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2月21号,礼拜六。
槟榔屿乔治市码头外海,不列颠尼亚号的泊位上,
常德胜翘着二郎腿坐在咖啡座遮阳棚底下,手里那杯黑咖啡早就凉透了,苦得跟他妈中药似的。
他对面坐着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仨“直系小弟”。
下头的主甲板上,赫斯曼正带着几个手下跟英国水手踢小足球。那球是猪膀胱裹皮革,踢起来噗噗响,不过那些洋人照应踢得不亦乐乎。
“这洋人,”吴鼎元看得津津有味,“踢个球跟打仗似的。”
“可不是呗。”孔庆塘闷声接话,“你看那大个子,一脚能把球踢桅杆上去。”
常德胜心不在焉“嗯”了一声,他并没有看球,而是在心里算小账。
赫斯曼这队人,二十三个,月薪七千马克,合一千多两银子......贵,的确是贵了!可有些活儿就得顶张白人脸才好干。
这年头,洋人脸就是通行证,就是威慑力!
好在钱不用他出。
南洋罗家、张家,他们有的是银子!
不用白不用!
另外,不列颠尼亚号明天一早到新加坡,他订的船票,还有施耐德公司包的货舱,全都是到新加坡的。
但他却不能真的去新加坡。
新加坡那可是英国佬在东南亚的总部,看得可严了。
那三百吨的军火要从那儿下船,没准就人给逮去了。
更麻烦的是,他现在已经被日本鬼子给盯上了,人家美女特务都派到他身边了。
这美女特务和罗静柔还是闺蜜,她背后的组织还能猜不到他和兰芳公司那些人在折腾什么?
到时候人就给新加坡的英国水警报个案,他常德胜就得应付半天......搞不好还有杀局在新加坡等着他!
所以得换个好地方下船。
眼前这个槟榔屿就是个好地方,这里是罗静柔她老舅张弼士的老巢!
英国人在这儿就百十号驻军,早就被老张喂饱了.......
不过他在槟榔屿下船,也不仅仅是为了躲英国警察的搜查和日本特务的暗算。
还为了把大仓晴子捏在手里。
那姑娘现在还在船上晃悠呢。下了船,到了槟榔屿,那可就几乎是他常德胜的地盘了。
到时候,搓圆捏扁,还不是他说了算?
不对,他说了只能算一半,还一半得罗静柔说了算......
这女特务,从柏林上船到现在一个半月了,跟罗静柔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一起看书,一起散步,晚上还常挤一个舱室聊天到半夜。
罗静柔也是个能装的。明明知道对方是女特务,还拉着人家手说,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姐妹。
晴子呢,永远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看人时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浅浅的。罗静柔说十句,她接一句。可接的那句,总能说到人心坎里。
常德胜心说:这演技,搁后世都能拿奖——最佳AV女演员奖!
另外,那个在不列颠尼亚号上被捕的白人刺客,也由船员和沃尔夫冈一起审问了。
这应该就是个收钱办事儿的亡命,还一口咬定自己是泛日耳曼协会的人,因为看不惯常德胜出入理应只有白人才能出入的头等舱餐厅,才想要掏枪吓唬一下对方。
总之,这锅根本扣不到日本人和晴子身上。
一点儿都扣不上啊!
想要在“不列颠尼亚”号上抓住她的小辫子,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只有把她弄下船!
常德胜想到这儿,下意识从怀里摸出那块百达翡丽,掀开表盖。
下午两点四十。
“振邦哥,”商德全凑过来,压着声儿用天津话问,“您老看表看了三四回了,等嘛人呢?”
常德胜打着哈哈把表收回去,朝栏杆那边努努嘴:“等她们呗。您瞅瞅,聊了快一个钟头了,嘛话说不完啊?”
心里却想:这小子眼还挺尖。不过也好,往后得多用用他,当个耳目。
商德全顺着望过去,咧嘴笑了:“姑娘家嘛,都这样儿……”
他话没说完,眼神忽然定在远处海面上。
“诶?”商德全抬手指着,“振邦哥,您看那条船,是嘛来头?还挂着咱大清的旗?”
