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12月7号,礼拜天。
柏林,选帝侯大街,德意志东非公司总部。
常德胜这会儿正瘫在东非公司会议室的橡木椅子上。
他生病了,发烧了!
是叫战争学院里那帮德意志帝国主义分子给害的!
这些家伙因为常德胜“对冬季作战和抗俄表现出的巨大兴趣”,就一脚把他踹去了东普鲁士,参加那个该死的冬季野外演习。
那地方零下十五度啊!
冰天雪地的,还在野外!根本就不是人呆的!
昨儿下午回到柏林的时候,常德胜高烧都发到四十度了!人都快烧没了,而战争学院里面的那个庸医非但不抢救一下常德胜,还说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肺炎,只要烧退了就没事儿!还让他回去喝点冰水......
这什么医生啊!
肺炎还能喝冰水?
常德胜真是怀念社会主义祖国的医院啊!这要在21世纪的天津医院里,高低得给挂几瓶水吧?
怀念也回不去啊......他就只能自己回公使馆的住处养着,冰水是不敢喝的,就睡一整天吧!
结果天刚亮的时候,郭世贵那死胖子就来砸门了。
“振邦!快起来!毛奇中校派人来了,说那个赫斯曼军士长从非洲到了,今儿上午签合同!”
常德胜当时正做梦在天津市人民医院的急症室里挂水呢,听见郭世贵的声音,就迷迷糊糊回了句:“签嘛签,叫他等着,老子挂水呢......”
郭世贵急得直跺脚:“等嘛等!那是德皇陛下钦点的人!你老师亲自作陪!”
于是他就被从被窝里拎出来了,套上战争学院的制服,塞进了马车,就给拉到这儿来了。
……
常德胜这会儿坐在会议室里头,脑袋昏沉沉的,心里头还在骂娘:这帮德国佬,真他妈赶上黑心资本家了!
叫你加班你就得加班,叫你改方案你就得改方案,生病了都不让请假!
不对,比资本家还坏,资本家见你发烧了都得给请假......特别是那几年!
这时候,门开了。
小毛奇先走进来,身后头还跟着个人。
瞧见那人,常德胜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一半。
那人个子不高,撑死一米七五。可壮实得跟牛似的,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帝国陆军常服里头。额头上有一道疤,看着像是被刀砍的。
最觉的是那眼神。灰蓝色的,冰冷阴寒的,看着特“德三”,是个狠人
“振邦,给你介绍一下。”小毛奇走到主位,“这位是汉斯·赫斯曼军士长。前帝国陆军第3步兵师军士长,前德意志东非保护军资深教官,现任东非公司特许安全总监。”
赫斯曼没说话,只朝常德胜和张振声微微点了点头。
……
小毛奇坐下了。
“振邦,张先生。”他介绍说,“赫斯曼军士长和他的团队,是帝国在非洲最宝贵的……资产之一。”
常德胜心里头“呵”了一声。
资产。这词儿用得好嘛。黑心资本家看什么都是资产。土地是资产,矿产是资产,人也是资产。
小毛奇继续介绍:“......他在非洲服役八年,参加过三次大规模清剿,在维斯曼专员麾下当突击队长。他训练的阿斯喀里部队,是东非最能打的。”
常德胜一边听,一边脑子飞快的转。
这货原来是铁血专员维斯曼的手下!
不用说了,一准是双手沾满了非洲人民的鲜血!
“军士长的团队,一共二十三个人。”小毛奇继续介绍,“炮、步、辎、工、马、通讯、医护,全齐了。每个人都在非洲待过三年以上!”
常德胜心道:好啊,每一个都血债累累!
小毛奇顿了顿,看向常德胜:“振邦,你知道把一群又懒又蠢、连左右都分不清的黑人,训练成能熟练操作毛瑟枪、能执行复杂迂回任务的正规军,需要多少时间吗?”
常德胜心说:一百多年后,你们德国的联邦肥宅兵比黑非洲某些国家的陆军士兵可差远了。
小毛奇的自我赶紧依旧,得意洋洋的说:“赫斯曼军士长只要三个月......而且伤亡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以下。”
伤亡率……
把人往死里练?
常德胜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赫斯曼团队吧,压根儿就不是给兰芳那帮人准备的。
婆罗洲那帮举着砍刀竹矛的土著苏丹,用得着这种豪华配置?
