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杀给给......”
藤井茂太郎抽出指挥刀的时候,手都在抖,喊“杀给给”的声音都在颤。当然不是怕死,天皇的武士怎么可能怕死?他是气得,是恨得!气的是自家的炮兵阵地居然叫人一顿炮反击给揣翻了,四十八门大炮啊,现在灰溜溜转移出来的最多十几门,其余都给炸了个七零八落。弹药殉爆的火光这都还没灭呢!黑烟滚滚的,半边天都给熏黑了。
之前听说海军的“白山”号让“常远”号打得炮弹殉爆,炸了个半残的时候,他还和柴田正孝一块儿嘲笑海军不知耻呢!
现在好了,轮到陆军出洋相了!
而恨......当然是恨玄洋社那帮废物,杀个常德胜那么难吗?早点杀了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现在还得他冒险带队冲锋。
打死了算谁的?
真是八格牙鲁啊!
“第十八联队......前进!”
藤井茂太郎的武士刀向前一指,自家也迈开步子。他是联队长,按说不用亲自参加冲锋的,可这会儿他也没办法了。炮兵给人打残了,部队士气肯定大跌,他不说带头冲,总要押着发起第二波次攻击的大队往前吧?要不然,这仗就不用打了。
他藤井茂太郎的官途,也就止于中佐联队长了(联队长标配大佐,但是在甲午时期,低配中佐也是很常见的)。
“板载!”
有了联队长压阵,第十八联队的士气果然一片看涨啊!
参加进攻的两个联队,以中队为单位,前前后后分了六个波次,排出六道散兵线,嗷嗷叫着就往灵山阵地南坡冲上来了。这队形吧,一开始的确是松散的,士兵和士兵之间隔着三四步远,弓着腰,端着枪,踩着被炮弹轰得发烫的泥土,一步一步往前推。
可是冲着冲着,队形又密起来了!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柴田大佐的那48门青铜炮的活没干利索,只轰开了一条十几米到几十米宽的通道——还是个喇叭形,越往南坡上走,这路越窄。
为什么会这样?当然是常德胜使得坏呗,他那个铁丝网阵分了好几道,越往山坡上就越密。不仅是铁丝网本身密,连木桩都密。因为铁丝网和木桩都密,所以被炮弹犁出的豁口也就比较窄。
从底下往上冲的日军队形,自然就越来越紧密了。
冲在最前头的,是第一大队的一个尖兵小队。小队长山本,一手指挥刀,一手老虎钳,冲在最前头,却发现最后一道铁丝网居然没有被大炮完全炸断,也没“瘫软”下去,而是处于要断没断,要瘫没瘫的状态。
山本冲到铁丝网跟前,蹲下来就开始用老虎钳剪。用足力气剪了几下,居然没剪动!
这怎么回事?
山本都蒙了,他在釜山的时候还专门参加了“剪铁丝训练”,那铁丝网不是一剪就断的吗?现在正关键呢,怎么剪不断了?
他哪儿知道,他在釜山剪的那些铁丝都是大仓组的工厂生产的劣质铁丝网,又细又软的,一剪就断。现在他剪的则是常德胜花大价钱从德国进口的军用铁丝网......那可粗一圈呢!他用个电工老虎钳哪儿那么容易剪断?
“马鹿野郎!”山本骂了一句,把刀放在地上,用两只手一起捏住老虎钳,用足气力继续剪。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个终身难忘的声音。
“哒哒......哒哒哒.......”
听着像放鞭炮,又密又快,而且致命!
山本的脑子里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马克沁机关枪,这是马克沁......
