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8月下旬。
大中午的时候,这柏林的天儿还是挺热的。
常德胜满头大汗的从马车上跳下来,怀里头抱着一大摞文件。羊皮纸的、道林纸的、复写纸的,摞起来得有半尺高。还好他劲儿大,要不然还真抱不动哩。
这段时间吧,普鲁士战争学院放了暑假。可常德胜没那么清闲的命,被洪钧按了个“武随员”的差事,跟郭世贵一块儿跑“常远”舰的事儿。
“常远”舰的买卖,虽然一早就敲定了,可两边还有一堆细节要商量。折腾到了8月初,才把大合同给签了。但是底下还有一堆补充协议啥的,所以常德胜、郭世贵这些日子照样忙得要死。
连段祺瑞、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他们四个也跟着打暑期工。不过洪状元也不白使唤人,一人给了他们一个随员的差遣,在使馆里头领一份钱。等他们回了国吧,这也算是份升官的资历。
他脚步匆匆的,直奔二楼签押房。
洪钧正坐在大书案后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在读《资治通鉴》。看见常德胜进来了,他摘下眼镜,笑着说:“振邦来了?放暑假也不得闲,还来馆里帮忙,辛苦了。”
“回大人,学生分内之事。”常德胜把那摞文件“咚”的一声放在桌上,抽出最上头一份,“这是《常远号水兵自卫武器采购合同》,是个补充协议。中德双语的,一份中文的,两份德文的。
这本概是郭参赞的事儿,但他今儿去船厂看龙骨铺设了,不在馆里。这单子又急着用印,只好请您批一下。”
洪钧笑着点了点头,就接了过来,先看中文版。
宋体的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条目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的,不过洪钧也看不明白,他就看最后一行——那是总价!
总价:五千两,折合多少多少马克......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此项费用已从购舰款杂项预算中列支,无需另行请款。”
无需另行请款?那就好了!
洪状元点了点头:“嗯,妥当。百来条枪,一些子弹,本来就是水兵随舰防身的东西嘛。数目也适中。”
他放下了中文版,装模作样的拿起旁边两份德文文件。
常德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今儿准备了三版合同。
第一版呢,就是眼前这中文版,是“存档图”。给洪钧看的,规规矩矩的,挑不出毛病来。
第二版呢,是要拿给施耐德公司的德文真本,算是“施工图”吧。里头写的可不是一百条步枪,而是一千三百条。机枪六十挺。子弹、炮弹什么的,一大堆。标题也没用什么《常远号水兵自卫武器采购合同》,而是用了《常远号水兵及水师陆战队武器、训练弹药》。
第三版呢,是交给德国海关总署的德文副本。和给施耐德公司的德文真本一模一样。这是“报备图”,报给那个俾斯麦亲王的老部下看的。他老人家把关再严吧,也不可能否了有大清公使印章的“大清北洋军械订购合同”。何况还有新任的德国首相亲自打招呼。
只是这三图不一致吧,搁后世够开除他八回了。
而一旦留在大清驻德使馆的“存档合同”和留在德国海关总署的“报备合同”对上了,那常德胜的麻烦就大了。除非他那时候已经当上了货真价实的北洋军阀。
当了军阀嘛,朝廷就没法子治他的罪了。
所以说吧,他这是在给自己埋了个不定时炸弹啊。
不过眼下没啥事儿。洪钧不懂德文。
他拿起那两份德文文件,正反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德文……振邦,你给念念?”