这是威廉二世给他这个远东代理人准备的金大腿。
可也是狗链子嘛。
二十三个士官,在东非练过黑叔叔的。这要是到了朝鲜,练起自己的淮军振字营,队伍里头怕是要出一群德粉。
不过嘛……
常德胜心里头盘算开了。眼下还不是担心德粉的时候,那是二十年以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坤甸那摊子事儿搞定,把地盘占住,把银子挣到手。
而威廉二世下这么大本钱吧,一准是要回报的。
一个坤甸港,怕是满足不了威廉二世的胃口。这哥们儿后来不是搞了胶州湾嘛?胃口大着呢!
……
他正想着呢,胳膊被人碰了一下。
是张振声。
这位五舅凑过来,压着嗓子,可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振邦,你看……这些德国人行吗?”
常德胜扭头瞅了他一眼。
好嘛,这张五爷,那叫一个眉飞色舞的。看来在这位南洋豪商心底里头,还是高看德意志洋天兵的。
常德胜心里头叹了口气,脸上没露出来,只低声回了一句:“放心吧,包赢的。”
“那条件……”
“不管他们提什么,”常德胜说,“你都答应。”
“都、都答应?”
“答应了嘛,就抱上威廉皇帝的大腿当二鬼子了。”常德胜声音更低了,带着鼻音,“不答应呢,就等着被这个那个苏丹派兵屠了吧。五舅,您选哪样?”
张振声不吭声了。
……
这时候,小毛奇那边也说得差不多了。他朝赫斯曼抬了抬手:“军士长先生,我该介绍的都介绍了。您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赫斯曼一直坐着,腰板挺得笔直。这会儿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张振声,在那身绸缎马褂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到常德胜脸上。最后吧,定格在常德胜胸前那枚普鲁士战争学院的银色徽章上。
常德胜清楚的看见,赫斯曼的眉头紧紧的拧了起来,一脸的不服气。
赫斯曼开口了,声音比他长相还硬:“我和我的人,只杀有色人种。”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黑人,黄种人,红种人。”他补充了一句,“我们不杀白人。”
常德胜心里头“呵”了一声。
还是个种族主义者呢。真该把这哥们儿扔到21世纪的柏林火车站看看。满大街的黑人、土耳其人、阿拉伯人,看你还能不能杀得过来。
旁边张振声脸色变了,喉咙里头咕哝了一句客家话,骂人的。
常德胜在桌子底下拍了拍张振声的腿,然后抬头看向赫斯曼,脸上挤出了个笑来。
“军士长先生,”他用一口标准的汉诺威口音德语说,“在荷属东印度,白人不是我们的敌人。那里的苏丹和土著才是。”
小毛奇这时候插话道:“另外,有几条原则必须明确。第一,兰芳不能复国。第二,你们的人不能主动进攻荷兰军队。就算遭遇攻击了,也必须优先规避冲突。”
张振声眉头又皱起来了。
常德胜却点了点头:“没有问题嘛。咱们北洋本来就不想和荷兰人冲突。”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常德胜继续说,“荷属东印度的白人总共不到五万,绝大部分集中在爪哇岛上。加里曼丹岛上的白人不超过一千,而且主要集中在几个沿海商站。真正和华人冲突、抢劫庄园、屠杀村民的,是当地的土著苏丹和他们的部落武装。”
他把“部落武装”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赫斯曼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委员先生,您刚才说的这些,需要在合作协议上写明。而且……”他看向常德胜,“您,作为北洋的代表,也需要在这份协议上签字。”
常德胜笑着点了点头:“没问题。”
他答得太快了,赫斯曼反倒愣了一下。
“不过,”常德胜接着说,“我也有个条件。”
赫斯曼眉头又皱起来了:“什么条件?”
“军士长先生,”常德胜坐直了一些,这时候,他的烧好像已经退了,人也精神了,“我不会让你和你的部下去和东南亚的白人老爷为敌。可在合同期内,不管是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我的其他命令,你们必须严格执行。在东方,你们必须视我为最高长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是在不违反你们不杀白人原则的前提下。”
赫斯曼脸色沉下去了。
他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扭头看向小毛奇。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这东方人,要指挥权?
小毛奇笑了,朝赫斯曼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很:“军士长,振邦是我在战争学院最好的学生之一。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赫斯曼转回头,盯着常德胜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开口了。
“委员先生,既然您要指挥权,那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