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江口外海之上。
卫汝贵站在“高升”号的甲板上,手里攥着一把腰刀,脸上的横肉气得直哆嗦。他眼睁睁看着该死的“济远”号全速西逃,丢下自己和“高升”号上的一千多号人,跑到他娘的比兔子还快!
“方伯谦,你个混账王八蛋!”卫汝贵气的破口大骂,“丁汝昌,你练的是什么狗屁水师?花了中堂那么多银子,就养出这么个怂包!遇敌就逃,遇敌就逃......你他娘的跑的比倭寇的炮弹还快!”
他越骂越气,最后一脚踹在了高升号的船舷挡板上,疼得呲牙咧嘴。旁边几个亲兵都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接话。
卫汝贵骂得正起劲,忽然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连滚带爬地从桥楼上下来,那是他的干儿子,亲兵营管带卫德功。
“义父!义父!不好啦!”卫德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海面,“倭寇的铁甲舰冲咱们来啦!”
卫汝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海平面上一艘灰色的巡洋舰正劈波斩浪而来,桅杆上挂着旭日旗,黑洞洞的炮口正直指高升号......那是日本的“浪速”号巡洋舰!
卫汝贵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乘坐的“高升”号就是条客货两用的商船,他之所以乘这条船,就是图高升号上有舒适的头等舱,坐着它去朝鲜可比坐军舰要舒服。
结果……早知道就不应该贪图舒适啊!
“完了!”卫汝贵的腿一软,差点就坐倒在了甲板上。
卫德功赶紧扶住他:“义父!义父,您没事儿吧?”
“没、没事儿。”卫汝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快去把船长请来!”
......
“浪速”号的舰桥上,东乡平八郎大佐正举着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
他选中的目标就是“高升”号,那可是条两千吨级的客货两用船,收拾得非常干净,一看就是条好船。烟囱上还涂着个城堡标记,那是上海比洛洋行的标记。
桅杆上则挂着一面象征大英帝国的米字旗。
东乡心里琢磨:“吉野”现在去追济远了,“秋津洲”还忙着堵漏洞......那两条伪装袭击舰给秋津洲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而自己要对付的就剩下两条运输舰了,其中一条机帆船看着太破旧,估计上面就是些大头兵,不值什么钱。而这条客货两用船就不一样了,这种船通常有头等舱,清军的大官一定在上面。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大副有马良橘少佐说:“给那条英国船打旗语,我们怀疑它上面有清国的军事人员,让它停船接受临检,否则就击沉!”
有马良橘迟疑了一下:“大佐,那船还挂着英国旗……”
东乡冷笑:“英国国旗?清国人最喜欢挂英国国旗了,刚才那两条伪装袭击舰不也挂着英国国旗?告诉他们,不停船就开炮!”
有马良橘不再多说,转身就去传达命令。
.....
“高升”号上,能说一口流利中文的船长托马斯·高尔斯哭丧着脸找到了卫汝贵。
“将军,日本人让我们停船接受临检。”高尔斯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们说,如果不停船......就开炮击沉。”
卫汝贵急了:“不能停!停了就全完了!快跑啊!”
高尔斯无奈地摇头:“将军,‘高升’号只是一艘普普通通的货轮,最高航速只有12节。对方是一艘快速巡洋舰,航速至少18节。我们跑不掉的。”
“那……那跟他们打!”卫汝贵举着腰刀,手有点儿抖,“我们有上千人!六百条步枪!还怕他一条船?”
高尔斯苦笑:“将军,用步枪打铁甲舰?他们的装甲板有几十毫米厚,步枪子弹打上去连个印子都不会留。而他们的一发炮弹,就能把‘高升’号炸成两截......到时候,我们就死定了!”
死......定了?
卫汝贵懵了。
一仗没打,就要死了吗?
周围的盛军军官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
“跟他们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拿什么拼?步枪打铁甲舰?你疯了?”
“咱们是朝廷的兵,得报效朝廷!”
“报效个屁朝廷!开拔费都是咱们自己垫的,加饷到现在都没发!朝廷管过咱们死活吗?”
