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八日,上午,距离坤甸大乱还有半个时辰。
梅县街“福兴批局”刚卸下第三块门板。
叶阿福用鸡毛掸子掸了掸柜台。掸完柜台,他就摆出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支狼毫、一本红格信纸。又取出牛角章,在印泥上摁了摁,试了试色。
这是批信局伙计每天的早课。银钱过手,字据为凭,印章为信,马虎不得,这些叶阿福他阿爸叶有财教的。
所谓的批信局,有点儿古早快递......哦,应该是“慢递”的意思,因为根本快不了。而且“批信局”也不是靠“快”生存的。批信局的立命之本是银信必达!
银,其实侨汇,而信和批,在闽南、客家、潮汕方言中是一个意思。批信局(也称批局),就是替广东、福建一带下南洋的华侨送钱、送信的商铺。
这时候,叶阿福的堂弟叶来兴正在扫地,扫到门口时,忽然嘟囔了一句:“阿福哥,今日街上人少。”
叶阿福头也不抬,提笔蘸墨,在账本上记下昨日的支出......
“金兰山、芳义堂办事,”他边写边说,“谁还敢上街?”
话音未落,吉原日本街方向传来“砰”一声闷响。
然后是接二连三的枪声,噼里啪啦,有点儿像年节放爆竹。
叶来兴手一抖,扫帚都吓掉了。
叶阿福笔尖一顿,皱了皱眉。
“阿福哥,是枪……”叶来兴声音发颤。
“知道。”叶阿福放下笔,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下。
枪声密了一阵,又稀了。中间夹杂着吼叫,听不真切。
这时,坤甸甲必丹刘世安手下的巡街阿贵敲着锣从街口跑过,用客家话喊:
“街坊叔伯……莫慌莫急……金兰山、芳义堂大佬做事……无关我等……照常开门做生意……”
叶阿福松了口气。
.......
一刻钟后,叶阿福桌前坐着个割胶工人,叫陈水生,五十出头年纪,脸上皱纹深得很,不过眼神却是充满希望的。
“阿福兄弟,照旧,寄汕尾海丰,我老家。”陈水生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二十一块和银。又摸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穿着长衫,站在祠堂前。
“这是我儿子,上月寄来的,说是中了童生。”陈水生咧嘴笑着,“这回寄二十块和银,让他买些纸笔,好生读书。还有一块是批费。”
叶阿福接过银元,一枚一枚掂过——这是规矩,防夹铜、防灌铅。
他在账本上记下:“陈水生,寄汕尾海丰,和银二十元,批费一元,合计二十一元。”
然后提笔,在红格纸上写:
“吾儿见字如晤:父在坤甸,一切安好。橡胶园工钱已发,今寄和银二十元,吾儿可购置纸笔,用心读书,早日中秀才,光耀门楣。家中老母身体可好?父甚念之。父字......”
写罢,念给陈水生听。陈水生不识字,但听得认真,听到“光耀门楣”时,眼睛都亮了,搓着手道:“阿福兄弟,多写两句,多写两句……就说,让他莫要心疼银钱,该吃就吃,该用就用,阿爸在坤甸,还有力气,赚得到。”
叶阿福点头,添上一句:“银钱不必省,身体要紧。”
然后封好信,盖上“福兴批信局”的牛角章。
他把收据给陈水生:“三日后可出海,半月到海丰,走‘广昌隆’的船,非常稳妥。”
陈水生接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又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柜台上:“阿福兄弟,饮茶。”
叶阿福推回去:“陈伯,不必。批费已收过了。”
“要的,要的。”陈水生执意放下,“你替我写家书,这是润笔。”
叶阿福还要推,陈水生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
街口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客家话,嗓子都劈了:
“番人杀来啦!!”
.......
叶阿福脑子里顿时警钟大鸣。
坤甸这地方,“番客冲突”是家常便饭。隔三差五,就有达雅土人来冲华人区,抢铺子,杀人,放火。土著人多,还有荷兰人拉偏架。每次闹起来,坤甸的华人就只有一条路:往小兰芳撤。
叶阿福前前后后逃过七八次,早就轻车熟路了。
逃命的流程分三步:一关铺,二拿银信,三往南跑。过了木桥,就是罗家的小兰芳,那里有三座大围楼,墙厚一丈二,挤一挤能塞进去几千人。
他冲堂弟吼:“来兴!上门板!”
又冲里间喊:“叶叔!账本!银信!”
账房叶叔今年六十了,腿脚不便,颤巍巍从里间出来,怀里抱着个铁匣子,沉甸甸的。
“账本!今日收的银信!”叶叔把铁匣塞给叶阿福,老脸煞白,“快走!往小兰芳撤!”
叶阿福接过铁匣,入手一沉,怕是有三十斤。里面是昨日收的银元,批信,还有尚未结清的账簿。他又冲进柜台,把没寄出的批信全搂进帆布包。每封信后面都是一笔钱,少则三五元,多则二三十......合计三百多鹰洋,加上那个铁匣子里的,他一个人拿不了,于是就把铁匣子给了堂弟,自己背包袱。
这时陈水生还没走,愣在门口。叶阿福拽了他一把:“陈伯,走!”
