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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静柔这一嗓子吧，竟然是日本话。
声音不小，还带着点儿惊喜。
常德胜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罗静柔。小富婆还会日语？嘛时候学的？藏得够深的啊！回头得让她在床上也说两句日语听听……
他再转过头去，就见那位“油条”小姐听见喊声，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飞快的朝这边看过来。等看清了是罗静柔吧，她脸上那点淡淡的微笑，一下子就变成了那种不敢相信的惊喜。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丢开了“牵”着的东条。那东条呢，一时没反应过来，手臂还在空中顿了一下，才苦笑着放了下来。
然后，“油条”小姐就迈着小碎步，快步朝罗静柔走过来了。边走还边用不大熟练的中国话说：“静柔？！真的是你？我还想着，这两天要不要去维多利亚女校那边找你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她走到罗静柔面前，两个人很自然的就拉住了手。
常德胜站在一旁，眯着眼，仔细打量着这个“晴子”。
这姑娘确实挺漂亮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细瓷，眉眼柔和，看人的时候眼神挺清澈的，带着点书卷气。身段在月白礼服下头显得纤细又挺拔。浑身上下吧，就透着柔弱，优雅，有教养，而且还无害。
可常德胜的警惕心一下子就拉到了最高！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个晴子是个日本人！
而且在1891年这个时间点吧，一个日本女人出现在柏林普鲁士战争学院的毕业舞会上，还“正好”是罗静柔的旧友。这概率吧，比他明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德意志皇帝还低！
他正那儿用一双“怀疑一切日本人”的眼睛扫描呢，东条也笑呵呵的走了过来，很自然的在刚才罗静柔坐的位子站定了，正好挨着娜塔莉。他先朝小毛奇和常德胜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就有点不受控制的往娜塔莉那深V领口里头飘……
这东条还是个实在人啊，喜欢大的……常德胜心说。
“振邦兄，”东条一边儿瞟着人家娜塔莉的两座大山，一边笑着用德国话说，“您这位，好像认识大仓小姐啊？”
常德胜没接话，先回头看罗静柔，用眼神问她：这谁？嘛路数的？
罗静柔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给常德胜介绍：“振邦，这是大仓晴子。我在英国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时候的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她又转向大仓晴子，用日本话说：“晴子，这是常德胜，字振邦。现在是北洋陆师考察委员，也是普鲁士战争学院这一届的毕业生。”
大仓晴子听完，睁大了那双漂亮的杏眼看着常德胜，脸上露出了一点惊讶和……仰慕？
她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朝常德胜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标准的日本礼节。
“在下大仓晴子，”她用那轻柔的、带点生硬的中国话说，“初次见面，常先生。您在战争学院的事迹，我已有耳闻，深感钦佩。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常德胜心里头“哟呵”一声。
戏挺足嘛。
还“已有耳闻”？你从哪儿听的？
听东条说的？
还是你们日本特务组织给的黑材料？
可他脸上一点没露，还是客气的抱了抱拳：“晴子小姐太客气了。本官常德胜，今日得见小姐，荣幸之至，也请您多多关照。”
大仓晴子直起身，朝他淡淡一笑，轻轻“哈伊”了一声。
然后，罗静柔就拉着大仓晴子的手，到旁边一张小圆桌边坐下了。
两个小丫头凑在了一块儿，用日本话和中国话叽叽咕咕聊了起来。
看那亲热劲儿吧，嗯，确实是“老”闺蜜重逢的样子。
可常德胜脑子里头已经飞快的思考了起来：
