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七年七月十七,西历1891年8月21日。傍晚。
元山清租界,夕阳斜照进来,把环形防御圈里那片空地染得通红。四五百号朝鲜新建亲军的兵,加上三百来号淮军,其中振字营九十来人,威海卫调来的炮队二百多,正以队为单位围成一圈一圈,捧着粗瓷碗,呼噜呼噜地吃饭。
吃的是白花花的大米饭。
配的是肉汤。
那肉汤是宰了几口大肥猪熬出来的,香喷喷的,表面上浮着厚厚一层猪油。
常德胜背着手,在王占元、田中玉、李祖渊三人陪同下,在校场上慢慢转圈。香气扑鼻而来,是肉汤的香味混合着米饭的香气,他吸了吸鼻子,心里稍稍盘了下账:这一锅锅的肉汤都真材实料,猪肉配上白菜,再加大米饭,七八百号人吃这么一顿的成本大概在三百两银子上下。这朝鲜的猪肉和白米,可比大清那边贵不少啊!
不过,能让这七八百号人在上阵前吃顿好的,就值了!
他瞅见一圈朝鲜兵吃得那叫一个香,不对,是吃得那叫一个惨啊!有个半大孩子脸颊瘦得都凹进去了,颧骨高高凸起,脖子细得像麻杆,正捧着个大碗,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可手里那勺子往嘴里扒拉的速度却一点没慢,一粒米都舍不得剩。旁边几个也一样,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塞完了还把碗边舔一遍,然后眼睛瞪得溜圆,用朝鲜话嘀咕着什么。
旁边一个年长一点的接了话,也是朝鲜话,听语气像是在说:“天呐,肉汤里居然真的有肉!”
常德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祖渊:“李帅,你的兵一个月吃几次肉?”
李祖渊一愣,抬头说:“一个月?您问的是一年吧?”
常德胜愣了愣:“对。”
李祖渊点点头,语气还挺认真:“肉汤通常是过年时才能吃上一回的,而且那么多肉的肉汤……”他咂咂嘴,“真是太奢侈了。”
常德胜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是一声叹息:一年五块银元的军饷,一年一回肉汤还没什么肉,怪不得你们朝鲜要亡国呢,这他妈比天津卫码头上扛大包的还惨。
扛大包的时不时还能见着荤腥,这帮人一年到头就是粟米饭就大酱汤,就这还能指望他们卖命打鬼子?以后跟着我,可不能再这样了。
常德胜脸上不动声色,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道:“将军说过:肉汤里一定要有肉!”
李祖渊一愣,赶紧拱手:“大人说的对。”
他心里嘀咕:哪位将军说的?常大人这话听着怎么像一句没头没尾的格言呢?但道理是对的,肉汤里没肉,那叫盐水白菜汤,叫什么肉汤?
常德胜没管他怎么想,而是吩咐他道:“你的人吃的差不多了,让他们集中一下,本官要训话,还要给他们发银元。”
李祖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发银元?给下面的兵?”
“对,一人五块,”常德胜说,“日本龙洋。”他又扭头对王占元、田中玉说,“子春、蕴山,咱们的人也有,一样一人五块。”
李祖渊这回嘴都合不上了:“大……大人是不是给多了?五块龙洋,抵得上新建亲军士兵一年的军饷了。”
常德胜瞅他一眼:“要打仗了。以俄国人的脾气秉性,占了日租界后,一定得来占咱的清租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快去把人召集起来,先拿银子再打仗。”
王占元、田中玉、李祖渊三人同时一僵。
王占元嘴快:“啥?毛子要打来了?真的假的?那可怎么办?能打得过吗?”
常德胜笑了笑:“咱这儿固若金汤,毛子来了也是送。快去把人召集起来。”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轰然应了一声,分头跑开。
常德胜看着他们跑远,低声喊了一句:“英士。”
罗世杰从人群后头冒出来,站直了身子。
“你带两个机枪组先进入阵地。”常德胜吩咐道。
“是。”罗世杰转身就要走。
“英士。”常德胜又叫住他,“你怕不怕白皮?”
罗世杰回头,嘴角扯了一下:“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三头六臂,中了枪一样会死。”
常德胜重重点头,手一挥:“好,去吧。”
他心里补了一句:这话老子爱听,管你什么白皮红皮,中了马克沁都是一个窟窿,没得救!
夕阳又往下坠了一些,校场上那个半大孩子——朴孝俊,端川郡人,祖父是从全罗道迁来的军户,他十三岁顶了军籍,月饷四钱,顿顿粟米饭就大酱汤——正哆嗦着手从振字营的北洋大兵手里接过那五块龙洋。
白花花的,一共五块,沉甸甸的,一块都能换上七千多铜钱,他一年都拿不到五块啊。
上国的常大人一次就赏了,常大人比亲爹还亲啊!
