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心说“来了”,可脸上呢,半点没露。
“请说吧!”他道。
“在热带丛林里头,”赫斯曼说得很慢,“视野受限,地形复杂。
那些土著吧,熟悉每一棵树、每一片沼泽。
要是您带着一个连,一百二十个人,装备毛瑟1871,两挺加特林,在行军的时候遭了埋伏。
而埋伏您的是三百到五百个土著武装,他们有前装火枪、弓箭、吹箭,可能还有一两门老式青铜炮。
时间是雨季午后,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他顿了顿,看着常德胜:“您会怎么部署您在战争学院课堂上学来的那个‘标准流程’?”
这话里头有刺啊!
会议室里头静得都能听见呼吸声了。
张振声紧张的看着常德胜,小毛奇呢,端起咖啡杯,装模作样的抿了一口。
常德胜没马上回答。
他闭上眼。脑海里头闪过的吧,不是克劳塞维茨,也不是战争学院的教材。
而是前世无数个夜晚,在屏幕前头玩电脑游戏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怎么用最少的人卡住最多的路?
怎么用烟雾和闪光弹创造突进的机会?
啥时候该赌一把?
啥时候该稳一手?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
核心就一条:
在复杂地形里头,信息和控制权比什么都重要!
过了大约十秒钟,常德胜总算是开了眼。
“军士长,”他说,“您的问题核心是‘遭遇伏击’。而我的思路是......永远别让自己落到那种被动局面里去。”
“如果我负责这个任务,我会把整个行军路线,看成几个必须控制的‘点’。
在每个‘点’的前后一公里,我都会提前派出尖兵去。他们的任务就是清理和预设阵地。
他们可以因地制宜,用各自各样的工具,开辟出一些可攻可守的阵地。”
赫斯曼皱了皱眉:“但是,这样做会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
“可是能换来主动权啊!”
常德胜说:“在如何一场战争、战役,乃至战斗中,主动权都是极为重要的,是可以拿无数鲜血去换取的。
有了这些预设的阵地,我的人一旦遇到了麻烦,就能立刻后撤到预设阵地。然后……”
他看向赫斯曼:“然后,那两挺加特林机枪就能派上大用了,用来封锁住敌人所有可能移动的路径。进行长时间的、有节奏的压制射击。
目的是制造恐惧和混乱,剥夺他们的行动自由。”
“这很像……”赫斯曼若有所思的。
“很像你们在东非清剿据点时候的做法,对吧?”常德胜接过话头,“可规模更小,也更灵活。战争学院的兵棋推演里头教过,对付散兵游勇,最好的办法不是追着打,是画个圈子,逼着他们在你的规则里头玩。
等他们忍不住了,想突围或者重新集结的时候,破绽就露出来了。”
他最后总结了一下:“所以我的方案就是:用控制点创造优势地形,用火力控制敌人的活动范围,用耐心等待.....等对方犯错。伤亡嘛,只会发生在他们按捺不住,盲目发动进攻或撤退的时候。”
赫斯曼沉默了。
旁边小毛奇放下了咖啡杯,轻轻鼓了三下掌。就三下,可意思到了。
“很好,”小毛奇说,“那么,军士长,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
赫斯曼没看小毛奇,还是盯着常德胜。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可更沉了,“委员先生,您为什么要去南洋?”
他冷冷的看着常德胜,那眼神吧,就像在打量一个闯进别人家后院、还想占块地的贼。
“为了报仇?为了抢地盘?还是为了……”他顿了顿,露出个嘲讽的笑容来,“还是像我们一样,去‘传播文明’?”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啊,连装都不装一下的帝国主义者。
常德胜没急着回答。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抿了一口。
在咖啡因的刺激下,他的头脑更加清楚了。
“我们为什么要去南洋……军士长先生,您这个问题吧,就像在问罗马人为什么要去日耳曼尼亚、要去不列颠、要去高卢、要去北非、要去西班牙。”
赫斯曼愣了一下。
常德胜盯着赫斯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自问自答道:“罗马人是去修路,建城,立法院,教拉丁文。他们把高卢人变成罗马公民,把日耳曼酋长的儿子送进元老院。一百年以后吧,那些地方的人开口闭口就是‘我们罗马’。那些地方就成了罗马文明的一部分。而军士长先生您的祖先,想必也是这样的罗马人吧?”