常德胜转头望去。
湛蓝海面上,一条白身黑烟囱的蒸汽游艇正突突朝这边开来。船头桅杆上,还真挂着一面黄底青龙旗,让海风吹得猎猎招展。
常德胜心里一松。
来了。
“葡萄酒老张”的船来了。
他脸上却还得继续装,眯着眼道:“是啊……谁家的船?咦,好像奔咱们这儿来了?”
.......
游艇来得很快,没几分钟就驶到不列颠尼亚号侧舷了。
然后就是减速、靠帮,船上水手抛出缆绳,这边水手接住,两船慢慢并拢。
不列颠尼亚号的大副,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苏格兰人,则亲自到了悬梯口,摆出了一副迎接贵宾的架势。
“有热闹看了。”常德胜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下摆,“走,瞅瞅去。”
其实不用瞅也知道,来人是张弼士。
就这排场,连英国佬都要给面子的江湖地位,不是“葡萄酒老张”张弼士,那还能有谁?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和这个南洋首富攀上亲了,常德胜心里那就是一个得意啊!
那边罗静柔也拉着晴子过来了。
六个男女,四个长袍马褂的北洋军官,俩洋装靓丽的姑娘,凑一块儿往那边走,在甲板人群里就显眼得很。
刚挤到前排,悬梯那头就有动静了。
先上来两个精壮汉子,短打扮,腰板挺直。上船后左右一分,手虚按在腰间。常德胜一眼就看出来,那姿势是随时能拔枪的。
然后,正主儿上来了。
好家伙!
一身簇新的正四品文官补服,大热天儿的,穿得那叫一个齐整。
再这人的脸面,四十多岁,胖乎乎的,两撇八字胡修得一丝不苟。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一脸的大汗!
常德胜心说:这天气,您老穿那么严实,也不嫌捂得慌?
那位上得船来,先朝苏格兰大副拱了拱手,张嘴就是一口流利英语:“有劳阁下。本官大清驻槟榔屿领事张弼士,奉李中堂谕令,特来寻北洋陆师考察委员常德胜常大人,传送电令。还请通传一声。”
嗓门那是相当洪亮的。
就怕别人听不见啊!
常德胜心里啧啧称奇:这戏做的......从衣裳到说话到那官架子,全套齐活儿。回头得学着点儿。
他赶紧从人堆里挤出来,上前抱拳:“下官常德胜,不知张领事驾到,有失远迎了。”
张弼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抱拳:“原来您就是常大人!久仰久仰。本官张弼士,蒙朝廷恩典,在槟城忝居领事之职。”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公文套,双手递过来:“李中堂有电谕至,请常委员过目。”
常德胜双手接过来,心里暗笑。
公文套是正经官封,火漆印齐全。
里头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白纸。
他正要装模作样拆呢,旁边罗静柔拉着晴子挤过来了。
“三舅!”罗静柔脆生生喊了一句。
张弼士“愕然”转头,看见罗静柔,一脸惊喜:“阿柔?!你怎么……”
他快步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哎哟,真是阿柔!长这么大了?你什么时候从欧洲回来的?你阿爸知道么?”
“刚回来,船停这儿,是路过的。”罗静柔笑出俩酒窝,又拉过晴子,“三舅,这是我好朋友,日本大仓家的大仓晴子小姐。晴子,这是我三舅。”
晴子上前半步,鞠了一躬,用她那进步不少的汉语说:“张领事,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哎呀,大仓小姐,幸会幸会!”张弼士笑得满脸开花,语气热络得不行,“既然都是阿柔的朋友,那便是自己人。”
他转向常德胜,声音压低了些:“常大人,这电令里的事儿不急一时。您几位既然到了槟城,无论如何要容张某尽一尽地主之谊。寒舍就在岛上,已备下薄酒,务必赏光小住两日。至于船期……”
他一摆手,豪气道:“张某家中也有两条小火轮,跑新加坡是常事。届时直接送几位过去便是,断不会误了行程!”
罗静柔立刻接话:“那就叨扰三舅了!”
