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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小站,袁世凯(求月票)

作者:大罗罗字数:4.6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8 22:30:47
第162章 小站,袁世凯(求月票)

光绪十八年二月二十,西历1892年3月8日。天津城南,小站大营。

“吃袁大人的饭、穿袁大人的衣、谢袁大人的恩......”

喊声跟打雷似的,一波接着一波,全都是从小站操场上那帮河南新兵蛋子的嘴里吼出来的。这帮新兵蛋子,这会儿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儿,就是要卖足力气大喊,一定要让袁大人听见。

袁世凯站在那座新搭起来的木台上,身后是一面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袁字帅旗。

他这会儿穿着一身月白素褂,头上裹着白布孝巾,左臂还缠着白布。袁世凯现在是母丧未满,被夺情起复的。他整个人看上去比去年瘦了一圈,却显得更加精神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扫过底下那帮新兵的时候,一个一个看过去,似乎要把每个人的脸都牢牢记住。

那可是他的本钱啊!

他手里捏着一枚南洋银圆,正面是“光绪通宝、南洋银行”八个字,背面是两条交叉的龙,中间压着“壹圆”两个字。银圆白得发亮,边缘的齿纹压得清清楚楚,一看就知道是新铸的,还没怎么流过市面。这枚银圆是南洋银行和北洋宝津局合作铸造的,成色足,分量够,天南海北的洋行和钱庄都认。

袁世凯把这枚银圆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旁边一个亲兵头子:“传下去,左营第一队,本官亲自发。”

那亲兵头子应了一声,朝木台子底下招了招手。一队端着托盘银圆的亲兵,跟着袁世凯从台上走下来。

袁世凯走到这队新兵第一个兵跟前。那兵又高又壮,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稚气,但身板已经撑开了,好一个膀大腰圆。他一脸感激地看着袁世凯,左胳膊上还缠着一圈白布,那可不是在给自己家里的人戴孝,而是在给袁世凯的嗣母戴孝。

今儿袁世凯麾下这一千几百个河南新兵蛋子,一个个都和这位一样,都在为袁家老太太挂孝。

啥叫兵为将有?

这就叫兵为将有!

“你叫赵大栓吧?”袁世凯叫了一声。

那个膀大腰圆的新兵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赶紧挺起胸膛:“大人,您还记得俺?”

“记得。”袁世凯道,“你也是项城的,招兵那会儿你是跟你爹一起来的,就穿了件破棉袄,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冻坏了吧。”

赵大栓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拿着。”袁世凯拿起四块银圆,一块一块摆到赵大栓的手里,“好好干,家里人都靠你呢!”

赵大栓双手捧着那四块银圆,猛地喊了一嗓子:“吃袁大人的饭、穿袁大人的衣、谢袁大人的恩!”

那嗓门是真大,震得旁边几个新兵都缩了缩脖子。

袁世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下一个新兵跟前。

“你叫啥?”

“回大人,俺叫李二狗。”

“哪儿的人?”

“河南周口的。”

袁世凯又拿起四枚银圆,一块一块放在他手里:“好好干。”

名叫李二狗的新兵也喊了一嗓子:“吃袁大人的饭、穿袁大人的衣、谢袁大人的恩!”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袁世凯一个一个地发,一个一个地问,遇到认识的,他还会先叫出对方的姓名籍贯。

袁世凯的记性是极好的,可以过目不忘。

而他也希望自己手底下的兵都牢牢记住自己的恩,只向自己一个人效忠。所以他现在就定了个规矩,每回发饷,他都要尽可能参加,而且还要随机挑选一队,由他亲自发放。

为的就是让士兵记住谁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发着发着,袁世凯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常德胜。那小子在南浦也是这么发饷的吗?还是说他有别的法子,让他手下的兵只认他一个?

