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2月21号,夜。
槟榔屿,张弼士宅邸,花厅。
槟城的夜,真他娘的是粘糊糊的热啊!
花厅四角摆着几个大冰缸,丝丝冒的凉气儿。
桌上摆了一桌子客家菜:酿豆腐、梅菜扣肉、盐焗鸡、客家酿三宝......
中间还杵了瓶法国红酒。
不伦不类的。
常德胜夹了块酿豆腐,塞嘴里,嚼了嚼。
心说:肉馅少了点,火候还行。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张弼士。
这位未来的葡萄酒大王,大清的正四品领事,这会儿已经脱了官服,换了身绸衫。正眯着眼,晃着红酒杯,一脸享受。
常德胜心说:嘿,这位爷是真爱这口。
不过嘛,国难当头,花几百万两办酒厂……
真他娘的是瞎胡闹!就是你有银子,不怕亏,几百万两拿去修铁路、造钢厂不好吗?
罗静柔坐在常德胜旁,正小口抿着酒,脸蛋有点儿微红。
忽然,她开口了,说的是客家话。
“三舅,振邦大哥,是自家人。”
张弼士放下酒杯,圆脸上笑得更乐呵了。他朝常德胜举起酒杯:“振邦贤侄,既是一家人,便不说两家话了。”
“三舅抬爱。”常德胜赶紧举杯。
心里头小账本哗啦翻开了。
几千万身家的大金主,成了“一家人”了。
往后借钱办事,这路子不就宽了?
三人碰了杯。红酒下肚。
张弼士一摆手。丫鬟仆役悄声退下去了。
花厅门一关,里头就剩了三个人。
张弼士声音压低了。
“振邦,你既问起坤甸,我便与你交个底吧。”
他顿了顿。
“眼下,是荷兰人在荷属东印度最虚的时候,但咱们华人的处境,却是更凶险了!”
“哦?”常德胜放下筷子,作出一副认真听的样子。
其实他明白怎么回事儿。
荷兰人其实并不是华人在荷属东印度真正的对手.....那些拜安拉的土著中上层才是!
“亚齐战争,”张弼士叹息道,“打了快二十年了......荷兰人的国库和兵力都快被拖垮了。”
“荷兰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比那些只会念经的土人头头,还是讲一些规矩的......荷兰人坚挺的时候,咱们还有个说理的地方。荷兰人为了他们的钱袋子,也得保护一下咱们华人。”
“可是如今,他们的兵力都投在了亚齐,在其他地方......”
他哼了一声。
“就只能扶植听话的土著苏丹,给他们当看门狗了。”
常德胜心道:所以啊,华人就成了狗粮?
罗静柔眼圈已经红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地恨意:“现在的坤甸苏丹,叫阿卜杜勒·拉赫曼。就是荷兰人前几年刚扶上位的一条恶犬!”
她停了停。
“他为了表忠心,不但对华人课以重税,还纵容手下劫掠华商种植园。去年,还弄出了‘双溪林耶惨案’。”
她咬着牙齿。
“十几个华人村落,都被血洗了。”
张弼士重重叹了口气。
“咱们在北边的朝廷,哼,是指望不上的。”
他摇了摇头。
“朝廷眼里,咱们这些南洋华人,就是会下金蛋的鸡。缺钱了,来找咱们捐输、报效。出了事,一句‘夷务纷繁,勿启衅端’就打发了。”
他又叹了口气。
“如今坤甸华人人人自危。罗兄作为甲必丹,更是那苏丹的眼中钉。只怕下一次的刀兵,就要落到罗家头上了。”
罗静柔看向常德胜,眼巴巴的,特让人同情。
“振邦大哥,若是,若是兰芳的旗号能再树起来,能带咱们……”
“阿柔……”
常德胜温和地打断了她。
心里头却是一紧。
姑奶奶,您这期待也太沉重了。
复国?
我现在就是个光杆委员加画图狗。这项目难度,堪比徒手盖皇宫。
可他脸上不动声色。
脑子飞快运算。
兰芳共和国的事儿他多少知道一点,就一点——他知道兰芳共和国为什么会失败!
失败的原因,当然是路线错误。
路线不错误,那就成功了呀!
那什么路线才对?
亚非拉被殖民和反殖民史上明明白白记录着。
在这段历史当中,能笑道最后的赢家,既不是殖民者,也不是反抗殖民的斗士,往往是殖民者的鹰犬走狗!
特别是那些有手腕,有野心,会攒势力的猛犬!
最后殖民者卷铺盖走人了,那些殖民地挂了国家的照片,这些“猛犬”就摇身一变,当家作主了。
这路线,名声臭。
可生存率高。
上限,也未必低。
实际上,不少南洋华人豪门,走的也是这条路线......只不过,在许多地方,南洋华人因为人少钱多手不黑,在“狗斗”中输掉了,最后除了个李家坡,别处都没能当家作主。
想到这里,他就放下酒杯,抬头看着罗静柔和张弼士,问了个出乎他们预料的问题:
“张大人,阿柔,你们听过……杀人放火受招安吗?”
两人都是一愣。
常德胜不紧不慢的,继续问:“坤甸苏丹手下,能战之兵有多少?装备怎么样?”
张弼士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回答道:“苏丹卫队约八百人,配有荷兰淘汰的前装枪。紧急时,能动员沿岸十几个部落,能凑出三五千人,多用刀矛弓箭。”
“罗伯父手下呢?”