大仓财阀。这他知道，日本陆军的御用商人，后来是侵华急先锋。这家的千金......属于军国主义资本家家庭出身，也有可能是“收养”。
不管怎么样，这个晴子的“成分”就不是一般的“反动”啊！
而且，她出现的时间也太巧了吧？
七天后，“不列颠尼亚”号就要启航了，她正好出现。
如果他常德胜没有猜错，到时候，晴子也会碰巧登上“不列颠尼亚”号吧……
如果真是那样，这姑娘九成九是日本军部派来的女特务！
任务要么是刺探，要么是……刺杀！
不行，回头得叫赫斯曼来保护本官！
常德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东条。
东条这会儿正接过娜塔莉递过来的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东条君，”常德胜在旁边用忽然用德国话试探了一句，“艳福不浅啊，和大仓小姐……”
东条忙摆了摆手：“嗨，振邦兄你可别瞎说。那是大仓财阀的千金！大仓财阀听说过吗？很有钱的！我这样的人，怎么高攀得起？”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早就结婚了！我儿子英太郎，今年都六岁了！”
英太郎？常德胜心说：听名字就不是个好孩子，长大后不会叫东条英机吧？趁早掐死算了！
东条接着说：“晴子小姐是西园寺公使安排来充场面的......她刚从英国那个什么……皇家霍、霍什么来着？”
常德胜心说：霍什么？不会是霍格沃茨吧？那我可得离她远点。赫斯曼也不会念咒啊！
“皇家霍洛威学院。”娜塔莉在旁边微笑着用德国话补充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这个。”东条点点头，“她是皇家霍洛威学院毕业的，来欧洲大陆游历，正好路过柏林。公使阁下就让她来当个女伴，省得我们这帮粗人显得太寒碜了。”
东条解释完了，又瞄了眼不远处正和罗静柔聊得火热的晴子，脸上露出好奇来，转向常德胜说：“振邦兄，你的这位……她是什么人？怎么认识晴子小姐的？”
常德胜心里头冷笑。
打听起我媳妇来了？想摸我底？不对，你们应该早就打听过了吧？
他笑了笑，随口说：“静柔啊，她家在南洋做买卖，橡胶、锡矿什么的。以前也在英国读书，跟晴子小姐是同学，这不就碰上了么。”
“哦，是南洋的华人富商家的女儿吧？”东条有点羡慕的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他又把注意力转回娜塔莉身上了，踮着脚，试图跟这位美艳高挑的夫人讨论柏林的天气。
常德胜端起自己那杯黑啤，抿了一口，目光再次飘向不远处那张小圆桌。
他正看着呢，乐队换了一首舒缓的华尔兹。小毛奇不知道啥时候走了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朝大仓晴子和罗静柔那边努了努嘴，低声说：“振邦，不去邀请女士跳支舞吗？这可是基本的社交礼仪。那位小姐什么来历，看起来是个不错的舞伴啊！”
常德胜知道，这是“小毛老师”在指点自己怎么应付对手的谍报人员呢。
并不是所有的谍报人员，都可以一枪崩了的。比方说那些有外交豁免权的。
“老师说的是。”常德胜放下酒杯，整了整礼服前襟，朝小圆桌走了过去。
罗静柔见他过来，笑着对晴子说了句什么。晴子抬起眼，看到常德胜站在面前，微微睁大了眼睛。
“晴子小姐，”常德胜微微躬了躬身，伸出手，用中国话说，“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一支舞？”
大仓晴子好像犹豫了半秒钟，飞快的瞥了罗静柔一眼。罗静柔一点儿也不吃醋，笑着推了她一下，用日本话说：“去吧，晴子，振邦的舞跳得还不错，不会踩你脚的。”
晴子这才站起身来，把手轻轻放在常德胜掌心里，“是我的荣幸，常先生。请……请多指教。”
两个人步入舞池。常德胜一手虚扶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保持着标准的社交距离。
晴子微微垂着眼，好像不太敢看常德胜的眼睛。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吧，确实有那么点儿我见犹怜的味道。
可常德胜脑子里头想的是：这姑娘的手心有点凉，脉搏倒是平稳。要么是心理素质极好，要么是受过专业训练。
“晴子小姐的中国话说得很好，”常德胜搂着她转着圈圈，顺便就聊上了，“是在日本学的？”
“让常先生见笑了。”晴子低声说，还是半垂着眼，“说得不好。是在英国的时候，和静柔互相学的。我教她日语，她教我汉语。”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父亲……父亲说，多学一门语言，总是好的。尤其是中国的语言，很重要。所以我从小就熟悉汉字，只是不会说。”