他眼眶一热,张开嗓子就用朝鲜话吼开了:“吃常大人的饭!穿常大人的衣,为常大人豁出命去......”
同一片校场上,振字营的那帮人也在大喊,不过他们是用汉话吼的:“吃常大人的饭,穿常大人的衣,为常大人死!”
他们的声音没有朝鲜兵那么激动,毕竟他们一个月能拿四两银子的饷。
有个天津卫来的兵还嘀咕了一句:“介是要玩命了?”
旁边一个伍长踹了他一脚:“少废话,五块银元拿着呢!”
就在这时,一个罗世杰手下的客家兵一路小跑冲了过来,到了常德胜跟前行了一礼:“报大人,三四百俄兵正沿着日租界的大马路往咱这儿来。”
校场上嗡的一下静了,真要打?一番交头接耳之后,刚刚拿了五块龙洋的朝鲜兵那股子“为常大人豁出命”的劲儿,呼啦一下就凉了半截:上国大人的银子不是好赚的。
常德胜看见场面有点僵,两脚一蹬跳上了用两张木桌子合成的台子。他站在高处,扯开嗓门:“弟兄们,老子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老子带兵的规矩就两条:一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二是临阵脱逃,格杀勿论。今天咱就守在这,人在阵地在,人亡阵地亡!守住一日,一人再赏五块,作战勇敢的另有重赏;凡是放弃阵地逃脱的,当场枪毙!老子就带着督战队守在这,谁退谁死,听见没有?”
他这话被新建亲军里面几个能听懂汉话的,叽里呱啦翻成朝鲜话传了下去。底下一帮朝鲜兵听得有点懵,好在振字营的那八十来号人没怂,齐声吼道:“为常大人死!”
这里头一半人是当督战队的,守在主阵地后面;另一半人十个一队,下到朝鲜新军的四个百人队里面去。上前线的一天十块,当督战队的只有五块,明天中午轮换。
常德胜这账算得明白:上前线的危险大,多拿钱合理;督战队危险小,少拿钱也合理,谁也不吃亏。
主打一个公平!
振字营一带头,底下的朝鲜人嗡嗡嗡的也吼了起来,上国天兵都吼了,他们还怕个球!
常德胜大手一挥:“进入阵地!”
振字营里分出四个十人队,一队配一个朝鲜新军的百人队,都往指定的阵地而去。
田中玉带着炮队往那六个炮位去了。
常德胜朝王占元道:“子春,东面的主阵地交给你。记着别太冲动,没我的命令不许反冲锋,随随便便杀他几十个就行了。”
王占元听得都愣了,随随便便杀他几十个?那可是俄兵啊!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常德胜那可是普鲁士战争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是跟着小毛奇学过怎么杀俄兵的,他说能杀几十个,大概真的能杀那么多吧?王占元一咬牙,转身就往东面的主阵地跑去。
常德胜转身进了电报局。这楼房已经用洋灰和木料加固过了,窗口堵着沙袋,楼底下还挖了地下室,大门口也垒了沙袋,墙上还凿了射击孔,楼顶上也架了沙袋掩体,活脱脱一个巷战堡垒。
他也不是头一回上战场了,坤甸那回就上过,这一回显得镇定多了,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个二郎腿,还从个亲兵手里接过杯加糖加奶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李祖渊就不行了,挨他站着,手都有点抖,腿也有点软,低声道:“大……大人,这房子挡不住俄人的舰炮吧?”
常德胜笑道:“挡个屁,他们那十五公分的舰炮够不着,得二十公分以上的才能够得着。不过,毛子才没把咱放在眼里,以为能吓跑咱,不会一开始就打二十公分大炮的。”
他的话刚说到这,外头啪啪两声枪响。
常、李二人互相看了看,常德胜站起身,凑到窗口,举起望远镜就往外瞄,李祖渊也凑了过来,人抖得更厉害了。
王占元这个时候正在东面的主阵地战壕里,猫着腰一边走一边嚷嚷:“别开枪,别开枪,等机关枪打响了再开火!”
