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92年1月10日,南浦军校,校长室外。
段祺瑞已经在门口站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了。常德胜不在。校长室门口有个哨兵,笔挺挺地戳在那,穿着新发的清灰棉袄,背着杆1888式步枪。看见段祺瑞过来,就“啪”的一个敬礼。段祺瑞朝他点了点头,就在门口踱起步子。这一踱步,他的眼睛和脑子,就都有点儿不大够用了。
校长室的门框上头,贴着一副对联:“贪生怕死请往他处,保种保道当入此门”,横批四个字:“中国军人”。
段祺瑞盯着那横批,看了足足十秒钟,好像有点不认得“中国军人”这四个字似的......
然后他又往右边看。校长室大门右侧贴着张宣纸,上面写着“南浦校训:保种保道”和“南浦学员誓词:余以至诚加入南浦军校,遵守校规,服从命令,刻苦训练,保种保道,富国强兵,如有违背誓言,愿受最严厉之惩罚”。
段祺瑞的眉毛跳了一下,“最严厉的惩罚”这话说的够狠的。而且读个军校还要赌咒发誓,这跟谁学的?怎么有点天地会歃血为盟的路子?
再往左边看,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了好多粉笔字:“南浦校规十条:一、本校以保种保道为宗旨,以富国强兵为目标。二、绝对服从命令,严守军纪。三、不得欺凌百姓,不得骚扰民宅。四、不得吸鸦片,不得酗酒,不得赌博,不得嫖妓。五、同学之间互助友爱,不得斗殴。六、爱护武器弹药,珍惜每一粒子弹。七、上课认真听讲,操练刻苦用功。八、不得泄露军情,不得私通外地。九、临阵退缩者,军法从事。十、凡入我南浦军校者,终身以保种保道为己任。”
段祺瑞心里啧了一声,这十条的中间八条还像回事,可第一条和第十条......看着还是像天地会的入会誓词啊!
保种保道......反清复明......差不多吧?
这常德胜是要把这南浦军校办成个什么玩意儿?
旁边还有一块黑板,也写了好多粉笔字:“日常纪律十二条:一、每日卯时起床,亥时熄灯。二、起床后一刻钟内完成洗漱,整理内务。三、内务标准:被子叠方块,物品摆整齐,地面干净。四、每日晨练半个时辰,队列或体能。五、每日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课,加一个时辰操练。六、晚饭后半个时辰自习,可看书、讨论、写日记。七、外出必须请假,限时归队。八、见到教官、长官必须立正敬礼。九、每周一全体集会,升军旗,唱校歌。十、每周六下午擦拭武器,检查装备。十一、每周日上午内务大检查,不合格者罚加练。十二、每月进行一次野外拉练,检验训练成果。”
段祺瑞的眉头皱了皱,这十二条日常纪律规定的可真严啊!都已经超过柏林军事学院了,起码德国人周日还给放假呢......
而第三块黑板上写着南浦校歌:“大同江畔,卧牛山旁,南浦军校,旗帜飘扬。保种保道,富国强兵。中华男儿,志在四方。不畏强敌,不惧风霜,刻苦训练,百炼成钢。守我疆土,护我同胞,誓将夷狄,逐出我疆。”
看到这首校歌,段祺瑞又像中了定身术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誓将夷狄,逐出我疆”,这“夷狄”指的是谁?日本人、俄国人还是?他没往下想,因为身后传来一声唱名,嗓子洪亮得很:“常校长......到!”
段祺瑞回过头,就看见常德胜从学校大门方向快步走来,领着刘通海和几个亲兵。而常德胜那身衣裳,又让段祺瑞看着有点新鲜。
青灰色尼料的,立领收腰,六颗铜扣从领子一路排到腰下,腰上勒着棕色牛皮带,踏着高帮黑牛皮靴,左臂上还别着个黑色袖章,上面用白线绣了“保种保道”四个字,袖口那儿还压着三道金色的装饰线,头上戴着的是顶没有顶戴的暖帽,这一身看着倒也利索。
刘通海和那几个清兵也都是差不多的装束,就是袖口的装饰线不一样,膝盖往下还打着绑腿,青灰色的布袋子缠得整整齐齐。
段祺瑞心里冒出一句:“看着还挺神气的。”
虽然不如普鲁士战争学院那身挺括,但是比淮军陆师那种灰褐色的号褂子强太多了。常德胜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以后南浦军都要换成这一身?
这时,常德胜已经走到了段祺瑞的跟前,他下意识就要打千,常德胜却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都是武备同学,不必行这一套。行普鲁士军礼吧,还记得吗?”
段祺瑞愣了一瞬。这才多少天,军礼都改了?
