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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胜瞅见晴子离开，心里头那根弦儿就绷上了。
他眼角余光从餐厅这头往那头这么一扫，好嘛，三个白人男子，都五大三粗的，正从三个方向往他这边走呢。
常德胜道：他娘的，这是刺客啊！
就这眼神，死盯着自己，一步一步地往自己跟前凑，手还往怀里掏。
这是要掏枪啊！
常德胜后背的冷汗都出来了。
操！老子这才离开德国二十四个小时吧？小日本的刺客就来了......还他妈是白人！他之前还专门交代沃尔夫冈来着，留意船上的亚洲人，生怕小日本派人来害自己。
结果呢，人家压根儿不按套路来，直接雇了白人。
这狗日的小日本，还挺会搞外包的。
常德胜脑子转得飞快，可身子僵那儿了。前世他见过最凶险的场面吧，也就是甲方掀桌子，那也出不了人命啊。
现在这几个人，明摆着是来杀他的。
罗静柔也察觉了。她把刀叉放下，手伸进手提包。那里面是常德胜送她的那支转轮小手枪，而她脸上居然还挂着笑。
常德胜心道：这小富婆，见过真世面啊！
四个白人越来越近了，离他还有五六步。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总算缓过来点儿了。
不能掏枪，来不及了。
他抄起桌上的盘子，就朝正前方那个白人脸上砸过去。
操你妈的，看飞盘！
那盘子带着汤汁，就飞过去了。
正前方那白人一愣，下意识抬手一挡，哗啦一声，盘子碎了一地，汤汁溅了他一身。
左右两边的白人已经掏出枪了，看着是左轮，黑黢黢的枪口抬起来，正对着常德胜。
要完。
常德胜心里一凉。
就在这时候，餐厅另一头响起一声尖叫。
“救命！救命！”
是晴子。
常德胜眼角余光瞥过去，看见晴子从旁边桌上抄起个盘子，朝右边那个掏枪的白人扔过去。
盘子没砸中，可那个白人胸口突然爆开一团血花。
同时，枪响了。
开枪的是沃尔夫冈手下的一个前德军士官，名叫叫汉斯。他坐在常德胜斜后方那桌，手里举着枪，枪口还冒烟。
“留活口！”常德胜大喊，可他自己却已经蹲下去了，缩在椅子后面，一边还手忙脚乱地掏枪。
餐厅里顿时炸了锅。尖叫声，哭喊声，盘子摔碎声，混成一团......
罗静柔也蹲下了，就在常德胜旁边。她手里握着那把小手枪，枪口朝下，没开枪，眼睛四下扫着。
还挺专业的。常德胜心里评价。
“抓住他！快抓住他！”晴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把门关上！别让他跑了！”
又是几声枪响。然后是惨叫，男人的惨叫，德语：“救救我！救救我！”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德语的喊声。
“安全！”
“安全！”
“安全！”
是沃尔夫冈和他手下。
常德胜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握着枪。
大餐厅里，大部分人都钻了桌子。沃尔夫冈的三个手下端着枪，指着地上躺着的三个人，两个不动弹了，一个还在抽搐。
沃尔夫冈拖着一个白人走过来。那白人腿上中了一枪，血流了一地，被拖出长长一道血痕。他还在惨叫：“救命……饶命……”
晴子冲过来，一脸惊慌，头发都散了。她扑到罗静柔身边，抓住她的手：“静柔！静柔！你没事吧？”
罗静柔拍拍她手背：“没事儿。”
说完，她把小手枪塞回了手提包。
常德胜看看她，又看看地上那滩血，再看看那个惨叫的白人。
这小富婆，比我还淡定。
罗静柔注意到他的目光，苦笑道：“在婆罗洲，有很多人想杀我阿爸。”
常德胜懂了。原来她不是第一次遇见刺客。
他心里琢磨：以后我大概也会习惯的……
他走到那个受伤的白人跟前，蹲下看着他。那白人三十来岁，金发碧眼，脸上有条疤。这会儿因为疼，五官都扭曲了。
“谁派你来的？”常德胜用英语问。
白人恶狠狠瞪着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说起了德语：“呸！黄皮猴子！”
常德胜没生气。干大事儿的，没这点儿气量哪儿行啊。