常德胜脸上露出“盛情难却”的苦笑,拱手道:“张领事如此厚意,下官……可就却之不恭了。只是我们一行还有几人……”
“都请!都请!”张弼士大手一挥,颇有些江湖豪气,“常大人的同伴,那便是张某的贵客!”
常德胜转头对商德全道:“子纯,去请芝泉兄。之标、文池,有劳回舱收拾一下随身行李……咱们去张领事府上叨扰两日。”
他又看向罗静柔。
罗静柔会意,拉着晴子的手,笑吟吟问:“晴子,一起吧?反正船要停到明早,在船上多无聊。”
晴子心头一颤。
说好的到新加坡,怎么在槟榔屿就下船了?
这不对啊。
据她所知,新加坡那边已经布好了局!三套方案,十二个人,从码头到旅社再到必经之路......只要常德胜踏上新加坡的土地,一准活不过三天!
可现在……
她脸上绽开欢喜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浅浅的:“好呀!谢谢静柔姐,谢谢张领事。”顿了顿,又轻声补了句,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只是……会不会太打扰了?我可不是一个人……”
“不打扰不打扰!”张弼士笑声爽朗,“人多热闹!”
常德胜站在一旁,看着晴子那完美无瑕的表演。
晴子这女特务,演技已入化境。
但演技再好又如何?只要动真格的,还是能撬开她那张小嘴的。
新加坡是英国人的地盘,那里还有日本领事馆,真把她弄死了,英国人要找麻烦,日本领事馆更是要跳脚——常德胜不在“不列颠尼亚”号上动晴子的原因也在于此。
但在槟城,在坤甸......
那可就有的是办法了整治她了!
说不定还能利用她把日本在南洋的情报资源钓出来洗一把......南洋以后可是他的“北洋直系”的“饷道”,可不能让小鬼子搅风搅雨!
......
晴子跟着罗静柔往舱室走,准备收拾行李。海风吹着她的浅青衫裙,衣摆飘飘,看着特恬静。
她走进舱室,开始和两个贴身的女仆一起收拾行礼。动作轻柔,有条不紊,就像个真正的富家小姐。
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槟城有没有自己人?
肯定有!
有“南洋姐”的地方,就有玄洋社的耳目!
但是在槟城没办法下手行刺......这地方早就给张家控盘了,英国人都给收买了,当地又是华人社会,玄洋社一点辙没有。
但常德胜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
是真的察觉出了在新加坡有个杀局在等着他,还是在船上遇刺受了惊?又或者是要在槟城和南洋方面勾结?
另外,自己......没有暴露吧?
晴子手一顿。
应该没有......那就没问题了。
常德胜也不可能一直呆在槟城,他总要离开......下一站,不是新加坡,就是坤甸。
这两个地方,玄洋社都有安排!
她把一件真丝睡衣叠好,放进箱子,动作依然轻柔。
.......
两个小时后,千里之外的新加坡市区。
牛车水附近一条窄巷里,“乐善堂”药材铺还亮着灯。
柜台后,化名“常至诚”的山崎羔三郎跷着二郎腿,就着油灯翻一本《本草纲目》。圆眼镜,半旧绸衫,看着像坐堂大夫,也像落魄秀才。
棉帘一掀,闪进一人。
来人苦力打扮,矮小精瘦,进门后先四下扫视,确认没旁人,才快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双手递上,压低声用日语说:“山崎君,福冈的电报。”
山崎羔三郎(化名常至诚)抬起眼皮,接过纸展开。
油灯光下,纸上只有一行字:
“小妹已到槟榔屿,暂住张家。妹夫一同,日程有变。何时离岛,稍后告知。”
常至诚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
嘴角微微抽动一下。
然后他将纸凑到油灯火苗上。
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在黄铜灯盏底。
“小妹”是晴子的代号。
“赞助张家”,意思是她跟着常德胜一行住进了张弼士府上。
“妹夫”,是指常德胜。
“日程有变”,是指常德胜的路线有变。
变去哪儿,暂时没说,不过也能猜个大概。
常至诚推了推眼镜,指尖在《本草纲目》“蜂类·蜂王浆”那一节上,轻轻点了点。
低声嘀咕:
“新加坡不行……那就坤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