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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年，4月23号。
柏林郊外，普鲁士陆军第七靶场。
常德胜站在观测点上头，眯着眼睛看坡下那三排灰白色的木靶子。
今儿这场演示，成本可不低啊！
段祺瑞带着吴鼎元、商德全、孔庆塘他们，昨儿晚上就在这儿熬夜布靶、测距、挖炮位。今儿天不亮又爬起来校炮……真是辛苦了！
回头一人得给他们一百马克的辛苦费才行。这钱嘛，让“五舅”会钞！
五十发炮弹，按施耐德公司的报价，一发十五马克。五十发就是七百五十马克……炮弹贵啊！要是没有南洋的金主岳父、金主舅舅支持，我还真打不起。
可要让南洋的金主们满意呢，就得拿出“收钱办事”的专员精神来。所以这次和“德国大腿”的合作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回过头。
左边十来步外头，就是木头搭的观礼台，顶上铺着帆布遮阳。
郭世贵坐在最左边，穿着四品文官补服，一脸的紧张。
张振声坐他旁边，一身绸衫，眼睛死死的盯着那炮位。那可是他投资了几十万马克的专利武器啊！要是能让德国陆军看上，那就是真的赚了。
罗静柔坐在张振声后头，手里头拿着个小本本，还有一支铅笔，准备记点什么。
旁边一条土路上，停着辆马车。
车门开了。
小毛奇和提尔皮茨一前一后就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常德胜哪敢怠慢啊，赶紧小跑着就迎上去了，到了跟前，抬手就是个军礼：“老师，上校先生。”
小毛奇点了点头。
他先举起望远镜，往远处看了又看。
炮位就在80米开外头，地上挖了个大坑，一门80毫米口径的迫击炮就架在那坑里头。
炮位旁边站着四个穿着柏林军事学员制服的青年。
小毛奇把望远镜放下来，看着常德胜，说：“就这？”
他指了指那个炮坑里头的东西：“你说的那个‘弹丸投射器’，就这小东西？”
常德胜笑了：“老师，您别看它个头不大，但用起来保管顺手。”
小毛奇又问了一句：“射程多少？”
常德胜说：“800米到2000米，具体看发射药多少。”
常德胜顿了顿，又道：“南洋那地方，山多林密的，射程不用太远，有一千米就够用了，关键是轻便灵活，可以适应复杂地形。”
小毛奇点了点头：“那就开始吧！”
常德胜朝炮位那边挥了挥手。
段祺瑞单膝跪在炮位左侧，右手竖起大拇指，左眼闭着，右眼睁开......
“820米......”他很快就报出了数据，“风向东南，风速二级！”
商德全蹲在旁边，膝盖上摊着本手订的册子。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弹道诸元速查表》，里头是施耐德公司的工程师整理的迫击炮射表。仰角、装药、横风修正，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手指在纸上飞快的移动，嘴里念叨着：“仰角四十二度三，装药标三，横风修正左二密位……”
最后大喊了一声：“好了！”
吴鼎元抱起一发炮弹。黄铜弹体，屁股上镶着六片尾翼，看着像个大号纺锤。他的动作又稳又快，卸掉保险销，检查底火，然后“咔嚓”一声塞进炮口，松了手。
炮弹顺着滑膛往下掉，“咚”一声闷响，到底了。
孔庆塘拽住拉火绳，看了常德胜一眼。
常德胜点了点头。
“轰！”
炮身往后一坐，扬起一团尘土。炮弹划出一道高抛物线，在天上飞了一小会儿，然后……
“砰！”
八百米外的木靶炸开一团黑烟，木屑四溅。
“好！”张振声忍不住拍了把大腿，客家话都出来了，“打中了！看见没？比75炮还够劲！”
一旁的罗静柔手里的小本快速记录着，一边侧身用客家话对张振声低声说：“阿舅，坤甸苏丹在的石头堡垒，最怕这种炮了......要是小兰芳的弟兄们多个几门，就好打了！”
小毛奇没说话。
他盯着那团还没散尽的黄烟，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转向提尔皮茨：“你怎么看？”
提尔皮茨摸着自己的大胡子，笑道：“弹道很高，落角很大。很适合打堑壕和反斜面阵地……岸防炮台应该配属一些，用来防备来自陆地上的进攻。”
“这小炮的射速怎么样？”小毛奇又问常德胜。
“如果有熟练的炮组，一分钟应该能打十五到二十发。”常德胜说，“不过这种小炮对炮手的要求不高，训练三个月应该就能用了。不像克虏伯的7.5公分炮，需要经过长期训练的炮手。”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小炮便宜，价格不到克虏伯7.5公分山炮的十分之一。”
小毛奇点了点头，又举起望远镜。这回看的是炮弹落点。木靶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地上炸出个浅坑，直径能躺下个人。
“站斗部装药多少？”
“1000克左右。”常德胜说，“如果用C/88苦味酸装药，威力可不小啊！”
小毛奇眉头皱了一下。
C/88苦味酸炸药是德国陆海军最新的战斗部装药，因为追求安全，钝化得有点儿过，哑火率偏高。而且，价格很贵......
