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大清驻德公使馆,郭世贵那间签押房里头。
这屋子吧,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挤了五个人,那可就显得更小了,连转个身的地儿都没剩多少。空气里头飘着淡淡的咖啡味儿,刚才罗静柔给大伙儿都沏了一杯咖啡,然后就退出去了,顺手把门给带上了。她在门外头专门守着望风,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段祺瑞、商德全那四个人,早就已经被常德胜支走去翻译军事教材了。今儿这场密谈,事关重大,断然不能让他们掺和进来。
常德胜、郭世贵、小毛奇、提尔皮茨,还有代表南洋势力的张振声,五个人各自落了座。屋子里头的气氛一下子就沉下来了,都有点儿让人喘不过气来了。
四月的柏林,天气已经有点凉了。可郭世贵,偏偏觉得心口发闷,脑门上都见了汗了。他偷偷侧眼瞟向身旁的常德胜,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这位主儿胆子忒大了,可千万别闹出什么无法收拾的乱子来啊。
另一边,小毛奇一直捏着一张薄纸,低着头静静的看。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就一点一点的沉下去了。
他慢慢抬起眼来,目光先落在张振声身上。
这位南洋富商脸上挂着有点儿僵硬的笑意。
又扫过郭世贵,这位公使馆参赞端起咖啡杯的手吧,好像有点儿抖。
最后,他的目光定在常德胜的脸上。
“振邦。”小毛奇叫着常德胜的“表字”,“这份清单……你确定?”
常德胜则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老师,这清单......有什么问题没有?”
“问题?”小毛奇把那张纸“啪”的一下拍在桌上了。声音倒是不重,可屋子里头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纸上头是德文,条目清清楚楚的:
Gew.1888式步枪,1200支。
配套子弹,150万发。
马克沁机枪,40挺。
机枪弹,100万发。
施耐德曲射炮,60门。
炮弹,3万发。
手榴弹,8000枚。
工兵铲,500套。
总价:九十一万三千马克。佣金和运费还不算在内。
“步枪,一千二百支。”小毛奇用手指敲打着常德胜拿出来的清单上,“子弹,一百五十万发。机枪,四十挺。炮弹,三万发……”
他每报一个数,郭世贵的脸就白一分。
“告诉我,振邦,”小毛奇身子往前倾了倾,“什么样的‘行动’,需要这么多杀人的武器装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你们北洋……这是要在加里曼丹岛发动一场真正的战争吗?”
这句话吧,就跟一记闷雷似的,在签押房里头炸开了。
郭世贵手里的咖啡杯差点儿就掉在桌上了,褐色的液体都泼出来不少。张振声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下意识的看向常德胜,眼里头满是求助的意思。
常德胜心里头也是一紧。
可他脸上半点不显,反而笑了:“老师,您这话说的……南洋那地方吧,跟咱们这儿不一样。”
他放下二郎腿,坐直了身子,语气诚恳得很:“荷兰人在那儿吧,拢共也就几千驻军,分散在上百个岛屿上。婆罗洲那地方,荷兰人实际控制的,就沿海几个据点。内陆全是生番、土人,还有从苏禄那边流窜过来的海盗。”
“三天一小抢,五天一大杀。咱们华人在那儿开矿、种橡胶,挣点血汗钱,得拿命去换。”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就去年一年吧,光是坤甸周边,华人庄园被袭击的案子,就不下三十起。死伤超过五百人了。这还是报了官的,没报官的更多。”
小毛奇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您知道那些土人用的是什么吗?”常德胜继续说,“弓箭、吹箭、淬了毒的长矛。荷兰人给了他们一些老掉牙的前装火枪,可那玩意儿吧,射程不到一百米,打一枪装半分钟。”
“可就是这样,咱们华人庄园的护庄队,拿着刀枪棍棒的,也打不过。”他叹了口气,“所以才求到中堂大人那儿,求北洋给条活路.....”
郭世贵这时候终于缓过劲儿来了,赶紧接话:“是啊,是啊,中堂大人,也是没法子嘛。”
“南洋那些华人,每年往北洋捐的各种银子,少说几十万两......中堂大人收了人家的银子,能不给人办事吗?”
小毛奇看了看常德胜,又瞅了瞅郭世贵,心说:难道是李鸿章收了那些南洋富豪的贿赂,所以才......帮他们张罗军火?这个李鸿章收钱还真办事儿啊!是个可以合作的。
想到这里,小毛奇问:“所以,这些武器,主要是给华人庄园护庄队用的?”
“对。”常德胜点头,“主要是自保,而且针对的也不是荷兰人,而是当地的野蛮人。”
“那六十门炮呢?施耐德曲射炮,60门”那行字上,“80毫米口径的炮,也是用来对付土人弓箭的?”
