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西历1891年1月17号，上午十点来钟，汉堡港。
天阴得厉害。
云层又低又厚的，压在头顶上沉甸甸的，活像普鲁士总参谋部那帮老爷们开会时候的脸色。
海上刮来的风吧，不仅特别凉，还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煤烟味儿。
这他娘的才是正宗的工业革命味儿！
三号码头边上有个旧仓库。
门突然开了条缝，常德胜侧着身子从里头挤出来。
他搓了搓冻得发木的手，这才抬起眼往码头那边看过去。
“不列颠尼亚”号那黑乎乎的大船身，就蹲在不远处的泊位上。
两根烟囱不紧不慢的呼哧呼哧冒着白烟，这英国船有七千八百吨，在这年头跑远东的船里头吧，算是顶大的了。
罗静柔、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他们，这会儿应该都已经上船了。
常德胜自己的行李也早就搬上去了。可他自个儿还不能走。他还有一桩价值九十一万三千马克的军火大单，得亲自盯着收尾验收。
一千三百支Gew.1888式步枪，一百五十万发步枪弹。四十挺马克沁机枪，一百万发机枪弹。六十门伪装成工业钢管的施耐德八十毫米弹丸投射器，三万发炮弹，八千枚手榴弹，还有五百套工兵铲。
连着包装，足足三百多吨！
哪怕有了德国海关总署那位打过招呼的稽查长大人的批准，施耐德公司都花了好几个月，才凑齐了这批货，又吭哧吭哧的运到了汉堡的这个仓库。
常德胜敢把这批货交给别人押运吗？不敢！
就算他敢，柏林皇宫里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还有他老师小毛奇，能放心吗？
三百吨军火，丢了算谁的？算德清友好合作项目的重大安全事故！
所以，施耐德公司就大手一挥，包下了“不列颠尼亚”号整整一个底层货舱。三百吨军火，外加常德胜这个项目总负责人，一船打包，直发南洋。
这叫货在人在，货丢人亡！
常德胜正低头核对着手里那份盖了好几个戳的海关批文，这玩意儿就是合法出关证明，相当于项目的竣工备案表，少了它吧，前面所有活儿都白干了。
旁边另一座大仓库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他赶紧抬起头，目光扫了过去。
就见二十来个膀大腰圆的精壮白皮汉子，跟南洋五舅张振声一块儿，挤到了仓库门口。
打头的，就是那位在东非双手沾满黑叔叔的鲜血……咳，应该是拥有丰富殖民地治安维护经验的汉斯·赫斯曼军士长。
“立正！”
赫斯曼忽然喊了一嗓子。
他身后那二十二个日耳曼壮汉“哗啦”一下，就从码头扛包的切换成了杀人机器，站成了一排，杀气腾腾的感觉一下就来了。
常德胜心里头点了点头：嗯，有点那什么三德子味儿了。
他背着手，慢慢踱过去，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张一张扫过去。
这群人看着都年过三十了，脸上没多少表情，可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纳粹老兵”的狠劲儿。
跟常德胜在东普鲁士演习时见到的那些没沾过血的和平军士，完全是两个物种。
“军士们，”赫斯曼在旁边开了口，指着常德胜，“这位，就是清国的常委员。刚从普鲁士战争学院，以本届头名的成绩毕业。”
这话一出来吧，底下那帮德国老兵的扑克脸上，齐刷刷的露出了惊愕和怀疑，还有那么点不敢相信。
普鲁士战争学院？那地方对他们这些大老粗来说，跟梵蒂冈的西斯廷教堂差不多，属于听说过、没见过、更摸不着边的圣地。
他们这些人，在军队里混到顶，也就是个军士长。军官学校？那得是贵族老爷或者天才怪物去的地儿。
常德胜心里头有数了，这是赫斯曼在帮自己树立威信。
一个优秀的军士长，就应该时时刻刻维护军官的威信。哪怕他心里头压根瞧不上那个年轻的军官。
常德胜轻轻咳了一声，挺了挺腰板，一下子就切换到了普鲁士战争学院精英军官的姿态。他目光落在一个看上去年纪稍长、气质更沉静的精瘦高个身上，一口标准的汉诺威音德语，不紧不慢的吐了出来：“报上你的姓名。还有，你曾获得的最高军衔。”
这味儿太对了。
纯正的、居高临下的贵族军官腔调。
那瘦高个几乎是肌肉记忆般的，啪一个立正，敬礼，嗓门洪亮：“委员先生！弗里德里希·沃尔夫冈，前帝国海军陆战队军士长！”
又一个军士长？还是海军陆战队的？常德胜心里头乐了，威廉二世这次真是下血本了，海陆套餐都给我配齐了。
这售后服务，五星好评！
他唰的回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普鲁士军礼：“军士长先生，向我介绍你的部下。”
这动作，这派头，全都是在战争学院被小毛奇那帮老狐狸用尺子比着训出来的，正儿八经的德意志天龙人的味儿。
“是！委员先生！”沃尔夫冈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开始挨个点名。每点到一个，那汉子就挺胸抬头，用最大的嗓门报出自己的名字、兵种和最硬的履历：
“汉斯·穆勒，前步兵军士，东非殖民地服役三年，参与过十二次清剿！”
“卡尔·鲍曼，前炮兵下士，操作过七十七毫米野炮，在喀麦隆打过土人炮台！”
常德胜的目光平静的扫过每一张面孔，不时地抬手还礼。
一边还礼，一边在心里头飞快的给每个人铁标签：
这个眼神很凶，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
嚯，那个胳膊粗，机枪主射手。
嗯，这个说去过西南非洲，那边环境跟南洋雨林有点像......