“闭嘴!都闭嘴!”卫汝贵吼了一声,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底气。
他肥胖的身子急得都团团转了。
轰轰!
两声巨响。
海面上腾起两团水柱,就在距离“高升”号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刚刚还在七嘴八舌的军官们,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卫汝贵。
卫汝贵站在那儿,脸上的横肉不停抽搐着。
他看了看远处“浪速”号那黑洞洞的炮口,又看了看身边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看到卫汝贵软下来了,高尔斯船长赶紧好言相劝道:“挂白旗投降吧......日本人正在努力当一个文明国家,不会杀俘虏的......”
真的不会吗?
卫汝贵将信将疑。
而且,就算日本人不杀他,朝廷呢?那些早就看淮军不爽的清流、旗人,能放过一个向日本人投降的淮军将主......
一死难逃啊!
“轰轰......”
又是两炮!
这次炮弹的落点更近了!激起的水花都打在“高升”号的甲板上了!
“将军......再不挂白旗就来不及了......”高尔斯的声音听着都有点发抖了,“您难道想让您的上千名部下都白白送命?”
“中堂……呜呜......”卫汝贵大哭道,“我对不住您啊……”
一死难逃......也要逃啊!
他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升……升白旗吧。”
......
“浪速”号上,东乡平八郎放下望远镜,满意地点了点头。
“靠近到三百米处,放下舢板。”他下令,“派陆战铳队登船检查。”
一旁的有马良橘少佐赶紧提醒:“大佐,小心有诈。也许那也是一条武装商船巡洋舰......”
他指了指远处,那边的海面上,“秋津洲”号正歪着身子,缓缓向南航行,好好的一条快速巡洋舰,就这样让人给“阴”了,也不知道要修多久?
“刚才那两条朝鲜船,就是先假装服从,等‘秋津洲’号靠近了才开火的。清国人狡猾得很......他们不讲武德的!”
东乡平八郎心脏一抽抽。
好险啊……差一点就中计了!
他想了想,改了口:“保持三千米距离。命令对方主机熄火,放下舢板,派出陆战铳队......让他们划过去。”
有马良橘:“三千米……划过去要好一会儿。”
东乡:“安全第一。”
......
与此同时,“济远”号上。
方伯谦缩在司令塔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济远”号正在全速西逃,但“吉野”号的速度更快!23节对15节,差距不是一星半点。152毫米和120毫米速射炮的炮弹不断落在“济远”号周围,炸起一道道水柱。有几发已经命中了舰体,炸得铁板乒乓作响。
二副柯建章亲自操舵,拼命规避着“吉野”号的炮击。大副沈寿昌在前主炮位置指挥开火,但前主炮的210毫米克虏伯炮发射速度太慢......打一发要三四分钟,根本打不中灵活的“吉野”号。
方伯谦嘴里不停地念叨:“老邓啊,老邓……你的‘常远’号呢?怎么还没来?再不来,我就要完了……我做了鬼,也要去找你!”
话音刚落......
轰!
司令塔猛地一震,橘黄色的火光瞬间吞没了一切。
一发120毫米的苦味酸开花弹穿透了司令塔薄弱的装甲板,在内部爆炸了。
方伯谦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眼的闪光,耳朵里嗡嗡作响。等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司令塔里已经没几个活人了!二副柯建章倒在舵轮旁边,胸口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冒。瞭望兵趴在地上,后脑勺上一个大洞,脑浆和血混在一起,淌了一地。
方伯谦顿时就崩溃了。
他大喊一声,冲出司令塔,在甲板上跌跌撞撞地跑着,一边跑一边喊:“挂白旗!挂白旗!”
......
“吉野”号上,坪井航三少将正在兴奋地大喊:“追!追上去!击沉清国的‘济远’号!”
大副河源要一忽然喊道:“司令官阁下!敌舰挂起了白旗!”
坪井航三一愣,举起望远镜。
果然,“济远”号的桅杆上升起了一面白旗。
但还没等他看清楚,白旗又降下去了,换成了一面......膏药旗?
坪井航三懵了。
“八嘎!这是什么意思?”他骂道,“一会儿白旗一会儿日之丸旗,清国人到底想干什么?一定是想使诈!”
