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可不能放过常德胜!
1891年1月18日,上午九点多钟。
柏林动物园火车站,贵宾候车厅里。
井口省吾“哐当”一声,把手里的咖啡杯子一下拍在了茶几上,差点就碎了。
“什么时候筑城学也能当首席了?战场上谁会等着他修好了工事再进攻?”
山口义雄道:“话说回来,他那门专业课筑城学,强得都不正常了。我都怀疑他祖上是给清国皇帝修宫殿的,要不然怎么能考那么好呢?”
藤井健一也跟着点头:“可真打起来的话,筑城能有什么用呢?难道说在战场上现场修个乌龟壳钻进去躲着吗?”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话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不服气。
不服那个第一名落在一个清国人的脑袋上。
不过东条英教一直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单人沙发里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叮铃铃……”
铜铃响了。
一个侍者推门进来了:“各位先生,开往巴黎的列车还有一刻钟就要发车了。”
井口、山口、藤井三个人都站起来了,收拾了一下,准备上路。
就东条一个没动窝。
福岛安正摆了摆手:“三位先上车去吧,我和东条君还有话说。”
“嗨。”
三个人敬了个礼,推门出去了。门一关上,贵宾厅里头就剩下福岛和东条两个人了。
福岛端起那杯凉透了的黑咖啡抿了一口,太苦了,忘了加糖了。他皱了皱眉头,放下杯子,拿眼看向东条:“输给了那个常德胜,你有啥想法没有?”
“没什么想法。”东条答得很干脆。
“哦?”
“因为那个常德胜啊,他很快就要死了。”
东条的声音稳稳当当的,一点儿波澜都没有。
福岛挑了下眉毛:“要是玄洋社那边失手了呢?”
“没事儿。”
东条转过脸来,眼神忽然就冷下来了。
“他的长处和短处嘛,我早就全都给他摸清楚了。”他顿了顿,嘴角往上一勾,“长处嘛,也就是防线构筑,后勤计算,战役组织啊这些东西。短处嘛……”
他抬起眼来:“麾下没有能替他卖命的死士,背后也没有一个能撑腰的强国。他拿的是一副国无斗志、将无战心的烂牌,烂得不能再烂了。”
福岛把咖啡杯子放下了,嘴角露出点儿赞许的意思来。
“清国,”东条道,“终究不是汉人的国。淮军,说穿了就是李鸿章的私兵。所以常德胜在学院里头能使出来的那些本事,到了真实的战场上,一成也别想使得出来。”
“他是很强没错,可是他生错了地方。也许......是生错了时代。”
说完这话,他又恢复了那副端坐的架势,跟一尊石佛似的,一动不动。
福岛看了他足足有十秒钟那么久,才慢慢的点了点头。
“你能看见整张牌桌是什么样的,不死盯着自己手里那一张牌看,这个很不错,没白在柏林待这一年半。”他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来,推到桌面上了,“这是给参谋本部川上次长的推荐信,他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东条站起来,九十度鞠躬,双手接过了信封。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信收进军装内袋里了,又敬了个礼,转身就走了。
福岛一个人坐回沙发里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羊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头写着两个名字:常德胜、袁世凯。
他盯着看了有三秒钟那么久,从上装内袋抽出一支红铅笔,拔掉了笔帽。
笔尖悬在“常德胜”那三个字上头,停了半秒,往下一划......
一个干脆利落的大红叉,出现在那名字上面。
上午十一点刚过。柏林皇宫,威廉二世那间私人书房。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威廉二世背着手,就站在那幅占了一整面墙的世界地图前头。
他的目光在远东和南洋之间来回扫来扫去的,最后落在了马六甲海峡那个地方不动了。
那地方......有点敏感,可得小心操作!
小毛奇就在这皇帝旁边站着,手里拿着刚送来的电报抄件。
“他们都走了?”威廉二世问。
“昨天走的,乘坐的‘不列颠尼亚’号已经离港了。”小毛奇回话,“常德胜、段祺瑞等清国北洋方面的人员,兰芳罗家的小姐罗静柔,还有赫斯曼军士长带的那个二十二个人教导小队,全都在船上。”
“军火呢?”
小毛奇回答:“全都安置妥当了。走的是施耐德公司出口清国北洋军火的名义,手续齐全。就算出了什么篓子,那也是清国北洋自己背着,跟帝国没有一点关系。”
威廉二世轻轻点头,这他就放心了。
“赫尔穆特。”他走到书桌后头,一屁股坐下,“你说说,这笔买卖,能给帝国换回些什么好处?”
小毛奇早就习惯了这皇帝到处放火惹事,还爱占小便宜的路数。
“短期来看的话呢,帝国有可能拿在南洋下一个小小的港口,用来充当海军加煤站。而荷兰人在东印度群岛的统治,可能会因此变得更加虚弱,这样一来,荷兰将会更加依赖帝国的支持。”
威廉二世点了点头:“长期呢?”
小毛奇推了推眼镜:“长期来看的话呢,东南亚的华人迟早会明白一个道理,他们能依靠的,不是北边那个快要散架的鞑靼王朝,而是......大德意志帝国。这有可能在未来,让帝国在东南亚攫取到真正富庶的殖民地......”
“如果他们就是认不清现实呢?”皇帝又问。
小毛奇耸了耸肩:“这不还有荷兰人吗?如果他们自己也搞不定的话,我们也可以提供帮助的嘛!”
