郭先生客气了。”
“哪里哪里,请,里边请……”
一行人鱼贯而入。小毛奇和提尔皮茨走在最前头,郭世贵稍微落后半步陪着。常德胜和张振声跟在后头。罗静柔忽然轻轻挽住了常德胜的胳膊,走了几步,小声问他:“振邦哥,你刚才笑啥呢?”
“没笑啥。”常德胜小声回她,眼角却还弯着呢,“就是觉着吧……咱们的事儿,快成啦。”
他扭头看向窗外头。
柏林春天的太阳正好,照在公使馆前院的碎石路上,亮晶晶的,跟碎金子似的。
真他娘的是好兆头啊。
他在心里头对自己说。
……
差不多同一时候,万里之外的天津。
直隶总督署,签押房。
李鸿章刚喝完一碗冰糖燕窝。他接过盛宣怀递上来的电报纸,扫了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
“是郭济川从柏林发来的。”盛宣怀小声说。
李鸿章“嗯”了一声,把电报纸凑到西洋玻璃罩灯下头,又看了一遍。
“常德胜……小毛奇……南洋张、罗……”
他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名字,好像在嘴里掂量份量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电报纸轻轻丢回桌上,端起茶碗,拿盖碗慢慢撇着浮沫。
“中堂,这事儿……”盛宣怀试探着问。
“年轻人嘛,锐气盛,结交些洋人、商人的,不算坏事儿。”李鸿章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兰芳那些旧事儿,早就是过去的事儿了。那张、罗两家,要是真有心报效国家,知道走北洋的门路……”
他顿了顿。
“总比去走别处强。”
他放下茶碗,手指头在那电文上“常德胜”三个字上点了点。
“只是这常振邦吧,步子迈得是急了点儿。”李鸿章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你给世贵回电,就八个字……”
他顿了顿,慢慢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盛宣怀心领神会,深深的作了一揖:“杏荪明白。”
这八个字吧,看着像是在训人,其实呢,就是答应了。意思是说:你干可以,但得悄悄干,还得把屁股擦干净了,别给老子惹出外交麻烦来。还有,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李鸿章闭上眼,不说话了。
常德胜在德国、在南洋怎么折腾,在郭世贵看来那是天大的事儿。可是在李鸿章这儿吧,还上不了台面呢。他老人家心里头盘算的,是颐和园的工程银子到了第几期了,是北洋水师那条新船的龙骨啥时候能铺,是朝廷里那帮清流最近又上了啥折子,口水喷到了哪儿。
一个在万里之外折腾的武随员?
只要他能弄来银子、弄来德国人的好感,不在明面上捅出大篓子来……
就随他去吧。
要是真惹出了啥麻烦,那就自己扛着吧!
……
柏林,日本公使馆。
就在几条街外头。
福岛安正“唰”的一声,把手里的德文纸条捏成了一团。
“小毛奇,提尔皮茨……清国公使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么大阵丈,绝对不是普通社交!”
他猛地站起来,在窄小的办公室里转起了圈子。
常德胜,又是常德胜!
这个清国留学生,像一根毒刺似的,狠狠的扎进了皇国大陆政策的蓝图里头。他跟德国军方核心勾搭上了,给北洋弄来了“常远”舰那样的凶器。如今……如今好像还把爪子伸向了南洋。
牵线搭桥的。
所图不小啊。
那个张振声,还有那个叫罗静柔的女娃子,可都是南洋客家商帮的人。他们背后牵着的银子,可是以千万两计数的……
福岛安正脑子里头闪过一个数字:大藏省里头所有的“正货”,都还没有槟城张家一家多。
没有。
他脚步猛地停住了,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头宽阔笔直的柏林街道,就那么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拉开抽屉,取出专用的密码电报纸。
他提起毛笔。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
“头山先生阁下:”
“目标‘鲶’之活跃已远超预估。其在清德南洋之间的谋划,若成事实,恐损帝国百年国运。常规手段已难遏制。”
“为求万全,伏请阁下将‘晴’之指挥权暂交本官。并于其归国必经之南洋要冲(新加坡或婆罗洲)布置一切,务求一击必中,永绝后患。”
“福岛安正,谨呈”
最后一个字写完了。
他提起摇铃,使劲晃了几下。
一个亲信机要员推门进来了。
“用密电,”福岛安正把电文递过去,“直发头山先生,最高密级,立刻。”
“哈伊!”
门关上了。
房间里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福岛安正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早就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一场杀局,正在酝酿。
常德胜。
你的好运气……
就该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