这边刚介绍完，一个施耐德公司的职员就急匆匆的走进来，凑到张振声耳朵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振声脸色微微一变，看向常德胜：“振邦，外头来了两个海关的人，正往这边来。”
仓库里头的空气，“嗡”一下就绷紧了。
那二十三个德国佬的眼神，齐刷刷的转向常德胜。
常德胜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头却已经有数了：总参谋部打过招呼，可基层执行可能有变数。硬顶不行，赫斯曼他们身份敏感。
最好是按工程项目的潜规则办......
这事儿他熟！
只见常德胜伸手从怀里掏出个装钱的皮夹子，又从里头点出厚厚一叠马克，不慌不忙的夹进那份货单里头，然后递给赫斯曼。
“军士长先生，”他笑着说，“去，料理一下。注意沟通方式。”
赫斯曼接过那夹着沟通润滑剂的货单，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者鄙夷，只有纯粹的服从。他脚跟一并：“是，委员先生！”转身，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看，这就是专业。不过问，不质疑，只高效执行指令。
唔，贵有贵的道理！
......
张振声有点担心，凑过来低声问：“你就这么让他去？”
“他去最合适，”常德胜打断了他，瞅着赫斯曼的背影，“总参是打过招呼，可咱们这儿谁出面，也还是有讲究的。赫斯曼一瞅就是纯正的行伍出身，那一口地道的普鲁士腔，再加上这个……”
他捻了捻手指头，“谁说得准，这不是总参谋部在搞的什么不能见光的特种物资转运？这种事情......保密程度很高的！”
张振声愣了愣，服了。这位行贿的本事，真不比自己差啊！
没过多久，赫斯曼就回来了，把货单递还给常德胜，再次敬礼：“委员先生，办妥了。他们只是‘例行’看了看，在单子上补了个‘已查验’的记号。”
货单上果然多了个小小的、极其潦草的签名。至于那叠润滑剂，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做得不错，军士长先生。”常德胜点了点头，把货单仔细收好，又说：“现在，带上你的人，配合张先生的手下，把这批合法出关的军火，安安稳稳的运上‘不列颠尼亚’号。还有，在航行期间，保证它们的安全。明白吗？”
“遵命，委员先生！”赫斯曼脚跟一并，声音斩钉截铁的。
“另外，”常德胜又一指那个一直沉默观察的沃尔夫冈，“沃尔夫冈军士长，请跟我来。从此刻起，我需要你在‘不列颠尼亚’号上，负责我个人的近距离安全防卫。”
赫斯曼和沃尔夫冈都是一愣。这位委员先生，在船上还需要专门配贴身保镖？有谁要害他？
“遵命，委员先生！”沃尔夫冈只是极短暂的犹豫了一下，就和赫斯曼一样，脚跟一并，接受了命令。
常德胜则最后朝众人敬了个礼，带着新上任的安全主管沃尔夫冈，转身大步走出了仓库。码头的冷风劈头盖脸的打过来，他紧了紧身上的厚呢子大衣，朝着“不列颠尼亚”号那高高的跳板走过去。
他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盘算着上船之后，该怎么把小日子安排的刺客给揪出来。
他完全没留意到，码头另一边，一大堆盘绕着的缆绳后头，段祺瑞抄着手，背靠着冰冷的木箱子，在那儿喝西北风呢！
等常德胜的身影消失以后吧，他才从那堆缆绳后头转出来，看着远处的张振声指挥着一群德国码头工人，将一只只看着好像是用来装枪支弹药的木箱子运上“不列颠尼亚”号。他的眉头渐渐拧起来了：这些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不是说只有五千两银子的军火吗？怎么会……
原来，这段祺瑞刚才发现常德胜没有一起上船，还神神秘秘的离开了，就悄悄的跟上来了。
……
并不知道自己被人跟踪了的常德胜，一脚踏进了“不列颠尼亚”号的前厅，终于暖和了。然后，他就听见了悠扬的钢琴声，闻着了香水、咖啡、雪茄的味道。
他正根据船票上的指示，想找到去头等舱的路呢，身后头忽然传来一个女声，轻轻的，柔柔的：“是……常先生么？”
常德胜回头一看。
几步开外，站着个大仓晴子，一脸优雅的笑容。
“大仓小姐，”常德胜微微点了点头，“真巧啊，您也坐这班船回国？”
“是呢，真巧。”晴子微微欠了欠身，礼仪无可挑剔，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常先生，请问，静柔姐姐这回也一同乘船么？”
“是，罗小姐与我们同行。”
晴子脸上立刻就绽开一个欢喜的笑容：“那可太好了。海上航程漫漫，有故人相伴，便不觉寂寥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住在头等舱B-07。常先生若是得空，烦请一定转告静柔姐姐，晴子盼着能与她说说话儿，叙叙旧。”
“一定带到。”常德胜笑着点了点头。
晴子又朝他露出个甜甜的笑容，这才转过身，步态轻盈的沿着走廊离开了。
“军士长先生，”常德胜低声呼唤着沃尔夫冈，“去调五个，不，十个好手。我要抓刺客！”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刚才对晴子的微笑。
……
一个半小时以后。
“不列颠尼亚”号的船身，终于缓缓脱离了码头。
常德胜站在头等舱外层的露天甲板栏杆边上，望着逐渐远去的、充满工业化气息的汉堡港。
罗静柔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走到了他身边，肩膀很自然的挨着他。
“呜……”
汽笛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嘶鸣，像是在跟欧洲大陆告别。船身传来有节奏的轻微震动，航速正在加快。
“开船了。”罗静柔轻声说。
“嗯。”常德胜应了一声，“拜拜了，德意志。”
接下来……
就是老子的南洋项目，正式开工了。
不过开工之前吧，先把船舱里的耗子抓干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