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跟着一个姓金的胖子走进景福宫的时候,就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就这?
那么小,那么寒酸,那么马马虎虎,那么......一眼望到头?
这就是朝鲜的王宫?自己在天津卫的那个大院,虽然比这个景福宫还是小不少的,但房子盖得可比这里体面多了。最寒酸的是,宫殿的院子里连地砖都不舍得铺,全是沙子地。
就这房子......一百多年后棒子还好意思当成个景点?
他扭头看了一眼袁世凯,袁世凯早就见怪不怪了,迈着四方步,大摇大摆走着。
金允植似乎注意到了常德胜的眼神,还那儿开口替李朝遮掩,笑着道:“景福宫的院子里之所以有大片沙子地,主要是为了防刺客。”
常德胜点点头:“原来如此,真是长见识了。”
他心里补了一句:没防住啊!闵妃和李熙,历史都被日本人刺杀了......可见沙子地不能防刺客!
朝鲜举办国宴的会庆楼就在前面。这是座两层楼阁,除了小点,其他还行。不过进去之后,常德胜才发现,这楼里头没有什么桌椅板凳,地上铺着草席,摆了许多蒲团。朝鲜人原来也习惯席地而坐,可问题是......袁胖子,跪坐恐怕不行吧。
常德胜看了一眼袁世凯那圆滚滚的身材,又看了眼地上的蒲团,心里真替这位“好大哥”捏把汗。袁大头倒是比想象中“灵活”,脱了靴子,一屁股就坐在蒲团上,两条粗腿一盘,来了个盘腿而坐。这模样,活脱脱一个庙里的弥勒佛。
跟着一起来的段祺瑞倒是跪坐得端端正正,曹锟也是盘腿坐,在朝鲜人跟前很放得开。溥显也来了,他可是八旗天兵的代表,当然是想怎么坐就怎么坐,谁还管他个黄带子?常德胜自己也找了个蒲团盘腿一坐,没办法,他膝盖硬,跪不习惯。
刚坐定,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几个穿着浅绿色衣裙的朝鲜宫女,两两一组,抬着桌子就上来了......桌子上都是吃的。常德胜还挺兴奋,穿越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吃国宴啊!不知道有啥好吃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袁世凯这个吃货。
老袁坐在那儿,脸上一点期待的表情都没有,反而有点兴趣寥寥的样子。
常德胜心说:不会和那个小时候看的电视剧《大长今》一样,里面尽是黑暗料理吧?
正想着,一桌子就摆上来了。桌子不小,上面摆满了各色餐食,乍一看挺热闹,再一看......不对啊!一壶酒、一大盘泡菜,然后是各色面点,有炸的,有蒸的,凑了一桌子。
常德胜都傻了,就这?泡菜、面点,没了?
他愣了一下:啥情况?这是国宴?袁世凯一天八顿饭,顿顿都比这个丰盛!
他又看了看袁世凯,袁世凯则是一脸苦笑。再看看段祺瑞、曹锟、溥显他们的桌子,桌子小了一号,泡菜和面点也少了一些。
常德胜心说:得,看来我这待遇还不错,至少面点管够。
后来常德胜才知道,他这是误会人朝鲜国宴了。
这一桌子泡菜+面点是前菜,后面还有四道主材(有咬不动的野猪肉、有黄鱼炖牛肉、有烤串、还有烤羊肉),一碗汤,一碗杂粮饭,一桌米糕、年糕、柿饼......其实也还行,能吃饱。其中的黄鱼炖牛肉挺好吃的。
就在常德胜拿起个国宴炸小馒头准备享用的时候,坐在主位上的李熙端起酒杯,说了一段朝鲜话。
常德胜一个字儿都没听懂。
好在有金允植翻译:“大王说,感谢常大人在元山抗俄,保朝鲜安泰。这一杯,敬常大人。”
常德胜连忙端起酒杯,朝李熙拱拱手,然后一口闷了。
烧酒,度数还挺高的。
常德胜被呛了一下,赶紧夹起个面点咬了一口——甜的,加了蜂蜜,没馅。口感倒是挺软糯的,有点像发糕。
李熙对发糕的兴趣不大,等常德胜吃差不多了,他又开口了。
金允植翻译道:“大王问,元山那边,俄人是否会继续进犯?”
常德胜擦了擦手,回答道:“大王放心,俄人的舰队虽然还在元山海湾内,但他们已经同意参加六方会谈了,不会轻易动武。”
金允植翻译完,李熙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大王想知道,大清的三千天兵,什么时候能到?”
这话一出口,陪同的几个朝鲜大臣都来了精神,也不啃馒头了,齐刷刷看着常德胜。
常德胜听袁世凯说过,朝鲜如今的大臣,分成了“事大派”、“亲日派”和“保守派”。三派人,就搁在朝鲜的朝堂上天天党争。而李王又是个怕老婆的,什么事儿都不敢拿主意,要回去问闵妃。
所以要在朝鲜办成事儿,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办!