常德胜刚想说“大人,这就是直译,跟中文版一字不差”,签押房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赛金花端着茶盘走进来了。
一身藕荷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步态袅娜的。她把茶盏轻轻放在洪钧手边,眼波流转,瞥见桌上那摞文件,又瞥了常德胜一眼。
两个人互相一笑,心照不宣的。
“老爷,看什么呢看得这么认真?”声音软软糯糯的,一口苏州腔。
洪钧把德文文件递给她:“梦鸾,你德语好,帮看看。这是常远舰的一点随舰器械合同,振邦刚拟的。郭参赞不在,我替他批一下。”
赛金花接过文件,一双美眼快速的扫过纸面。
她看得很从容。先看第一份德文真本,那里头密密麻麻列着一千多条枪、几十挺机枪,一大堆的弹药,足够武装一支军队了。再看第二份留档副本,只有百条步枪、二十支手枪,寒酸得像份保安采购单。
两份天差地别。
她抬起头,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呢,则是一脸淡定。
赛金花嘛,那可是自己人,早就被罗静柔用“银纸”砸晕了。
只见她唇角微微一弯,转向洪钧,声音温软:“老爷,这德文写得工整,条款清晰,与振邦方才禀报的,分毫不差。”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些寻常随舰器械,数目也妥当。上头已经有了施耐德洋行的印戳了。老爷既已看过中文版,便用印吧,莫耽误了船厂那边的工期。”
洪钧听了,不再犹豫了。他取出关防大印,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
“咚!”
“咚!”
“咚!”
三份文件,每份末尾都重重的盖了一下。
“成了。”洪钧笑着说,“振邦,拿去办吧。抓紧些,莫误了事。”
“谢大人!”常德胜躬下身子,接过了文件。
他把中文副本留在桌上,那得由洪钧的师爷拿去存档。然后抱着德文正本和德文副本,转身退出了签押房。
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靠在走廊墙上,长长的出了口气。
现在的德国,武器出口管理并不严。只要有了大清使馆盖章的合同,德国海关那里,张振声和施耐德就能运作,把真正的大货夹带出去。东西出了关,运去哪儿,德国佬懒得深究,英国佬、法国佬也管不着。
他整了整衣领,准备去找罗静柔。他该办的事儿已经办妥了,小富婆那边也该给个准信了。比如说,嫁妆该给多少?
可他刚迈出两步,就僵住了。
签押房门外头站着一个人。
是段祺瑞。
也不知道啥时候来的,满头大汗的,一对三角眼正注视着常德胜。
常德胜心里头一沉。
“芝……芝泉兄?”他挤出一个笑来,“你不是去汉堡接监造团队了吗?按日程该是明儿才回的吧……”
“提前了。”段祺瑞笑道,“监造团搭的船早到一日,我便领着他们安顿好了。现回来向洪大人复命。”
他说着,目光扫过常德胜怀里那厚厚的两个文件袋。
“振邦兄方才……是在与洪大人议事?”
“啊,是。”常德胜赶紧侧身,让开门口,“一点文书杂事。郭参赞不在,请洪大人代批一下。已经办妥了。芝泉兄快进去吧,洪大人在里头。”
段祺瑞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推开签押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没关严实。
常德胜站在门外头,透过那条缝,看见段祺瑞走到书案前,躬下身子行礼。看见洪钧笑着跟他说话,问了问汉堡接船的情形。看见赛金花站在一旁,低头斟茶。
他还看见……书案上,那份军购合同的中文副本还摊在那儿呢。
段祺瑞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
常德胜手心都有点儿冒汗了。
别看,别看,千万别细看……
可段祺瑞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似的。在与洪钧对答的间隙,他目光自然的扫过书案,在那两份文件上停留了一瞬间。
然后吧,他就收回目光,继续向洪钧禀报监造团的安置事宜了。
常德胜不敢再待了。
他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头“咚咚”作响,像撞在心口上似的。
……
签押房里头,洪钧跟段祺瑞又说了几句,便摆了摆手:“一路辛苦,下去歇着吧。对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件:“这份合同,你顺道送去后头档案房,让他们归个档。就说是郭参赞经手的小单子,我代批的。”
段祺瑞躬了下身子:“是。”
他上前收起那份需要存档的中文合同,薄薄的一份,跟常德胜刚刚抱着的两个文件袋里头的东西根本没法比。段祺瑞拿在手里,转身就退出了签押房。
走廊里头已经空了,常德胜早就跑没了影。
段祺瑞不急着去档案房。他拿着文件,慢慢的往楼梯口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看。
中文那份,他扫了一眼:一百条步枪,二十支手枪,一百顶头盔……五千两。
可方才常德胜怀里那俩文件袋,好像比这厚得多啊。难道里头还有别的文件?
他脚步不停,眼睛却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