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儿早黑透了。
张弼士宅邸前厅里,这时候倒是灯火通明。
常德胜就窝在一张太师椅里,心里正在那儿琢磨呢!
这坤甸的大买卖,他可不能一个人去。
一是做不了;二嘛,万一有什么瓜落,他一个人也担待不起啊!
得让哥几个一块儿上,真有什么事儿,也能法不责众啊!
他们几个不肯怎么办?
小富婆都安排好了。
客家话咋说的?
用银纸砸晕他们!
银纸嘛,小富婆有的是。
对面沙发上,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四个人都规规矩矩坐着,在等张大富翁说话呢!
商德全性子急,第一个坐不住了:
“振邦哥,咱嘛时候往新加坡去?”
吴鼎元接茬:“是啊振邦兄,咱还得回天津卫呢。眼瞅着就三月了,回去晚了,武备学堂那边……”
孔庆塘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说明问题了。
常德胜心里头明镜似的。
这几位,都急着回去求官呢。
在普鲁士镀了层金,回去至少是个哨官。一年几百两银子,稳稳当当的。
谁他娘的还有心情在南洋这边磨时间?除非......有更大的好处!
好处,当然是有的!
不过还没等常德胜开口说“好处”,主座上的张弼士先说话了。
“诸位啊,稍安勿躁。”
张弼士朝一旁的管家摆了摆手。那管家会意,转身取来个匣子,双手捧过来。
张弼士打开匣子,郑重其事地抽出一张电报纸。
纸是总理衙门专用的洋纸,抬头印着“北洋通商大臣衙门”的字样。
电文是毛笔抄录的。字迹工整,可话……说得挺含糊的。
李鸿章嘛,老谜语人了!
“诸位请看,”张弼士把电报纸摊在茶几上,“这是李中堂就坤甸华人与土人冲突事,给本官的电谕。”
常德胜凑过去瞅了一眼。
电文不长,就一行。
“坤甸侨商,朝廷赤子。荷属纷争,当善为交涉,力保安全。所需经费,可酌情劝捐,以为海军之助……”
老李这话,说得真有水平。
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哦,也不是什么都没说,劝捐的事情还是说得明明白白的。
张弼士看众人都在看电文,清了清嗓子,然后就开始“扩大性解读”了。
“中堂这电谕,意思很明白。一是要交涉,二是要保护。”
他顿了顿。
“这个交涉嘛,本官身为朝廷驻槟榔屿的领事,自当为之。可这个保护……”
他扫了众人一眼。
“靠人,终究不能靠己啊!本官想着,南洋这边的华人,还是要自保!”
他又顿了顿。
“可华人要如何自保呢?南洋出人头地的华人,都是商人,只会和气生财,不大会打打杀杀。”
“而诸位呢,都是在普鲁士学过军事的英才,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这话一出来。
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四个人,全都齐刷刷看向常德胜。
意思很明白:你是普鲁士战争学院的,又钓了人家的小富婆,现在是你出主意的时候了!
常德胜的主意马上就来了。
“张大人,这事儿好办!”
“哦?”张弼士配合着挑了挑眉。
常德胜道:“咱们可以教那些华人庄主,先用铁丝网把庄子圈起来。”
他顿了顿。
“这玩意儿虽然便宜,可效果好啊!牲口、人都拦得住。”
他又顿了顿。
“铁丝网里头多修几个碉堡。砖石结构的,墙厚三尺,上头开射击孔。”
他掰了掰手指头。
“碉堡顶上架上马克沁机关枪,这家伙火力猛啊!虽然不便宜,但是咱华人富豪有钱啊!另外还有迫击炮......这玩意虽然比正经的火炮差了不少,可是打起来的动静大啊,吓都吓死那帮土著了!”
常德胜顿了顿,又补充道:“庄子四角再修望楼,架上望远镜,布置狙击手,就是神枪手,专打对方的头目。”
他停了停。
“这一套下来吧,只要弹药够,守个小庄子,万无一失的。”
他这套法子吧,的确是万无一失.....就是有点过头了啊!
而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他们三个人,全都呆住了。
这是有钱人在看家护院?
这明明是在搞武装割据啊!
段祺瑞心眼多,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娘的,原来这常德胜和张弼士早就勾结起来了,要在南洋搞个大的,还借了北洋的皮,勾结上了德意志!
常德胜啊,常德胜,你好大的胆子!
你就不怕事情闹大了,荷兰人、英国人跑去北京总理衙门告状?
到时候李中堂都保不住你!
段祺瑞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尽力绷着。
张弼士这时候又开口了,语气听着还很“为难”:
“常大人这法子是好,可……这马克沁和小炮,不好搞啊。”
段祺瑞心里冷笑:什么不好搞?