常德胜等的就是这句。
他“哎哟”一声,拍了拍额头,那模样像是才想起来:“您看我这脑子!怎么把这玩意儿叫‘曲射炮’了?这名字吧,听着是怪吓人的。”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老师,这就是施耐德公司新搞出来的一个小玩意儿。严格来说吧,不能算炮。”
“那是什么?”
“弹丸投射器。”常德胜说,“一根无缝钢管,没膛线,用最简单的碰炸引信。打的是四公斤重的装药弹丸,装的是C/88苦味酸炸药。射程不远,就一千来米,精度也差,十发能中两三发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看着小毛奇:“但这玩意儿吧,有两个好处。第一,便宜。一门炮加一百发炮弹,不到两千马克。
第二,能曲射。南洋那地方,丛林密布的,土人躲在石头后面、躲在反斜面,直射武器打不着。这玩意儿呢,能把弹丸抛过去,落在他们头顶上。”
小毛奇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那声音在安静的签押房里头,格外的清楚。
常德胜继续说:“而且吧,这玩意儿对炮手要求低。训练三个月就能用了。不像克虏伯75野炮,没半年玩不转。南洋那边,华人庄园雇的护庄队,大多是庄稼汉出身,没念过书,复杂的玩意儿玩不来。这种简单的东西,正合适嘛。”
小毛奇沉默了好久好久。
久到郭世贵觉得自己后背的汗,已经把内衫给湿透了。
终于,小毛奇开口了:“清单上这些……你们真要?”
“真要。”常德胜点头。
“好。”小毛奇说,“下周日,柏林郊外,第七靶场。我要亲眼看看,你这‘弹丸投射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他站起身来,拿起礼帽:“如果它真像你说的那样,只是‘防御性武器’……这批货,我可以帮忙。”
他顿了顿,看着常德胜:“可我要提醒你,振邦。帝国海关总署新来了个稽查长,是俾斯麦亲王的人。他对军火出口吧,查得很严。”
“特别是,”他加重了语气,“发往殖民地的......所以你们不能太明目张胆了!”
常德胜心头一紧。
俾斯麦的人?
那位铁血宰相吧,虽然已经退休了,可在帝国官僚系统里头,还是有庞大的影响力的。要是他的人盯上了这批货……
“我明白。”常德胜深吸了一口气,“下周日,靶场见。”
小毛奇点了点头,和提尔皮茨一起走了。
门关上了。
签押房里头,一片死寂。
郭世贵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振、振邦……俾斯麦的人……这、这可咋办?”
张振声也急了:“要是被查出来了,咱们这批货……”
“慌什么嘛。”常德胜重新靠回椅背,端起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抿了一口,“该走的程序,咱们一样不少走。合同、报关文件、公使印章……全给他备齐了。”
“可是……”
“没有可是。”常德胜放下杯子,看着郭世贵,“俾斯麦已经退了嘛。现在德国当家作主的是威廉二世。既然他还贪图坤店港,那咱们只要手续齐全,就不会有问题。”
郭世贵摇了摇头:“可,可我不是公使啊。洪大人才是。那么大一笔的军火买卖,必须要公使的大印才行。”
常德胜摆了摆手:“济川兄,洪大人那边吧,总会有办法的。记住喽,咱们北洋,是‘收钱办事’。南洋华人捐了款,咱们帮他们采购防身器械,天经地义的嘛。”
郭世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吧,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行……我想想办法。”
他站起身来,好像想出去走走。到了门口吧,又回过头来:“振邦,这事儿……真能成吗?”
“能成。”常德胜说,“必须成。”
郭世贵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签押房里头,就剩下常德胜和张振声了。
张振声看着常德胜,一副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
“五舅,您想说什么?”常德胜问。
“振邦……”张振声犹豫了一下,“这么干,风险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常德胜打断了他,“时间并不在咱们这一边。现在的大清吧,还勉强算个列强,河兰人还是有点忌惮的。就算和他们争夺一下婆罗洲的地盘,又能怎么样?可是几年之后嘛,就难说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柏林的街景:“五舅,您知道吗?我在普鲁士战争学院,学了一句话。”
“什么话?”
“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常德胜转过身,看着张振声,“在咱们还有优势的时候,就要及时发起进攻。这样一来,一旦形势不利,咱们就能有迂回转圜的空间。”
“六十门炮,四十挺机枪,一千二百条枪……能干一票大的了!”
张振声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也走了。
签押房里头,就剩下常德胜一个人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清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
步枪,子弹,机枪,炮,手榴弹……
这些武器,会改变什么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要是啥都不做,等大清朝最后的体面被人打没了,那就真的啥都做不了了。
“那么好的地方,咱不占,就会有别人来占……”他低声嘟囔着,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
他知道,一万公里外的南洋,正处在历史的十字路口。
就跟北方的中华大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