大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了,袁世凯已经亲手发完了整整一队新兵的饷。在这个过程中,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没变——温和、亲切,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慈祥。

等他回到木头台子上,又朝底下挥了挥手。各队的队官们开始给剩下的新兵发饷。那些队官,小半姓袁,不是世字辈就是克字辈的,都是袁家的亲族。剩下的大多是庆军的老底子,是跟袁世凯在朝鲜摸爬滚打过的老人。

他们捧着银圆,一个一个发下去。“吃袁大人的饭、穿袁大人的衣、谢袁大人的恩”的喊声此起彼伏,在早春的小站大营上空回荡。

袁世凯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无比踏实。这支军队是他袁世凯的,不是朝廷的,不是李鸿章的,更不是常德胜的。是他从河南带出来的,是他亲手发饷的,是他一个一个能叫出名字的。

将来这些人也只会认他袁世凯一个人。谁敢动他的兵,他就跟谁急!

他转头对身边一个长大汉子道:“鸣皋,这里交给你了,给我好好练。”

那汉子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他叫吴凤岭,是袁家的家生子,他爹就是袁家的老仆,他从小在袁家长大,跟袁世凯一块儿念过书,后来又被袁世凯送去北洋武备学堂读了两年,正经的科班出身,和常德胜也算同学。

现在他是这三营新建陆军中的中营管带,是袁世凯最信得过的人。

这会儿吴凤岭也带着孝,而且比一般的官兵戴得都重,白布裹头,腰系细麻绳,脚上穿着一双白布鞋。袁家老太太去世,他这个家生子按规矩要服“齐衰”之礼,比外人更重一等。

吴凤岭朝袁世凯拱了拱手:“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给您好好练,练不出个样子来,您砍我的头。”

袁世凯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最要紧是看好咱们的兵,别让外人给划拉去了。”

吴凤岭重重地点了点头。

袁世凯没再多说。他从台上下来,钻进一辆马车。四名骑兵护卫在两侧,也都披着孝衣,那是袁世凯从庆军带出来的老底子,跟着他在朝鲜出生入死过的。

马车动了,沿着小站外的那条土路,朝天津城的方向而去。

马车很快进了天津城,在直隶总督衙门前停下。袁世凯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就往衙门里走去。门口的戈什哈全都认得他,通报了一声,就领着他往里走。

花厅里,李鸿章正戴着老花眼镜在看报。他身边站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材不高,样貌倒是不错,眉宇间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他就是段芝贵,字香岩,合肥人,打小就是李鸿章的儿子李经方的书童,被李鸿章安排进了北洋武备学堂,后来又被李经方带去日本读士官学校,懂日语,知日军,被李鸿章极为看重。

花厅的另一边还坐着张佩纶。他现在虽然当了关东铁路总公司的商务会办,但却不怎么管铁路公司的事儿,依旧成天待在李鸿章身边当幕僚。

李鸿章放下手中的报纸,摘下老花眼镜,眉头微微皱着。张佩纶放下茶碗,开口说道:“中堂,有人在背后操控舆论。”

李鸿章没说话。

张佩纶继续道:“这几篇登在《申报》上的文章,表面上是在报道朝鲜的局势,但您仔细看,这些文章,一边说咱们北洋在朝鲜西北布兵防日,一边说咱们和日本一起搞釜山的公共租界,一边说日本人在元山的势力越来越大,还说日本人要在端川郡开发煤矿、铁矿。这里外里的意思,不就是在说咱北洋一边和日本人做买卖,一边还打着防日的旗号在朝鲜扩军?”

他顿了顿,声音放沉了半度:“这是要说咱养寇自重啊。”

李鸿章哼了一声,没接张佩纶的话,而是转过头看向段芝贵:“香岩,你怎么看?”

段芝贵欠了欠身,说:“中堂,元山、釜山离日本很近,离咱大清很远,那里本就是日本占优。别说日本扩大一下釜山租界了,就算他们把兵派进釜山,我北洋又能如何?”

他顿了顿又说:“难道还能指望常振邦那千把人,把日本人赶出釜山?”