下午两点半。柏林蒂尔加滕区,大清公使馆。
书房里头撂了十几个大木头箱子。书啊,文件啊,瓷器啊,衣裳啊什么的,塞得满满当当的。他这就要回去了,升官发财去了。朝廷的电谕已经到了,让他回京当兵部侍郎兼总理衙门行走。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不容易啊。
洪钧这会儿坐在书桌前头,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瞅了老半天。
窗外那柏林冬日下午的阳光吧,有气没力的透过玻璃,照在红木桌面上,把纸上那两行字照得清清楚楚的。
一行德文花体,写得跟画符差不离,弯弯绕绕的。
一行工工整整的汉文小楷,是郭世贵的笔迹,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赛金花端着杯茶走进来了,轻轻搁在桌角上:“老爷,该歇着了。明儿一早就得赶火车去汉堡了,上了船还得漂一个多月呢。”
洪钧没抬头,只问了句:“档案室那些德文文件,都查过了?”
“一张一张全过了一遍。”赛金花绕到他身后,手搭上他肩膀了,轻轻捏了几下,“不该留的那些东西,今天一早就全烧成灰了。灰倒院子里头了,浇了水,拌了土。任谁有天大的本事,也看不出那是什么玩意儿了。”
洪钧嗯了一声。
他手里这份,是最后一份该烧的东西了。
“这个也烧了吧。”他把文书递过去了。
赛金花接过来,低头一看。
纸是普鲁士战争学院专用的公文纸,抬头印着那个鹰徽。德文原件和旁边那行汉文小楷,她全都认得,一个字都不差。
“该学员天资卓绝,敏而好学,尤擅参谋作业与战略推演。假以时日,必为东方之毛奇。”
落款是战争学院院长,勃劳希奇中将。
赛金花抬起头,眼里头全是纳闷:“老爷,这可是好话啊,是大大的好话啊!勃劳希奇中将在德国军界那是权威人物,他的评语就是金字招牌。常委员得了这个评价,回去跟李中堂一提,还怕……”
“怕什么?”洪钧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笑了笑,“怕是他再也没出头的日子了!”
赛金花愣在那儿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洪钧从她手里把纸抽回来了,食指梆梆的点着“东方之毛奇”那五个字。
“勃劳希奇中将,战争学院院长。他嘴里出来的评语,搁在德国那是权威,搁在大清……”他哼了一声,“那就是一道催命符了,要人命的那种。”
“您是说……”
洪钧抬眼看她。
“你替我想想看,翁师傅那帮人看见这几个字,会怎么着?他们不得跟捡了宝似的开心坏了。他们准得嚷嚷,都瞧瞧,都瞧瞧,李鸿章练的好兵啊,德国人都管他叫东方毛奇了,他想干什么?他手底下藏着这样的人,他眼里还有朝廷吗?还有皇上吗?”
赛金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到那地步,”洪钧把纸轻轻放在桌上,“就凭那‘东方毛奇’四个字,李中堂根本就不敢用常振邦。清流那边再一哄而上,一起嚷嚷……”
他没往下说,只是摇头,一个劲儿的摇头。
“可……可人家是真有本事啊。”赛金花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连德国人都这么说了,都说他是东方毛奇了……”
“可不就是真有本事嘛。”洪钧又笑了笑,还有点惺惺惜惺惺的意思,“可大清的庙堂啊,是容不下汉人的名臣名将的。越有本事的汉人,越得不到重用,就是这个道理。”
他拿起那张纸,走到壁炉跟前。
炉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
洪钧蹲下身,把纸的一角凑到火上,点着了。
纸边一下子就卷起来了,变得焦黑焦黑的,然后就呼的一下,蹿起一朵小火苗来。火苗顺着纸往上爬,把德文花体吞了,把汉文小楷吞了,把“东方之毛奇”那五个字也给吞了。
最后把勃劳希奇的签名也吞了,干干净净的。
“烧了,干净了。”他盯着那团眨眼就化成灰的纸,低声嘟囔着,跟说给自己听似的,“至于常振邦嘛,是龙是虫,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谁也帮不了他。”
当晚八点来钟。“不列颠尼亚”号的头等舱餐厅。
水晶吊灯的光晃悠悠洒下来,把银餐具照得晃眼,亮闪闪的。常德胜切了块牛排塞嘴里,嚼了两下。火候还行吧,就是那酱汁太淡口了,不好吃,没什么味道。
罗静柔坐他对面,小口小口的吃着沙拉。
大仓晴子挨着罗静柔坐着,正用勺子喝碗里的奶油浓汤,时不时的抬头和罗静柔笑笑,聊两句英国女校时候的旧事。
这时候吧,海上的风浪好像大了一些。“不列颠尼亚”号摇晃得有点厉害了。刚才还好好的晴子先是蹙了下眉头,露出个抱歉的微笑来:“常先生,静柔姐,真不好意思啊……我好像有点儿晕船了,得先回房躺一会儿去。”
她说着,人已经站起来了。
罗静柔立刻就要起身:“晴子,我送你过去……”
“不用。”晴子轻轻按住她手背,“你和常先生慢慢吃吧,我睡一会儿就好了,没事儿的。”
她说完,朝常德胜又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步子又轻又稳的,一点儿都不像是晕船的人。
几乎就在她脚尖转向餐厅门口的那同一秒钟。
在这间大餐厅里头,四个方向上的四个白人男子,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刀叉、报纸、酒杯,全都放下了。
接着,他们同时站起来了,不紧不慢的,朝着常德胜所在的这张桌子围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