四人就这样冲出批信局。叶阿福最后看了眼招牌——“福兴批信局,银信必达”,黑底金字,是小兰芳的罗振兴写的。他咬了咬牙,扭头就跑。
包很沉。他带着的包裹里有三百多鹰洋,二十多斤。四十七封信,每封信后面都是一家老小——等米下锅的妻儿,等钱看病的老母,等学费上学的子弟。
万万不能丢啊!
......
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广发杂货”的老板娘阿香姐抱着木匣往外冲,匣子开了,铜钱撒了一地。她弯腰去捡,被后面人撞倒,手被踩住,惨叫一声。
叶阿福想去扶,被陈水生拽住:“走啊!顾不上了!”
四人往南跑了一会儿。叶叔跑不动,陈水生索性背起他。这老胶工五十多了,背个人竟不喘,只是额上青筋全都暴起了,撒开脚丫子就奔了起来。
一群人跑出半条街,身后传来土人的呼啸,呜嗷呜嗷的。
叶阿福回头,只见黑压压一片赤膊汉子,手举巴朗砍刀,腰挎藤牌,还有许多个端老式燧发枪的,见人就砍,见铺就抢。一个穿绸衫的土人头目骑在马上,挥着一把荷兰军官才用的佩刀。
“分开跑!”陈水生吼了一声,拽着叶来兴往左边巷子里钻。
叶阿福想喊“别分开”,但来不及了。一颗铅弹擦着他耳边飞过,打在青石墙上,溅起火星。
他咬牙往前冲。
前面不远就是木桥了。桥那头,就是罗家的小兰芳......
而桥这头,已经是地狱了。
几个芳义堂的红棍正拼死抵挡土人,他们手里拿着八斩刀、短铳,和土人厮杀。一个红棍砍翻个土人,自己却被火枪轰中胸膛,血喷出老高,溅了叶阿福一脸。
叶阿福埋头猛冲。快了,就快了……
左腿一麻,像被铁锤砸中。
他踉跄一步,低头看,裤腿炸开个洞,血汩汩往外涌。
中枪了。
他咬牙,单腿跳着往前。又一颗铅弹飞来,打在右膝上。他似乎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地。
脸磕在块石头上,牙磕碎了半颗,满嘴血腥。
帆布包甩出去,银元哗啦啦洒了一地。信封装在油纸包里,倒没散。
叶阿福往前爬。
手掌磨在青石上,火辣辣地疼。他爬过一具尸体,是个日本女人,穿着和服,胸口插着支箭。他爬过一滩血,血还温着,冒着热气。
终于爬到帆布包旁。他伸手去抓,一只脚踩在他手上。
抬头,是那个骑马的土人头目,已经下马了。他穿着刚刚抢的绸衫,宝蓝色团花纹,不怎么合身,袖子长了一截。手里拎着那把荷兰军官佩刀。
头目蹲下身,用生硬的客家话问:“银子,交出来!”
叶阿福不说话,只是死死抓着帆布包。
头目笑了,一刀划开帆布包。油纸包散落,里面是信,还有用红纸包好的银元。头目捡起一包,撕开,和银叮当落地,在青石板上跳。
“就这?”头目嗤笑,踢了叶阿福一脚,“为这几个钱,命都不要了?”
叶阿福还是不说话,只是把散落的信一封封捡回来,搂在怀里。有四十七封,一封不能少。
头目皱眉。他不明白,这华人为何拼死护着几封信。银子他懂,信有什么用?他拎起刀,眼看就要砍下。
突然。
“砰!”
枪响了。
不是土人火绳枪那种闷响,而是一声致命的脆响。
那头目额头上多了个血洞,后脑炸开,红的白的喷了叶阿福一脸。他举着刀,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倒下。
叶阿福茫然抬头。
木桥方向,难民正潮水般涌过。而在人潮中,几十个年轻人逆流而立。他们穿着杂色衣裳,短褂、汗衫、甚至有人光着膀子,但臂上都缠着条红布。手里都端着枪!
为首的是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年纪,眉目英挺,但脸色铁青。他也端着一支步枪,枪托还抵在肩上,显然刚刚打完。
正是商德全。
他身后,几十杆枪参差不齐地举着,清一色都是1888式委员会步枪,德国货,五发弹仓,打一发拉一下栓。
“瞄准……”商德全嘶吼,声音沙哑,“打拿枪的!”
“砰砰砰……”
一阵乱枪,四个端火绳枪的土人倒地,一个胸口开花,两个脑袋开花,还一个抱着肚子惨叫,肠子流了一地。
土人们愣住了。他们没见过这阵势,华人什么时候下手那么黑了?而且手里的家伙也厉害了,不用点火,一拉一打,比燧发枪都快多了!
趁这间隙,商德全对身边两个后生吼:“阿旺、阿强!救人!”