李鸿章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可惜那帮清流不会这么想。”

正说着,底下人来报:“袁大人到。”

李鸿章抬了抬手:“请他进来。”

没一会儿,一身重孝的袁世凯就走进了花厅,向李鸿章躬身一礼。李鸿章摆了摆手:“慰亭,坐吧,节哀。”

袁世凯直起身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下人上了茶,李鸿章又嘘寒问暖了几句,问他母亲的丧事办得怎么样了,问他家里的情况,问他路上辛不辛苦。袁世凯一一答了,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寒暄完了,李鸿章才进入正题。他朝段芝贵点了点头,段芝贵把那几份《申报》拿了过来,递到袁世凯手上:“慰亭,你看看这个。”

袁世凯接过报纸,低头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一篇文章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功夫。看完一篇又翻到下一篇,再看。一共三篇,等他全看完了,时间都过去差不多一刻钟了。

他放下报纸,眉头皱了起来:“中堂,现在《申报》上说的这些其实还没什么,但就怕有人继续推波助澜。这舆论风潮一起,驻朝新军恐怕就在风口浪尖上了。”

李鸿章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袁世凯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无所谓:“不过嘛,被人说养寇自重什么的,倒是好对付。”

李鸿章挑了挑眉:“哦?”

“咱们驻朝新军在朝鲜,朝鲜还是大清的藩国。”袁世凯说,“驻朝新军要撤了,朝鲜藩国也就丢了。这道理,朝中诸公不会不明白。”

李鸿章和张佩纶互相看了一眼。两人心头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袁世凯,说他胖他还喘上了,这是摆明了就真的“养寇自重”了?

他这是让朝中诸公看着办。驻朝新军一年也就几十万两花销,省下几十万两,丢一个藩国,这口锅,谁准备背?

张佩纶接过话头:“真要能撤倒也是好事,咱北洋就这几个银子,实在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可……”

他话锋一转:“可惜啊,朝中的清流是不会让咱北洋把朝鲜的担子丢出去的。他们只会拿着‘养寇自重’当弹药打咱们北洋,还会想尽办法削弱你们驻朝新军,再逼你们驻朝新军去和朝鲜南部的倭寇碰。真要出现这个局面,你和常振邦能对付吗?”

袁世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鸿章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叹了口气:“天下之口悠悠啊!”

他用手点了点那几份报纸:“慰亭,你到了朝鲜之后问问常振邦,他准备怎么对付?老夫可是把朝鲜交给你们俩了。”

袁世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事常德胜能怎么对付?

他正想着,李鸿章又开口了,指着段芝贵说:“香岩在日本读过士官学校,是个知日的,也会练兵,以后让他跟着你吧。”

段芝贵朝袁世凯拱了拱手:“慰亭兄,往后多多关照。”

袁世凯点了点头,心里明镜似的,段芝贵是李家的书童出身,李中堂把他安插到自己身边,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不是当监军,就是分我的兵权。

可得小心防着点儿!

他站起身,朝李鸿章拱了拱手:“中堂放心,到了朝鲜,我一定和振邦好好商量。朝鲜这盘棋,不会那么容易让人搅了。”

然后他又朝段芝贵点了点头:“好啊,香岩,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段芝贵应了一声:“是。”

李鸿章则端起了茶碗,这是要送客了。袁世凯忙对李鸿章道:“中堂,那卑职就先回小站了。船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李鸿章说,“船在塘沽等着,你带兵上船就行。”

袁世凯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往外走去。段芝贵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没走多远,袁世凯听见身后传来段芝贵的声音:“慰亭兄。”

袁世凯没回头:“什么事儿?”

“我就想问一句,”段芝贵的声音顿了顿,“那常振邦真的凭自己的本事,考进了普鲁士战争学院?”

袁世凯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不信?”

“不信。”段芝贵嘿嘿一笑,“不瞒慰亭兄,我和常振邦那是老同学了,我出国去日本之前,和他最要好了。他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吗?赌钱喝花酒,他最拿手了,他还欠我好几十两银子的赌债呢!说他用功读书……嘿嘿,打死我都不信!”

“啊......”

袁世凯看着段芝贵,眼珠子瞪得溜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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