“哑弹率多少？”他问。
“试射了五十发，”常德胜回答，“哑了八发。哑弹率是百分之十六。”
“实战中至少翻一倍！”小毛奇摇了摇头，“百分之三十二......”
“做好防潮的话，应该能控制在三成以内。”常德胜想了想，说，“总比黑火药强嘛。那玩意儿威力力太弱。而且……”
他压低声音：“南洋的老板说了，哑弹率高不怕。他们有的是钱，可以多买点备着。关键是这东西大小算个炮，一炮轰出去，吓都能吓跑不少人。”
小毛奇放下望远镜，没接常德胜的话。
“继续，”过了会儿，小毛奇终于开口了，“打五发急促射，我看看装填速度。”
“是！”
炮位那边，段祺瑞抹了把汗，重新报数。
商德全翻开了册子，吴鼎元抱起了炮弹，孔庆塘拉动了火绳。
“轰！轰！轰！轰……咔。”
第四发出去了，没爆。
又是哑弹。
场上一静。
小毛奇脸色没变，好像这个哑弹率吧，他还能接受。
那发哑弹的落点离靶子偏了三十多米，炸在草地上，砸出个小土坑，可没冒烟。
按规定吧，得等十分钟，怕延迟炸。
就在这时候，小毛奇忽然回头，对常德胜说：“这门炮吧……是个新式武器，之前是没有的。”
常德胜点了点头：“的确没有。”
“磨掉施耐德公司的商标，”小毛奇继续说，“也不要记录成什么‘弹丸投射器’了。就按照钢管的名义报关吧。”
钢管！
常德胜心头一喜，可脸上还得绷着：“老师，那六十门……”
“都按钢管报。”小毛奇说，“海关那边我会打招呼。合同上的品名写‘特种用途钢管’，规格写80毫米乘1200毫米，用途写‘工业配件’。”
绝了！
钢管！工业配件！这名义，比“弹丸投射器”还安全！海关查到了，就说这是南洋橡胶园用来输送胶乳的管道，谁还能说什么？
他赶紧追问：“那六十挺马克沁机关枪要怎么报？”
小毛奇眼睛眯了一下，回头对提尔皮茨说：“阿尔弗雷德，你觉得有没有必要为‘常远’号铁甲舰配属一些马克沁机关枪？”
一条铁甲舰配一些机枪？
提尔皮茨一愣，心说：有什么用？是要用铁甲舰打跳帮？铁甲舰的主炮是24公分，副炮是15公分，要那么多机枪干嘛？打海鸟吗？
“需要的！”常德胜不等提尔皮茨说话，就忙着接过话头，“还需要水兵们都配上1888式步枪……因为铁甲舰也有打跳帮战的需要嘛！”
跳帮战。
这话说的提尔皮茨都有点儿不会了。
“铁甲舰都有撞角啊！”常德胜还真想到了个借口，说得一本正经的，“两条铁甲舰撞在一起之后嘛，不就要打跳帮了？到时候就该用马克沁机枪支援水兵去攻占敌舰了！机枪压制，步枪突击，手榴弹清舱……完美！”
攻占敌舰……
提尔皮茨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小毛奇却点了点头，一脸“言之有理”的表情：“那么……马克沁机枪和1888步枪，还有子弹、手榴弹，就走‘常远’号配套装备的途径吧。那九千发曲射炮弹……”
他顿了顿，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赶紧接上：“也作为‘常远’号的配套副炮训练弹嘛！您想啊，新炮新弹，水兵不得实弹训练？在海上打不方便，就在陆上靶场打。打完了，炮弹消耗……没了！”
九千发……用来训练！
小毛奇嘴角动了动，还是忍住没笑。
“可以。”他点了点头，“但合同必须正规……必须有大清驻柏林公使的印章，海关那边，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关文件。”
啊！
常德胜心里头骂了句娘。你这是德国式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合着该有的手续一点不能少，可东西可以乱报？钢管、训练弹、跳帮装备……
你们这些汉斯专员就只能通融到这里？
常德胜心里头扒拉着：我要真得了李鸿章的指示在办这些事儿也就罢了，可我偏偏是独走的......