他一个立正,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前臂上举至眉梢右侧,掌心向下略向内,“啪”的一声,干净利索。常德胜也一个立正,还了个同样的军礼,动作比段祺瑞还硬了三分,纯正的二德子味。
礼毕,两人的右手同时放下。“走,屋里头说。”常德胜一把揽住段祺瑞的肩,把他带进校长室,“有好东西给你看。”
一进屋,段祺瑞先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两面旗。一面是明黄色的五爪青龙,是大清黄龙旗的原版龙纹,没怎么动过,龙身右侧绣着四个红字“保种保道”,旗面很大,是三尺乘四尺八寸的长方形,旗杆顶上是个铜矛头。
另一面是红底的,中央横着绣着四个黑字“南浦军校”,右上角也绣着小字“保种保道”,同样是黑色的,旗杆顶是个铜圆球。
“芝泉,你看怎么样?”常德胜指着两面旗,“咱们的军旗、校旗都有了。”
段祺瑞走进两步,目光在两面旗帜上的“保种保道”字样上扫了扫,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校长室角落里,一张办公桌边上的总文案周文鼎。
周文鼎正低着头在批公文,常德胜朝周文鼎点点头:“调之,你先歇会儿。”
周文鼎应了一声,收了笔砚,起身带上门就出去了。这下屋子里就剩下了两个人。段祺瑞这才从怀里把那份札文掏了出来,递了过去:“中堂的札文,让你我一起去旅顺口勘察地形,拿出个加强防御的方案出来。”
常德胜接过札文,拆了火漆,展开扫了一遍,咧嘴笑了:“得嘞!有了这道令箭,旅顺口那摊子我们就好下手了。”他随手把札文塞进抽屉,“等大同江的冰化了,咱俩就一块去,估摸三月中旬吧。”
他说着,抬眼看了眼段祺瑞,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道:“有什么就说吧。”
段祺瑞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我才离开两个月,南浦军校可就大变样了。”
“变得不好吗?”
“好是好,”段祺瑞顿了顿,“就是步子有点大,教的东西也有点多啊。”
常德胜当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校训、誓词、校规、纪律、校歌、军旗、校旗、军服、军礼......这一套东西,哪个是大清军校该有的?武备学堂都没这么齐活。
“芝泉兄!”常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在一张长桌边上坐下。
“南浦军是咱们武备同学安身立命的本钱。你难道还想把南浦军变成淮军那样,不知为谁而战,为何而战,心中没有国家,没个理想?只知道孝敬长官,只知道当兵吃粮混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样的军队,将来能打得过俄国,能打得过日本?老淮军是什么德行,之前你还不知道?你觉得他们将来在朝鲜遇上日军,在黑龙江遇上俄军,会是什么下场?”
段祺瑞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老淮军是什么德行。他自己家就是淮军军头出身,太知道如今的淮军是什么样子了:操练是花架子,打靶是放鞭炮,升迁要靠拼关系,队伍上又都是空额。真要遇上练了二十年西式陆军的日军,遇上“炮狠人莽”的老毛子兵,老淮军怕不是要一触即溃!
“将来中堂可以指望的只有咱们......”常德胜这时又说,“咱们这帮武备同学,还有咱们一手操练出来的南浦军。”
段祺瑞点了点头,他什么都明白,明白常德胜在干什么,明白这一套“保种保道”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更明白用常德胜这一套法子打造出来的南浦军,将来绝对是北洋的中流砥柱。
而这支军队,他也有份!他是帮办朝鲜军务。在如今的朝鲜,袁世凯是主将,常德胜是同知,而他是副将......理论上的。
常德胜看他沉默,笑了笑,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蓝封皮的线装书,啪嗒一声搁在段祺瑞跟前。
段祺瑞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本《大清会典》。
这姓常的又在唱哪一出?段祺瑞刚想到这,常德胜就说话了。
“芝泉,这南浦军校,我是校长,你可以当个副校长。不过,当副校长的同时,你也还得给学生上课。”
段祺瑞道:“我是学炮兵的,可以给学生上炮兵课。”
“咱们的克鲁伯山炮还没运来呢,炮科暂时开不了。”常德胜闪烁其词。其实南浦军现在有80迫击炮,还有六门150和三门120,但他偏不说。他用手指敲了敲《大清会典》的蓝色封面:“芝泉,你先给学生们说国情课吧。”
“国情课?”段祺瑞一愣,“上什么?”
“当然是告诉学生们,咱们的国家有多大?有多少个省?有多少个地方?有多少民众?汉人多少?满人多少?各省各地方的人口。”常德胜掰着手指头在那数着,“还要讲讲我大清有多少军队,一年多少军费,我南浦军占多少?还要说说八旗兵有多少人,吃了多少军饷,占了多少旗田,在大清的军事体系里有多高的地位。”
段祺瑞的脸色渐渐变了,他压着嗓子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常德胜又敲了敲《大清会典》:“关于八旗兵的情况,《大清会典》里都有,你照着教就行了兵额、俸饷、驻防、佐领......《大清会典》可都是白纸黑字写好了的。还是武英殿刊行的,朝廷总得认账!”他抬眼看着段祺瑞,笑了笑,“怎么,这也不敢?”
段祺瑞盯着那本会典没有说话,他当然明白常德胜的意思,这不仅仅是“国情课”,还是投名状。
他段祺瑞站在南浦军校的讲台上,照着《大清会典》念:八旗兵二十五万,旗饷四两、岁米四十六斛;淮军六万,月饷二两到四两......学生们自己就会算账了,算完了,他们就知道谁才是大清真正的主人了。
虽然这账不是段祺瑞算的,数据又是《会典》上写着的,但嘴是段祺瑞的。
真要认真起来,那些个清流参他一本“借《会典》煽惑军心,离间满汉”,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可他要不接呢?常德胜这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呢。
段祺瑞一咬牙:“如何不敢!”
常德胜哈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得了,我的副校长,明天就开课,第一课你先讲我大清有多少军队。”
这个时候,卧牛山方向又“轰”了一声,那门15公分的克虏伯炮,这会儿估计已经拖上岛安放好了,正在试炮呢!
段祺瑞则看着那份《大清会典》,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南浦军校的这些北洋武备的同学,再过几个月,大概就全都上了常德胜的贼船了吧?
在拉人上贼船这方面,你常德胜有一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