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91年10月21日,夜。天津英租界,娜塔莉的小洋楼。
今儿常德胜穿着一身便服,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没有戴帽子,一根让人讨厌的大辫子就垂在脑后。
他来这里不是第一次了,早就熟门熟路了,和看门的仆人也混熟了,点点头就进去了。走进餐厅的时候,那个娜塔莉正在摆盘子。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裙,领口开得不低,腰身束得很紧,一头金发披着,被煤油灯一照,有点闪闪发亮。
“坐吧。”她抬手指了指椅子,说了句中文。
常德胜也不和她客气,拉开把椅子就坐下了,然后看了一眼已经摆在桌面上的菜。
菜色很简单,就俩大盘子,盘子里各有一块煎肉排,浇着深棕色的汁,旁边堆着一团酸菜,还有两个带皮煮的土豆。
在常德胜跟前的那盘子旁边,还摆着一杯淡黄色的啤酒。
“这是你做的?”常德胜好奇地问。
“嗯。”娜塔莉笑着点点头。
“味道怎么样?”常德胜有点怀疑。
“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娜塔莉看着有点儿不高兴了。
常德胜切了一小块肉排塞进嘴里,肉有点老,煎过头了,嚼起来费劲。他又叉了些酸菜,酸得有点倒牙,比天津卫的腌白菜酸多了。他放下刀叉,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才把那股子酸劲儿压下去。
“好吃吗?”娜塔莉问。
常德胜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带着笑,但总给人种不怀好意的感觉。
“嗯,味道不错。”常德胜点点头。
娜塔莉笑了:“那就多吃点。”
常德胜心里嘀咕一声:你个女伯爵做菜实在不咋样啊,比巨富婆差多了,一看就知道平时不怎么做。今天算是为我亲自下厨了,也算有心了。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拿刀子锯肉排......嗯,没什么大不了的,好歹是肉,这年头吃不上肉的人还成千上万呢!
娜塔莉也在自己那一份煎肉排前坐了下来,不过她并没有吃,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抿了一口,就和常德胜聊了起来。
“振邦,你弄的那个朝鲜铁路和釜山公共租界到底是为了什么?”
常德胜嚼完了那块肉:“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是反日的,在你眼里日本才是大清最大的敌人,对不对?”
常德胜放下刀叉,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
他心说:不对,日本是北洋最大的敌人。大清最大的敌人,要么是北洋,要么是革命党,反正不是日本。
但这话不能跟她明说,至少现在不能说。他嘴上道:“嗯,日本是北洋最危险的敌人。”
娜塔莉没有追问那个区别,直接换了方向:“那你还把朝鲜铁路和釜山租界送给他们,你就不怕日本人沿着铁路线直接打进汉城?”
“不怕。”常德胜说,“日本人不会那么稳扎稳打。”
“为什么?”
“日本这个国家本钱小,野心大,稳扎稳打意味着持久战,持久战意味着被拖垮。”
娜塔莉眨了眨眼,像是在琢磨那句话。
常德胜又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心道:日本拖不起,大清也拖不起。北洋和日本的战争一旦拖长了,大清朝就得给北洋更多的权利、更多的银子、更多的兵,这等于让朝廷把家底掏出来喂北洋。指望太后和那些王爷拿钱?做梦!
所以他要壮大,就只能在战争来到之前自己找钱。李鸿章一年能给驻朝新军五十万两,已经是顶天了,剩下的一分一厘,都得从朝鲜的地盘上抠。
他放下酒杯,抬起头,认真地说:“所以我推动的那些项目,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钱!”
娜塔莉皱了皱眉:“钱?”
“你想啊。”常德胜伸手比划了一下,“朝鲜铁路修起来,接上关东铁路,釜山就是关东—朝鲜大铁路的终点站。大清东北的货、朝鲜的货都要从釜山出海去日本,而日本的货则可以从釜山上岸,沿着铁路往东北运。你想想这釜山的前景怎么样?能不能和上海滩比一比?”
娜塔莉没接话,但明显是在算账。
常德胜继续说:“现在的上海,远东第一大都会,公共租界的好地段,一亩要好几千两。釜山能不能赶上上海呢?短期内肯定不行,但长期呢?十年、二十年,釜山的土地有没有可能从几两涨到几千两一亩?”
娜塔莉摇了摇头:“釜山跟上海差太多了,二十年一千倍……”
“二十年一千倍,那是预期。”常德胜说,“我们不要等二十年,我们要在今后两三年内交易这个预期。几两银子收的地,加上‘二十年后涨到几千两’的预期,以几百两的价格放出去,小小的赚他一笔不过分吧?”
他放下酒杯,掰起了手指头:“釜山公共租界圈上3000亩,我们拿三成就是900亩,一亩赚五百两就是45万两。怎么样?我们合伙干一票,三七分账,你拿三成也有十几万两了。”
娜塔莉的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但常德胜还是看见了。
那是十几万两啊,换成马克有好几十万,够她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了。
“可谁会花几百两来接盘?”娜塔莉又问。
“当然是日本人。”
娜塔莉又蹙眉了:“他们是傻子吗?”
常德胜笑了:“正因为他们不傻,才会进场。”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日本政府是准备打大清的,这个你知道,但打仗不能只有一种方案。万一海上分不出胜负呢?他们就得从釜山登陆,沿着釜山—大邱铁路往北打。如果釜山只是个穷渔村,他们还得自己建港口、修仓库......那多麻烦?
如果釜山已经是一个热闹的港口,有码头、有仓库、有铁路、有市场,大军一上岸就能用,那他们多省事儿?”