战壕弯弯曲曲的,还用沙袋垒出了不少射击掩体。振字营的士兵蹲在射击位上,1888委员会步枪已经架了起来。这些北洋大兵也都是新兵,一个个看上去都挺紧张的,人人脸色发白,还有一些人已经出了一脑门子汗。
罗世杰正蹲在一挺马克沁旁边,他和四个来自婆罗洲的知识青年都参加过坤甸之战,见过机关枪杀人,所以这会儿都很镇定。只见他们一个管供弹,一个管冷却水,一个管枪架,一个管观察,配合得井井有条。
在罗世杰的视线里,俄人的二三百步兵正沿着大路大摇大摆而来,打着军旗,是一面白底蓝十字的海军旗,在晚风里飘着。
其中有人还不时朝清租界这边乒乒乓乓地放乱枪,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直响。很显然,这帮毛子根本没把清军放在眼里,以为吓唬两下就能让这帮黄皮自己跑路。
罗世杰的嘴角扯了一下:狂啊,有你们哭的时候。
王占元巡视完阵地,也钻进了这机枪掩体,凑到罗世杰跟前:“英士,你那赛电枪什么时候开火?那些毛子快到大门口了。”
罗世杰没回头:“再等等。”
清租界大门口外没挖壕沟,壕沟是断断续续的,要是完全连成一圈,自个儿人都出不去了。大门连着日租界的大马路是交通要道,这儿不仅没壕沟,也没拉铁丝网,就摆了几个缠了铁丝网的拒马,临时堵着。
那些俄兵也不懂什么堑壕战,大摇大摆就上来了,很快到了大门口。一部分人继续胡乱放枪,纯吓唬人的。还有几个胆儿肥的撸起袖子就上去搬拒马,缠在上面的铁丝网哗啦哗啦直响。一个俄国军官站在路旁边,手里拿着指挥刀,嘴里喊着什么,像是在催促手下快点把路障清掉。
罗世杰眯着眼看着那些被暂时堵在门外的俄兵,一个个都大大咧咧的,也不知道趴地上躲子弹,心想:机会来了。
他猛地大吼一声:“就现在,开火!”
哒哒哒哒哒——马克沁响了,枪口喷出一道火舌,弹壳“叮叮当当”跳出来,枪管剧烈震动。
几个搬拒马的俄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去。有人胸口开花,有人腿被打断,有人脑袋上多了个窟窿,一声不吭就栽倒了。后面的俄兵也被打倒了不少,剩下的大都趴在地上不敢乱动,还有些人转身就跑。
罗世杰可没停手,枪口平移,对着大路上的人群扫去。
这时,另一挺马克沁也打响了,两挺机关枪的子弹像两条无形的鞭子,抽在哪里哪里就倒下一批。俄兵的军旗很快就被打倒了,旗手被打成了筛子。那个拿着指挥刀的军官胸口也挨了两发,仰天倒了下去。
整个大路上,俄兵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人往水沟里跳,有人想往日租界的房子里躲,有人干脆趴在路上装死。
那些朝鲜兵和振字营的步兵看到这情况也不怕了,手里的雷明顿和1888委员会步枪也跟着打响了。
一时间子弹横飞,俄兵纷纷中弹,眨眼的工夫,连接日租界、清租界的大路上就躺下了四五十具尸体,剩下的俄兵跑的跑、躲的躲,这一波的进攻势头就这样直接给硬生生掐断了。
王占元咽了口唾沫,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比炮还好使啊。”
罗世杰没接话,他正忙着换弹链。供弹的那哥们儿递过来一条新的,他接过来熟练地卡进枪机里,拉了一下枪栓,嘀咕道:“准备下一轮。”
王占元探头往外看了一眼:“俄兵正在远处重新集结,有人在吹哨子,有人在挥旗子。”他缩回头,“英士,他们好像还要来。”
“来就来。”罗世杰拍了拍枪身,“我这枪管还能打两千发!”
电报局子里,常德胜放下望远镜,嘴角往上一翘,得意洋洋:“嘿,打赢了第一轮!”
李祖渊咽了口唾沫:“大人,那……那是什么枪?怎么那么厉害?”
“马克沁。”常德胜收起望远镜,朝李祖渊招了招手,然后就往楼下走去。
李祖渊赶紧跟上:“大人,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地下室躲炮弹。”常德胜说得风轻云淡,“老毛子可没那么容易放弃。刚才他们是轻敌了,没有进行炮火准备,接下去估摸着要打炮。那些二十公分以上的舰炮,咱们的电报局可扛不住,得到地下室躲着。”
李祖渊刚放下去的心,现在又提了上来。
常德胜看着他难看的脸色,笑了一下:“怕什么?咱们这里的阵地可不是白修的。而且中堂大人的北洋舰队,要不了几天也会往元山这边过来。”
常德胜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这一仗可是自己用几百号人对抗俄罗斯的太平洋舰队!
这要是能守住了,那还不得名扬世界?李中堂在天津谈判桌上的筹码又能多出不少。
他和李祖渊刚刚进入挂着煤油灯的地下室,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个振字营的传令兵跑了进来,立正敬礼:“报告大人,俄兵退了。王营官问要不要追击。”
“不追。”常德胜说,“告诉王子春,让士兵们躲进藏炮洞,外头就留几个观察员,准备承受敌方的炮击。”
“是。”传令兵转身出去。
常德胜在地下室里找了把椅子坐下,咧嘴笑了笑,嘀咕了一句:“老毛子,尽管来吧。刚才只是开胃菜,正餐还没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