他笑了笑，用德语说：“你再说一遍？”
白人恶狠狠盯着他。
“我问你，”常德胜慢悠悠的，“谁派你来的？说了，我给你找医生。不说……”
他指了指地上那两具尸体。
“你就陪他们去。”
白人咬着牙，不吭声。
这时候汉斯走过来，手里拿着个东西，递给常德胜：“委员先生，您看这个。”
是枚徽章，铜的，磨得发亮。图案是个铁十字，下面有一行德文小字。
常德胜接过来一看。徽章正面刻着：Alldeutscher Verband。背面刻着名字：Friedrich Schmidt。
常德胜皱起眉。泛日耳曼协会……
他知道这个组织。德国极右翼团体，种族主义，反犹，也反斯拉夫，当然也反一切非白人。算是后来纳粹的祖师爷之一，不过现在还很松散，成员大多是知识分子、军官、政客。
这几个刺客，带着这玩意儿……
他脑子飞快转着。泛日耳曼协会是反对一切非白人，可他们现在是建制派，成员都是有头有脸的，没听说过他们搞暗杀，更别说杀自己这么个人物了。
应该……应该有人花钱雇了这几个货，让他们冒充泛日耳曼协会的人行刺，把这杀人动机往种族主义的路子上引。毕竟在船上行刺，完事儿之后多半跑不了，少不得进去蹲几年，还得交待个动机。
看来日本鬼子这次是下了血本了。好啊，又学到一招了。雇佣白人杀手干脏活儿，杀人的同时还能栽赃。高啊。
他抬眼看了看那个受伤的白人。白人还在瞪他，眼神里头多了些恐惧。
他多半都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干活。常德胜心想。
他又瞄了眼晴子。晴子还抓着罗静柔的手，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抖，看着真像吓坏了，也很无辜。
真能装啊。常德胜心里冷笑。她一定看见沃尔夫冈他们拔枪了，知道刺杀失败了，所以才呼救，还拿盘子丢杀手，这是在撇清关系，顺便卖个人情。
他站起身，对沃尔夫冈说：“把他交给船长吧。随他怎么处置。而你们，就是见义勇为的乘客。”
沃尔夫冈懂了。
他点点头，朝手下使个眼色。两个手下过来，把那受伤的白人拖走了。
常德胜又看向晴子：“大仓小姐，多谢了。刚才要不是你呼救，我怕是……”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晴子赶紧摆手，小脸还白着：“没、没事……应该的，常先生没事就好。”
这模样，看着还真挺无辜的。
“怎么能没事呢？”常德胜叹气，“让您受惊了。这样吧，等会儿我让厨房送瓶红酒到您房间，压压惊。”
“不、不用了……”
“要的，要的。”常德胜坚持，“您救了我一命，这点心意算什么？”
晴子看看他，又看看罗静柔：“那……谢谢常先生了。”
“客气什么。”常德胜笑了。
等晴子走了，他马上就收起笑容。
罗静柔凑过来，小声问：“你怀疑她？”
“不是怀疑。”常德胜说，“是确定。”
“那你是不是要……”
“先留着她吧。”常德胜道，“船上一定还有她的同伙！”
“另外，没了她，日本人还会派其他人来的，到时候就是我在明，敌在暗了。”
罗静柔点了点头。
他看向餐厅门口。船长已经带着几个船员赶来了，正跟沃尔夫冈说话。
沃尔夫冈指着地上那两具尸体，比划着什么。
晴子扶着舱壁往外走去，刚才那出戏演得她心惊肉跳啊！
那几个突然掏枪朝刺客开火的白人是怎么回事.......
她得赶紧回房，好好琢磨一下。
刚一出门，晴子就差点撞上一人。
她抬眼一看，是那个姓段的清国军官，正躲在大门后面，不知看了多久。
晴子心道：他难道是常德胜派来盯我的？
她连忙低下头，含糊道了声歉，脚步慌乱地走了。
段祺瑞则僵在那里，后背也是一层冷汗。
他刚才看见的那是什么呀？
常振邦遇刺......被洋人刺杀，又被别的洋人保护。
保护他的那几个洋人掏枪杀人的动作太他妈的熟练了。
而且，他们似乎还听常振邦的指挥。
常振邦啊常振邦......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位同窗，水深的有点吓人。
不行，必须得记下来，向中堂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