常德胜不都给你搞来了?
你他娘的还装什么装?
张弼士可不管段祺瑞怎么想的,他接着“装”。
他说:“就算搞来了,也不会用啊!咱们南洋的华商,都是和气生财的正经生意人,对洋枪洋炮,那是一窍不通的。所以……”
他望着眼前的几位“洋枪洋炮专家”:
“所以本官就想,请诸位走一趟坤甸,去教一下坤甸的甲必丹罗振兴罗大人,他可是有大清七品顶戴的,正经朝廷命官。”
罗振兴?
姓罗!
段祺瑞马上就猜到了。
一定罗静柔的富豪爹!
他猛地转头看向常德胜,三角眼都在冒火啊!
好你个常德胜!
弄了半天,你绕这么大圈子,还拉我们下水,全是为了帮你未来老丈人!
你他娘的,为了讨好你的富豪丈人,把我们全都绑上了贼船......
段祺瑞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他真想站起来,指着常德胜鼻子骂一句“乱臣贼子”,然后拂袖而去。
可就在这时,罗静柔从屏风后头转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个锦缎小包,走到茶几前,她打开小包,从里头取出八张钞票。
钞票是淡黄色的,印着爪哇文和荷兰文,正中是大写的“1000”。还有几个汉字:爪哇银行的银行券,凭票即付。
这是要用“银纸砸人”了!
罗静柔先把两张“银纸”递给商德全,声音轻轻柔柔的:“商大哥,一点心意,请收下。”
商德全愣愣地接过,低头一看,两张1000盾的“银纸”!
张弼士在旁边解释:“这是爪哇银行的钞票,凭票即付,这两张钞票,可换两千和银m就是荷兰人的银币。一枚和银,能换九钱库平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千盾,就是一千八百两库平银。”
一千八百两!
商德全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了,他就算回天津授了官,一个月顶天几十两,要攒出一千八百两......算不过来了!
吴鼎元接过了属于自己的两张钞票,脑子都有点晕了。
孔庆塘也接过了钞票,终于憋出一句:“这……这太多了……”
罗静柔笑出两个酒窝:“不多,这是我阿爸的一点心意。等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还有啊!
商、吴、孔三位现在就一念头:这大嫂……没说的!
她走到段祺瑞面前,也递上两张“银纸”。
段祺瑞却没有接。
他盯着那张淡黄色的钞票,又抬头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这时候开口了:“芝泉兄,给你就收下。这又不是喝兵血、贪军饷,这是你们的辛苦钱,堂堂正正。”
他顿了顿:
“再说了,这可是中堂让张大人设法保护华侨富商的!咱们这是在执行中堂的电谕!”
张弼士立刻接话:“对对对!中堂还想在南洋卖官,筹海军军费呢!”
常德胜又来了一句:“这海防捐……最后可是要孝敬给太后老佛爷修园子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咱们这趟去坤甸,教那些华人富豪修庄子、保家业,就是换他们给朝廷捐海防捐的……而这海防捐是用在哪儿的?还不是用来给太后修园子的?”
他顿了顿,然后推倒出个结论:
“咱们这一趟,就是在帮西太后修园子啊!”
还能这样?
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三人,看着手里的钞票,又看看常德胜,脑子里全在转同一个念头:
一千八百两……帮老佛爷修园子……这是忠诚啊!
这大嫂又给得实在太多!
这忙必须帮!
段祺瑞却只觉得荒唐。
真能扯啊。
走私军火、武装南洋华人、拉北洋军官下水......这么一串掉脑袋的事儿,到了常德胜嘴里,居然是为“”老佛爷修园子筹款”!
忠不可言啊!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他段祺瑞自愧不如。
可他心里也清楚,常德胜这话没大错。
在大清,什么事儿只要跟“给老佛爷办事”扯上关系,就是对的,是忠的。
谁反对,谁就是“不忠”。
别看常德胜胆大妄为,最后只要给太后的颐和园工程孝敬个十万八万的银子,洋人只要不告上总理衙门,那常德胜的四品道台马上就能下来。
而他段祺瑞,就算要揭发,那也是去中堂跟前揭发。
中堂......自有决断!
想到这里,段祺瑞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了那两张钞票。
“振邦兄,”他声音很平静,“那我听你的。”
常德胜笑了,拍拍他肩膀:“这就对了嘛!都是为朝廷办事,分什么你我。”
他转身问张弼士:“张大人,咱们几时启程?”
张弼士合上折扇:“三日后,二月二十四,我名下的广福轮船公司有条火轮船从槟榔屿出发,去坤甸......直航坤甸,新加坡都不停。咱们一块儿过去。”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