常德胜早就盘算好了。那三千天兵,他可不要现成的。现成的兵,那是朝廷的兵,是李鸿章的兵,不是他常德胜的兵。他常德胜要自己征兵,用武备学堂的校友当军官,用南洋知识青年和最初跟他到朝鲜的这一百五十个直隶大汉当士官。从头搓出三千“余”新军——那才是真正的本钱。
还得办一所军校。这不仅仅是为了当常校长,还是为了培养来自南洋的知识青年——他得向南洋输送武装分子!南洋那帮阔佬,有钱无势,就缺枪杆子。他给他们输送枪杆子,他们给他银子。这样的合作才能持久。
另外,常德胜还需要搞个能搓子弹的兵工厂。还得给德国佬一个交代——他可是威廉二世御用的“帝国主义代理人”!总得把朝鲜港口的事儿给人办了。
而要达成上述目标,就少不得把李王李朝连哄带骗外加吓唬的,给逼上道。
眼下的六方会谈,就是最好的时机。
错过了,可就不好办了。
想到这里,常德胜笑着对李熙道:“大王,三千天兵,很快就到,您尽管放心。”
李熙听了金允植的翻译,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常德胜却话锋一转:“不过,大王,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李熙点了点头:“常会办请讲。”
“大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常德胜说,“大清的三千天兵,固然是朝鲜的依靠,可朝鲜如果不能自强,仅仅靠这三千大兵,也只能保李朝不灭,而不能保朝鲜国权不失。”
他顿了顿,看着李熙:“国权,终究有限。今天丢一点,明日失一些,终有尽时。到时候朝鲜国内,租界林立、洋倭横行。朝鲜的财力、物力,皆为他人所用。所以......朝鲜当自强啊!”
金允植翻译完,李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朝鲜要如何自强?”
“办洋务!”常德胜斩钉截铁地说,“师夷长技以制夷!”
话音刚落,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荒谬!”
所有人都转过目光去看,那人是赵秉稷,朝鲜的保守派元老,大院君的人。七十多岁了,头发胡子都白了,但精神头十足。
他拍案而起:“洋务?什么洋务?不就是以夷变夏吗?大清的洋务办那么久,可曾收回一点国权?还不是照样被洋人欺负?”
这话一出,李熙和金允植都为之色变。
常德胜心里哼了一声:这老头子是活得不够久,不知道这个洋务得持之以恒,才能收回国权......他们金氏朝鲜搞到最后,不就收回国权,不怕洋人了?甚至还把朝鲜兵派去了欧洲......
他望着这个赵老头,不慌不忙地说:“办洋务好比读书上进。考上进士才能当官,可这进士,谁不是从童生、秀才、举人一点点过来的?谁还能一步登天?大清的洋务,现在最多到了秀才的水平,还没中举呢!而你们朝鲜......”
他朝李熙一拱手:“大王,朝鲜已经落后太多了。如果不努力追赶,办好‘先军洋务’,将来国权一定会越丢越多,国家也会越来越弱的。”
李熙通过金允植问:“什么是先军洋务?”
“先军洋务,就是最适合朝鲜的洋务!”常德胜道,“就是先集中财力物力,在大清北洋的帮助下,练出一支精兵,开办一所军学,再兴建一座可以生成子弹的工厂。”
他伸出三根手指:“根据下官的计算,朝鲜只要有了三千自己的德操精兵,就能保李朝不灭。只要有了两万德操精兵,就能保国权不失。若能有五万德操精兵......失掉的国权,也能一一收回!”
他放下手,看着李熙:“大王,别犹豫了。如今俄人的西伯利亚铁路已经开工,而倭人更是穷尽国力兴办陆军、海军,朝鲜必须努力先军啊!”
常德胜这话,那是没什么毛病的。朝鲜如今就是这局面!
危在旦夕啊!
如果一定要挑错,那就是他把保卫朝鲜、夺回国权所需要的兵力说少了......因为朝鲜真正需要的先军力度,李氏朝鲜是没有希望达成的。
李熙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可......可朝鲜没有钱啊!”
常德胜笑了。
就知道你没钱!
“大王,没有钱,可以拿出朝鲜的矿产和北洋、洋人、倭人一起合作开发啊!!”他说,“云山金矿、甲山铜矿、端川的煤矿、铁矿,这些都是埋在地下的钱!”
赵秉稷又急了:“那不就是卖国?”
常德胜横了他一眼:“先卖掉一点,换了钱,把先军搞好,将来都可以收回!没有先军,洋人步步紧逼,早晚拿走那些东西,你们朝鲜将一无所有!”
赵秉稷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气得胡子都在抖。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旁边的亲日派大臣洪启熏看了他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熙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扭头看了眼身边的内侍,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内侍摇了摇头,李熙的表情更纠结了。
常德胜心说:这李王不会是在问“王妃有没有派人来传话”吧?
果然是个怕老婆的,典型的“妻管严”啊!不过也好,怕老婆的人,通常比较好忽悠——只要搞定了他老婆,也就搞定了他。
李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猛地起身。
“寡人累了,要先休息了。”他说,“金允植,你替寡人招待上国使臣。”
说完,他就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像是怕被谁追上似的。
常德胜看着他的背影,心道:闵妃可不是我能搞定的,得看袁大头和巨富婆的......巨富婆,现在应该见到她的好闺蜜晴子了吧?
......
同一时间,汉城,贞洞使馆区,大清驻朝鲜军务会办衙门后院,罗静柔的房间内。
巨富婆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眼前这个跪坐在蒲团上的日本女人。
晴子今天穿着一身素净的和服,低眉顺眼的,看起来没有一点威胁。
“晴子,我们又见面了。”罗静柔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的。
“是。”晴子抬起头,露出微笑,“静柔姐,振邦大哥这里,有没有晴子一席之地?”
罗静柔看着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心里哼了一声:装,接着装!
她放下茶杯,笑着说:“晴子,瞧你说的......振邦哥是做大事的,难免要逢场作戏,你......当然有一席之地!不过,常家的家规可严了。你受得了吗?”
晴子微微欠身:“晴子受得了。”
罗静柔在心里补了一句:“受得了,那就多受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