罗静柔抬起头,带着一丝兰芳罗家后人的骄傲:“我阿爸暗中收拢了不少兰芳旧部,可靠的老兵约有四百!刀枪齐全,还有几十条快枪。另外,坤甸各华人公司、矿场、种植园,凑出千把壮丁也不难,只是缺练,也缺好枪。”
常德胜心里头飞快计算:四百核心,一千乌合。对方八百正规,几千部落兵。纸面上看是劣势,可……
“四百对几千,优势在我!”他忽然开口,信心满满的。
花厅一下子就安静了。张弼士愣住了,罗静柔则重重的点了点头。
常德胜这可不是吹牛。四百……还得加上五个北洋新锐和二十三个德意志天兵呢!这要打不过几千个土著兵,那才不对呢!
他趁热打铁,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字一顿的:“我可以帮罗伯父,解决那个苏丹。可我有个条件……”
罗静柔脸微微一红,瞥开了目光。张弼士也若有所思的。
常德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俩稍微有点失望。
“事成之后,”他目光如炬,紧盯着两个人,“罗伯父要做的,不是树起兰芳共和国的旗号,而是立刻、主动向巴达维亚的荷兰总督,还有德意志的那位威廉皇上效忠。
兰芳公司要表明心迹:此番举动,乃是为荷兰和德意志铲除不服管束、残害商民、影响税收和橡胶、矿产输出的暴虐苏丹。罗家愿代其职,为荷兰当局安抚地方,保障税收,维护秩序。愿意出借坤甸港口给德国修建海军基地!”
“你……”罗静柔猛地站起来了,气呼呼的看着常德胜——这当然是装的,“常振邦!你让我阿爸……去给荷兰人当狗?!当二鬼子?!我阿爸是兰芳总制的后人!我罗家和荷兰人斗了一百多年!!你这是在辱没我罗家先祖!!”
张弼士也眉头大皱。他知道常德胜抱上了德意志皇帝的金大腿,也想好了在兰芳独立后背荷投德。可听常德胜的意思,兰芳不仅不能独立,而且还得同时伺候荷兰和德意志两个“大爹”!
常德胜稳坐不动,迎着张弼士怀疑的目光,对罗静柔说:“阿柔,你们罗家代代英雄。可兰芳为什么没了?就因为你们罗家的先辈,只想当顶天立地、等着北边册封的英雄(实际上是投错了主子),却没学会当……赢家!”
“你现在告诉我,你是要你阿爸当个‘不当走狗’的英雄,然后被荷兰人和苏丹联军剿灭,坤甸华人遭到彻底的血洗?还是要他,先攥住刀把子,宰了那苏丹和苏丹的走狗,把自己变成坤甸唯一的话事人,然后再抱住威廉二世的大腿,扯起北洋的虎皮,对荷兰人弯一下腰,换来个在洋人眼中合法的名分,把这坤甸的地盘,实实在在攥在手里?”
他顿了顿:“等有一天,荷兰人被亚齐拖垮了,或者欧陆风云变幻,他们顾不过来的时候……你阿爸,或者是你大哥,直起腰,对巴达维亚说……”
“这坤甸,现在,完全姓罗了。这里的规矩,由华人定了。”
花厅里头一片死寂。
罗静柔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三舅。
张弼士正眯着眼睛,在那儿琢磨呢!
他那么趁钱,当然想要搞权了。
有钱没权,肥肉一块啊!
只有钱和权都有了,槟城张家才能长久!
“振邦……”张弼士缓缓开口,“你这是……要走郑芝龙的路子?杀人放火受招安,招安之后……”
“招安只是起点。”常德胜接过话头,“招了安,就是‘官军’。
官军能征税、能练兵、能名正言顺扩大地盘、能跟德国人买军火,还能用荷兰人的名义,压制其他土著势力!
而且,这也是北洋和德意志的意思!”
张弼士长长吐出一口气,显然已经被常德胜给说服了。不服不行啊!
这是北洋和德意志的意思!
其实他去年北上见李鸿章的时候就请示了,可老李整个一“谜语人”,云山雾罩一大堆,他压根不得要领。
而现在,三百吨德意志军火,二十三个德意志天兵,五个北洋留学生一块儿来了,这还有啥好疑问的?
那就是德意志洋大人和北洋的大人们联手支持张家、罗家了!
“振邦贤侄……此策既然是北洋和德意志大人们的意思,那罗兄那边,张某可去信陈说利害。只是……”他面露难色,“这‘招安’的门路,荷兰人那边……”
“门路自有北洋和德意志出面,可银子得备好。”常德胜接口,“事成之后,至少需五万两现银,用来打点方方面面……”
就在这时,花厅外头传来脚步声,丫鬟通报:“老爷,常委员带来的段大人、商大人几位,在前厅候着了,问明日行程。”
张弼士看向常德胜。常德胜点了点头,低声道:“三舅,方才所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在外头,咱们此行是‘奉北洋李中堂钧令,来南洋劝捐筹饷的’。明白吗?”
“明白!”张弼士重重的点了点头。
常德胜起身,整了整衣衫。心里头那本账记下了:说服初步成功了,最难一关(罗父)还在后头。
坤甸这盘棋,第一步“劝罗家当有枪的二鬼子”,算是落子了。
这路子一旦走通了,让其他华人势力看到:跟罗家一样干,就能有枪有钱有地盘,还能得荷兰人“官方认证”……那荷属东印度华人的活法,可就要彻底变天了。
他迈步出了厅,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那二十三个德国老兵怎么用?马克沁怎么秘密运进去?坤甸的地形……苏丹王宫怎么打?段祺瑞那几位要怎么用?必须得拉他们下水!
还有晴子。这女特务,必须得把她一并带去坤甸。到了坤甸,说不定能用她把日本鬼子埋伏在那里的暗线都给钓出来。
南洋的棋局,这才刚摆开阵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