哄一下洪钧倒是不难，可问题是正式的合同得留档。那么大一笔的军火出口合同，丢在柏林公使馆的档案室里，这他娘的就是个定时炸弹啊！
“明白。”常德胜点了点头，保证道，“合同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十分钟到了。
工人跑过去，把那发哑弹挖出来了。引信完好的，就是没响。
一个施耐德公司的技师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引信失效了。”
小毛奇点了点头，引信失效嘛，老毛病了……
试射继续。
又打了二十发，又哑了三发。哑弹率嘛，还是百分之十五左右。
到十一点，全部科目结束了。
段祺瑞四个人小跑过来，在常德胜和小毛奇、提尔皮茨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段祺瑞扯着嗓子报告，“试射完毕，命中率六成二！”
常德胜回了个礼：“不错。”
他转头看了看小毛奇。
小毛奇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合上，笑问道：“这四个人，是和你一起从清国来的？”
“是的。”常德胜说，“之前在天津武备学堂学了一年半，过来入了柏林第一士官学校。”
“学了多久？”
“一个半学期。”
小毛奇没再问了。
他转向提尔皮茨，两个人走到一边，低声交谈。
常德胜听不见他们说啥，可他也能猜着。
两个人约莫在讨论这迫击炮的价值，也许可以先订一批试用下。
郭世贵凑了过来，小声说：“振邦，谈的怎么样？”
“过了。”常德胜说。
“真的？”
“你还不信我是怎么着？”常德胜顿了顿，压低声音，“放心吧……一百万马克的买卖做下来了，佣金少不了你的。佣金百分之三，三万马克。我给你分一万，够你在柏林再纳一房大洋马姨太太了。”
郭世贵吐了口气：“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小毛奇这时转向常德胜：“振邦，这炮不错。的确是一件很好的‘防御武器’。”
常德胜心里头刚松了半口气。
小毛奇下一句就接上来了：“可光有好的武器还不够。”
还不够？
常德胜心里头一沉，知道这德国佬还要提条件！
帝国主义……真他娘的不好伺候啊！
小毛奇接着说：“六十挺马克沁，一千二百条步枪，六十门炮……这些东西到了南洋，怎么用，谁说了算，打到什么地步收手，打完之后怎么收场……你想过没有？”
常德胜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
“老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小毛奇看着他，“德意志帝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批货出去。在适当的时候，远东舰队可以去坤甸外海转一圈，摆个姿态。”
他顿了顿：“可有个前提……坤甸的事情，必须完全在掌控当中。不能把荷兰人逼急了，更不能让英国人、法国人找到借口插手。
这件事，从头到尾，必须是一桩‘有限度的、可控的、防御性的地方冲突’。你明白吗？”
常德胜明白了，全明白了。
德国人只想得便宜，不想惹是非……甚至不想为了个坤甸港就和荷兰翻脸。
威廉二世和他那个威廉明娜妹子的关系铁着呢！
历史上这货亡了霍亨索伦的天下之后，就躲去威廉明娜妹子的荷兰国养老了。
“所以，”小毛奇道，“施耐德公司需要派一支售后服务团队过去。二十三个人，都是在殖民地打过仗的老兵。”
“队长叫汉斯·赫斯曼。前帝国陆军军士长，东非公司的资深安全总监，曾经在东非的铁血专员维斯曼麾下担任要职。手下的二十二人，全部都是士官，各兵种齐全。他们名义上是培训客户使用装备的教官，实际上……”
小毛奇看着常德胜，一字一句的说：“是确保坤甸的事情，完全在掌控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