他越想越气:“北洋水师,狡猾狡猾滴!全速追击!继续开火!击沉‘济远’号!”
“哈伊!”
......
“济远”号舰艉,后主炮位置。
炮手王国成和李仕茂正手忙脚乱地修理着炮架......刚才一发近失弹震坏了炮架的固定螺栓,150毫米的后主炮歪在一边,没法瞄准了。
“好了没有!”问话的是大副沈寿昌,他是从前主炮那边跑来的。由于“吉野”号现在就跟在“济远”号屁股后面,距离不到2000米,“济远”号的舰艏主炮怎么都够不着“吉野”号了。所以沈寿昌就跑舰艉主炮这边来看看情况了......
这门舰艉主炮刚才被“吉野”号的一发120mm开花弹锤了一下,炮架卡住了,沈寿昌到的时候,正在抢修呢!
“大副!炮架修好了!”李仕茂抡起锤子,又狠狠砸了两下,终于把螺栓敲正。
“快,快搬炮弹来!”沈寿昌大喊。
“大副!炮弹来了!”王国成扛着一枚150毫米重的开花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沈寿昌从炮位上探出头来,满脸都是硝烟和汗水:“装弹!瞄准敌舰舰艏!听我指挥!”
王国成把炮弹塞进炮膛,关上炮闩。李仕茂摇动高低机,调整炮口角度。
沈寿昌眯起一只眼,透过瞄准镜死死盯着远处的“吉野”号。
距离......1500米。
“放!”
轰!
150毫米后主炮发出一声怒吼,炮弹出膛,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向“吉野”号。
......
同一时刻,“吉野”号舰桥上,瞭望兵忽然大喊:“不明舰艇!右前方!快速接近中!”
坪井航三一愣,赶紧举起望远镜。
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几道淡淡的烟迹,颜色很浅,倾斜的角度很大。这说明对方烧的是好煤,而且速度很快。
中立国家的舰艇和商船,现在不可能过分接近战场。而能够烧好煤、跑得快的清国舰艇,好像只有……
坪井航三的瞳孔猛地一缩。
“常远”号战列舰!
他刚要下令转向,脚下忽然剧烈一震......
轰!
“舰艏中弹!”有人大喊。
坪井航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扶着栏杆站稳,看见舰艏部位冒起一股黑烟。
“八嘎!果然上当了......”他骂道,“左满舵!全速撤退!”
.......
“浪速”号上,瞭望兵也发现了异常。
“大佐!‘常远’号可能......来了!”
东乡平八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的“浪速”号只有18节航速,和“常远”号差不多。根据可靠情报,8500吨标排的“常远”号装备的是两座双联240毫米克虏伯半速射主炮和12门150毫米速射副炮,火力远超“浪速”号!
要是被咬上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左满舵!全速撤退!”东乡慌忙下令。
有马良橘赶紧提醒:“大佐!我们的陆战铳队正在登上那条清国武装商船……”
东乡平八郎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看......三千米外,“高升”号静静地停在海面上,烟囱已经不冒烟了。一艘小舢板正靠在它的船舷边,几个日本水兵正在往上爬。
去不去接他们?
万一有诈......如果那条船也是武装商船巡洋舰,等自己的人上去之后突然开火,那“浪速”号也给开俩窟窿,那可怎么办?“常远”号眼看就来了!
如果“浪速”号和“秋津洲”号都完了,这场战争还怎么打?
那要不要开炮击沉那条船?
可它还挂着英国旗呢!
皇国打赢了还好,万一要赢不了......这击沉英国商船的责任可就得他来扛了!
东乡平八郎站在舰桥上,额头上青筋直冒。
“八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全速撤退。陆战铳队……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投降?还是跳海?
有马良橘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可最后还是乖乖闭上了。
“浪速”号猛地转向丢下“高升”号,全速向东南方向逃去。
海面上,只留下“高升”号孤零零地停在那儿。
“高升”号的船舷边,十几个日本水兵站在小舢板上,茫然地望着远去的“浪速”号,不知所措。
而“高升”号的船舷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出了几十支步枪......还有一张满脸横肉的笑脸儿!
远处,“常远”号战列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