两个后生咬着牙冲出来,到叶阿福身边,矮壮的阿强一把扛起他,瘦高的阿旺去捡帆布包。包太重,一下没拎起,银元又洒出些。
“信!信!”叶阿福在阿强肩上挣扎,嘴里冒着血泡。
叫阿旺的青年一咬牙,扯下外褂铺在地上,把银元、信、账簿一股脑兜起,打个结,扛在肩上。
三人往回跑时,土人才反应过来,呜嗷叫着要追。几支火绳枪又打响了,铅弹“咻咻”飞过。
商德全又端起枪,眯起左眼,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个举火绳枪的土人仰面倒下。
他拉枪栓,弹壳跳出,“叮当”落地。再瞄准,再扣。
“砰!”
又一个。
这枪法太狠,镇住了土人。他们停下脚步,远远看着这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他开枪的架势,不像帮会红棍,不像巡街差人,倒像……像那些荷兰天兵!
阿旺阿强终于把叶阿福拖回桥头。商德全看了眼叶阿福的腿,左腿血肉模糊,右腿伤得更重,子弹打在了膝盖上。
“这腿怕是要废了。”商德全低声说。
又看了眼阿旺扛着的包袱:“这是什么?”
“批信……账本……”叶阿福意识开始模糊,嘴里喃喃,“四十七封……三百二十一元鹰洋……不能丢……”
商德全愣了愣,接过包袱,入手一沉。他解开,看见染血的银元,和用油纸包好的信。最上面那封,信封被血浸透,但字还能看清:
“慈母亲启,儿阿成于坤甸码头敬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附和银十五元,望母添衣。”
商德全沉默了三秒。
“抬回去,”商德全挥挥手,“交给罗先生。”
两个后生抬着叶阿福往小兰芳而去。
......
三月八日下午一点,距离叶阿福中枪倒地,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
他先是觉得左腿没了,然后是右腿,最后连身子也轻了。耳边是乱的,风声、哭声、番鬼的嚎叫声。他怀里那包银信硌得胸口生疼,可手就是不松开——银信必达,这都刻进骨子里了!
有一瞬,他觉得自己就要飘起来了。
紧接着,身子一沉,像是被人扛了起来。一阵颠簸,剧痛从腿上传来,他哼了一声,眼前又有了亮光。
在亮光里,他先看见了铁丝。
密密麻麻的铁丝,缠在木桩上,铁丝上还有尖刺,扎人一定很疼。还有几个壮丁拿着钳子在那儿拼命拧着铁丝。
叶阿福脑子木木的:他们缠这么多铁丝做什么?今天的胶割了么?有没有批信要送......
接着,他看见了枪。
不是巡街阿贵挎的那种老掉牙的燧发枪,是乌黑锃亮的长家伙,枪管上还插着雪亮的刺刀。几十个后生扛着,有些他认得,都来福兴批信局寄过银信,现在都端着那长家伙,威风凛凛地立在小兰芳的北大门外。
真威风啊!
扛着他的两个后生喘着粗气,进了敞开的北门。
在北门内,叶阿福眯起眼。
十几个鬼佬,穿着一样的白衬衫,戴着古怪的铁帽子,人人都背着长长的洋枪。领头的那个鬼佬,脑门上有道疤,正拿着个望远镜往北边看。
叶阿福心里突地一跳。这是洋兵啊!看着比坤甸的荷兰兵厉害多了!他们是哪国的?难道......小兰芳背后也有洋人支持了?
再往里走,人声、气味一下扑上来了。不是坤甸街上的哭喊和血腥,是另一种充满希望,让人安心的忙乱。女人家的吆喝,金属的碰撞,伤员的叫唤,草药和米粥气味混合的味道……几个梳着髻的客家女人,袖口挽到胳膊肘,有的在撕白布,有的在搅大锅里的糊糊。叶阿福看见前一阵子刚刚回来的罗家大小姐,正麻利地给一个伤者包扎流血的胳膊。
“让让!重伤!让让!”
扛他的后生喊着,穿过人群。叶阿福被放倒在屋檐下一块门板上。剧痛又涌上来,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却嗡嗡地钻进一个声音。
是北方口音,有点儿硬邦邦的:
“……都给我记死了!咱们背后,是北洋!是德意志国的洋人!”
“等会儿那个拉苏丹的人来了,放进晒胶场再打!”
“不要想抓活的!我只要死的!就是要多多消灭!打死一个,赏和银五块!打伤不行,打死了才算!”
叶阿福努力偏过头,从人缝里望过去。
晒胶场中间那棵老榕树下,站着个人,穿着沾了灰土的绸衫,年纪也不大,可说出来的话......真是又狠又辣啊!
他眼前又开始发黑,最后的意识里,是那位北佬的句话还在回荡:
“不要俘虏……要多多消灭……还是你们北佬狠啊!”
狠是狠,但好像也没错,把敌人都消灭了,坤甸、小兰芳,不就好起来了?
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耳边最后的声音,是晒胶场方向传来的,有人扯着嗓子大吼:
“来了!番鬼的大队人马......到坤甸河北岸了!”
“炮!他们推着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