娜塔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盘算这里面的账。
常德胜继续道:“所以日本政府肯定会大力支持釜山公共租界和釜山至大邱的铁路!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是在给他们自己修战争的基地和进军的通道。
有了日本政府推动,他们的财阀也会跟进来,因为有利可图啊!有政府支持,加上关东-朝鲜大铁路的规划,釜山的土地价格一定会上涨。我们要做的就是再加把柴火!”
“怎么加?”娜塔莉的兴趣足了些。
这事儿常德胜可太懂了!
他说:“找一些洋人在上海、香港、南洋装成大老板,注册空壳公司跟总理朝鲜衙门之间互相倒手,把地价炒起来。再安排一些洋人专家在日本的报纸上写文章,配合铁路开工、码头开工、某某大洋行入驻等利好消息,吹捧釜山的发展前景如何如何好。等日本人开始抢地,我们就分批出货,把那900亩地都倒给他们。”
娜塔莉听完好一阵没说话,她端起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过了好久才开口:“你倒是算得清楚,可是振邦......我为什么要帮你去骗日本人?”
常德胜看着她那张化了浓妆的漂亮脸蛋:“因为你也赚啊,三七分账十几万两了。你把比洛家族的名号挂出来,拉几个洋人凑人头参与设计规划,搞点空壳公司,根本要不了几个本钱,就能把这笔钱赚到。”
“可我本来就是德国的伯爵夫人,”娜塔莉笑着说,“我不缺钱。”
信你才有鬼!常德胜心道:你是伯爵夫人,是嫁了伯爵,才当夫人的!
你要不缺钱,会嫁个路都走不稳的老头?
“那么......你想要什么?”常德胜也不揭人的短,直接就问上了。
娜塔莉则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身旁。
她弯下腰,用德语说了一句话。
“今晚留下,陪我。”
......
西历1891年10月22日上午。
东京,永田町,首相官邸的会议室里。
首相松方正义把那份天津寄来的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是大鸟圭介和大石正巳一起发来的电报,内容老长了,从六方会谈的经过一直说到清方,也就是常德胜提出的“朝鲜铁路方案”和“釜山公共租界方案”。末尾还加上了他们的个人意见,写得很直白:“此案实为天佑皇国进军朝鲜也,虽可能有诈,但机不可失!”
松方把电报放在桌上,顺手推给右手边的人:“都看看吧,这是大鸟君从天津发回来的。”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首相松方正义、陆相高岛鞆之助、海相桦山资纪、外相榎本武杨、参谋本部长大山岩。五个人传阅了一遍,然后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接着,高岛鞆之助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此时乃天助皇国也!”他用手指头戳着电报抄件上“釜山公共租界”那几个字,“诸位,参谋本部从明治二十年就在推釜山登陆的预案,道路需要修缮,港口需要扩建,仓库和兵站更需要我们从头开建!每次推演,时间总是不够用。
现在好了,清国主动把租借扩建了,还准备修建朝鲜大铁路,这是天照大神在保佑皇国啊!”
海相桦山资纪没他那么激动,但嘴角也挂着笑:“这下我们海军的压力也大大减轻了,即便无法击沉常远、定远、镇远三舰,陆军也能在朝鲜半岛上长驱直入了。”
接过话头的是陆军参谋本部长大山岩,他笑道:“釜山登陆,是我军在朝鲜半岛进军的最稳妥路线。仁川落差太大,大船靠不了岸,况且清军方面也组建了新建陆军,并不是毫无防备。贸然偷袭,怕是也很难成功。
而釜山是深水港,四季皆可使用。如果铁路可以修到大邱,那么从釜山到大邱只需要一天,从大邱到汉城三天......也许是五天,一个师团就可以摆在汉城门口。”
他抬起头,一脸的张狂:“只要皇国的大军开到汉城门口......朝鲜之战的胜负,就已经注定了!因为常德胜的兵力,相对皇国陆军,实在太少了。”
常德胜要是能出席今天的日本内阁会议,听见高岛和大山岩的话,十有八九会大吃一惊的。因为他一心想着日本鬼子会在未来的甲午战争中豪赌一把,用一个混成旅团的兵力去突袭汉城。
可实际上,历史上日本入侵朝鲜的正经方案是兵分两路,从釜山和元山登陆......然后依靠陆军的兵力优势,硬啃下朝鲜的。
仁川登陆,一举拿下汉城的行动,完全是一场军事冒险,如果不是当时清军的布署漏了个大空挡,日本人又搞了偷袭,那是根本不会得手的。
而如今有了常德胜!还有了驻朝新军......等到日本海军做好准备的时候,驻朝新军人数没准都上万了。
再想突袭仁川,纯纯是在送人头了。
所以现在的日本参谋本部的方略就一个,主力登陆釜山,偏师登陆元山,两路进军,就靠陆军人多,堆死朝鲜的那点清军......
看到三个军方大佬都一致支持接受清国的条件,松方正义又将目光投向了榎本武扬。
榎本武扬捻着胡须,慢悠悠开口:“首相,我总觉得清国的条件中,藏着常德胜的计谋......这个年轻人非常狡猾,极难对付!”
大山岩摇头,冷冷道:“榎本君多虑了......在皇国的绝对实力面前,常德胜的计谋,不值一提。况且,他能不能存在到皇国向朝鲜进军之时都不好说!”
榎本武扬没再争,但眉头也没松开。
松方正义则道:“既然如此,那内阁就指示大鸟、大石,在《天津六方会议专条》上签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