“哦？大仓先生高见。”常德胜点了点头，“听说大仓组生意遍布东亚，想必跟中国打交道很多吧。”
晴子轻轻“嗯”了一声，这回抬眼看了一下常德胜，又垂下去了：“是。父亲常去上海、天津。组里也有些生意，在南洋那边。”她提到“南洋”的时候，语气更自然了些，“和静柔的父亲、舅舅，也有往来。听静柔说，常先生过一阵也要去南洋？”
来了。
常德胜心里头冷笑，可脸上带着微笑：“是啊，受中堂大人委派，顺路去新加坡办点事儿。南洋是个好地方，就是……不太平。听说那边土王、苏丹经常闹事，抢劫商旅，华人日子不好过。”
“去新加坡办事儿”，是早就公开了的。是郭世贵替常德胜从李鸿章那儿“请”来的肥差，替北洋劝个海防捐。
晴子听了，轻轻叹了口气，好像在替谁担忧似的：“是的，静柔也跟我说过。她很担心家里的生意和族人的安全。常先生是去做大事的，有可能的话，一定要帮帮他们。”
常德胜心说：你要不是个女鬼子，老子没准还真觉得你是个关心闺蜜的好姑娘。
“那都是在下的分内之事。”常德胜应付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大仓组生意做得这么大，听说和贵国陆军关系也很密切？想必也能为静柔家提供些帮助吧？”
他问得直接，目光看似随意的落在晴子脸上。
晴子好像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的问起陆军，睫毛颤了颤，然后用很平静的语气说：“是的。家父与山县大将是旧识。大仓组确实承接陆军不少订单，也为军队提供一些物资。”她顿了顿，然后一脸的认真，“父亲常说，商社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是一体的。兰芳公司的命运，当与中国的命运是一体的吧？”
一支舞曲快要结束了。常德胜带着晴子完成了最后一个旋转，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半开玩笑似的说：“那么，这一路上，还要请晴子小姐，多多‘关照’了。毕竟，海上旅途漫长，谁知道会遇到什么呢？”
晴子在他怀里微微一僵，一下子又放松下来了，用日本话低声回了一句：“はい、常先生。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いたします。”
舞曲终了。
常德胜彬彬有礼的把晴子送回了罗静柔身边。东条也凑了过来，嚷嚷着要请娜塔莉夫人跳舞。小毛奇在一旁微笑不语。
常德胜呢，就顺势朝罗静柔伸出了手：“静柔，我们也跳一支？”
罗静柔笑着把手递给他，两个人滑进了舞池。
“她怎么样？”罗静柔靠在他怀里，用中国话低声问。
“不简单啊！”常德胜揽着她腰的手稍稍用了点力，“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罗静柔说：“在切尔滕纳姆认识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我是有意的。大仓组是日本陆军的御用商人，我想通过晴子，为兰芳将来可能从日本购买军火铺条路。”
“她恐怕是个间谍吧！”
“不至于吧，”罗静柔摇了摇头，“她可是大仓喜八郎的女儿，这种身份。不过在英国的时候吧，她确实教过我一些东西。观察、记忆、套话的小技巧。她说豪商家的女儿多少都要学点，因为将来嫁人，不管嫁给政客、军官还是商人，都可能用得上。算是……为国家服务的一种方式吧。”她看向常德胜，“你不会觉得……我也有问题吧？”
常德胜“噗嗤”一笑：“问题？不，我觉得我捡到宝了。合着我不光找了个有钱有势的合伙人，还找了个受过基础情报训练的内助？这下好了，以后坑蒙拐骗……不，是开展特殊工作，更有把握了。”
罗静柔被他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没正经！那……你觉得她这次是为什么来的？”
“当然是为我！”常德胜收起了笑容，“不过她本人应该干不了脏活儿。她是眼睛，是耳朵，干活的另有其人！”
“那我们是不是要……”
“将计就计。”常德胜打断了她，“没了她，福岛也会安排别人。暗中的，可比暴露的危险多了。”
罗静柔眼睛亮了：“我明白了。”
舞曲再次进入了高潮。常德胜搂紧了罗静柔，在舞池中央转着圈圈。
不远处，大仓晴子端着一杯果汁，站在小毛奇身旁，正在和这位德意志传奇军神的侄子聊天。只是她的一缕目光，总是紧紧的盯着常德胜。
“是不列颠尼亚号么……”
就在刚才，她从小毛奇嘴里打听到了常德胜等人离开德国所乘坐的那艘邮轮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