“你们的罗马,早就不存在了。而我们,”他指了指自己,“是东方那片土地的罗马。
一个还活着的罗马。
虽然活得不太好,可毕竟还没死。
我们的祖宗在南洋做生意、开矿、建港的时候,那些苏丹的祖宗还在树上摘果子呢!
我们不是去占地盘,我们是回家。是把走丢了几百年的儿子领回来,顺便教他们认字、种地、好好过日子。”
张振声张大了嘴,看着常德胜。他这话听着吧……好有道理啊!
没错,就是这样的!
小毛奇手指停住了,他盯着常德胜,好像看到了一个同道中人......
赫斯曼盯着常德胜,有点儿生气啊,这个东方人,竟敢把中国比做东方的罗马!
可这个说法吧,好像也没错啊。
“很……很有意思的说法。”没念过多少书的赫斯曼,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常德胜辩论了。
他站起来,对小毛奇说:“委员先生,您比我见过的很多军官……更会说话。协议文本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去拿。”
走到门口吧,他停下来了,没回头。
“委员先生,”他的声音还是有点硬,可少了点刺儿,“请尽快把婆罗洲的地形、气候、部落分布的资料给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会议室里头就剩下三个人了。
张振声长出了一口气。
小毛奇靠进椅背,从口袋里摸出银烟盒,弹出一支来点上,他吸了一口,笑着说:“振邦,赫斯曼是我见过最硬的钉子之一了。你把他给……说动了。”
常德胜苦笑了一下:“老师,我怎么觉着他往后还是根刺儿头?”
“慢慢来吧,”小毛奇弹了弹烟灰,“陛下对南洋的事,很关心。他一直认为,德意志帝国在远东,需要一个可靠的、稳定的合作伙伴。”
常德胜脸上不动声色:“是,老师。北洋一直视德意志为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朋友之间嘛,应该互相帮助。”小毛奇说,“帝国愿意帮助北洋从南洋获取利益。相应的,北洋也应该帮助帝国,在远东获得一些……便利。”
他顿了顿,看着常德胜:“比方说吧,一个友好的、可供帝国舰队停靠和补给的港口。不是坤甸,而是更靠北的地方。”
朝鲜。
常德胜脑子里头闪过这两个字。
他点了点头,开起了空头支票:“老师放心。等坤甸的事情稳定了,北洋一定尽力,为帝国在远东寻找合适的港口。不管是在朝鲜,还是……别的地方。”
小毛奇显然是听懂了。他想了一会儿,满意的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那么,振邦,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记住……”
他站起身来,走到常德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专业、负责、可控。”小毛奇低声说,一字一顿的,“这是陛下,也是我对你的要求。”
常德胜心说:这金大腿是抱上了,可这腿也太沉了。上头还拴着根狗链子呢。链子那头吧,攥在柏林皇宫里头那个年轻气盛的皇帝手里。
……
常德胜拖着病体,走出了东非公司的大楼。
柏林冬天的寒风迎面刮过来,他裹紧了大衣,打了个寒颤。
街对面,一辆黑色的马车静静的停着。
常德胜瞥了一眼,没在意,招手叫了辆出租马车。
他不知道,就在那辆黑色马车里头,西园寺公使正对身边一位穿着英式淑女裙、面容精致柔美的年轻女子低声说着话:“晴子小姐,那就是常德胜。福岛大佐说,他可能是帝国未来二十年,最大的麻烦。”
那女子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常德胜上车的背影。
“我知道了。”她用日本话轻声说,“请转告福岛阁下,我会跟紧他的。”
“从柏林,到南洋,或是别的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