然后他的终身就到头了。
南浦军的前沿阵地上,六个机枪巢里的六挺马克沁同时开火了!以每分钟上百发(理论射速六百发)的射速,把子弹泼向那片被铁丝网阻挡的开阔区域。
子弹如闪电一般,带着“嗖嗖”的破空声,打在了日本兵的身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听着非常瘆人。
而被马克沁的子弹打中的日本士兵成片成片倒下去,就跟被割倒的麦子似的,绝大部分中弹倒下的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一命呜呼了。
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在继续冲,冲了两步也倒了,再后面的人不敢冲了,有人就地卧倒,有人调头就跑,完全乱成了一团。
藤井茂太郎反应还算快,他跳进了一个弹坑里,然后抬起头,想看看前面的情况,一颗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把他的军帽打飞了。
“八嘎!”他骂了一句,把头埋得更低了。
接着他就听见有人在喊“卫生兵”,有人在喊“妈妈”,有人在喊“救命”。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很快就被机枪声和爆炸声盖过......等等,怎么还有爆炸?
清军又在打炮了?
藤井茂太郎刚想到这里,一发8公分的迫击炮弹呼啸着飞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藏身的那个弹坑当中.......
轰隆隆!
......
赢了!这回又赢了......
灵山高地的指挥所里面的常德胜,这会儿赢的都有点儿麻了。
刚才那一波,倭寇算是一头撞在了钢板上,先撞了个头破血流,还被冯国璋派出去两个哨队打了波干净利落的反击。
将近二百名端着上了刺刀的1888步枪的北洋大兵如猛虎下山一样,撵着日本兵追啊!
那些个日本兵,跑得慢一点的,怕是直接就去九段坂了!
至少两个大队参与的攻势,最后能回去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一千?
再加上日军炮兵的损失,灵山这一仗,算他个歼敌上千都是保守的。
想到这里,常德胜扭头就朝一旁的段芝贵喊了一嗓子,“香岩兄,赶紧挂电话,让宣传组的那几个弟兄上来,该拍照了!”
“拍照?”段芝贵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岔了,“振邦兄,拍啥照啊?”
“拍啥照?拍倭寇死尸啊!拍倭寇落荒而逃啊!”常德胜指了指山坡下头那片开阔地,“你看看下头,那叫一个尸横遍野啊!倭兵估摸着得后撤重整了......多好的素材!不拍下来可惜了!”
段芝贵探头往下一看,好家伙,那片开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鬼子尸体,少说也有好几百具。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成一团,还有的被铁丝网挂住了,就那么吊在那儿,死而不倒。
“振邦兄......”段芝贵咽了口唾沫,“这都啥时候了,您还有心思拍照啊?”
“你这话说的,啥叫啥时候了?”常德胜白了他一眼,“倭寇退了,才好拍照取证啊!等会儿倭寇又冲上来了,咱们的人还能在那儿摆出个大获全胜的姿势?”
“那是要向万岁爷报功?”
段芝贵这回学聪明了,也知道这个照片好用了。
工作要留痕,胜仗要取证!
“有图有真相嘛!”常德胜笑道,“你想啊,咱们回头撤到大邱去了,朝廷那边问起来......你们在灵山打得咋样啊?咱们空口白牙说‘打死了两千多鬼子’,谁信啊?得有证据!这照片就是证据!回头洗出来,给北京的皇上寄几张,给天津的《国闻报》寄几张,再给上海的《申报》寄几张......再让李墨卿安排篇文章登头版,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常会办灵山再大捷,歼灭倭寇两千余》!”
段芝贵完全明白常德胜的意思了!
敢情这胜仗一场接一场,战线越打越回去啊!
“振邦兄......”他似乎有点不甘心,“真要撤啊?咱们在灵山这边可花了不少精力和银子啊!”
常德胜抬手指了指山下正在缓慢收缩的日军阵地:“不浪费的......我修灵山阵地,除了想给倭寇当头一棒,就是想让倭寇好好看看,我的防御战是怎么打的。”
“可,可这不是暴露咱们的底牌吗?”段芝贵有点不解,“倭寇知道了咱们的阵地是什么样的,往后不就能破解了?”
“破解,”常德胜冷笑,“那不正好?就让他们好好琢磨琢磨,咱们这阵地到底是咋修的?为啥他们的炮啃不动?等他们琢磨明白了......嘿嘿,西路军的荣中堂也该吃掉登陆的那个师团了吧?”
说完,常德胜就是一挥手。段芝贵行了个军礼,转身就去通知宣传组的人了。
实际上,常德胜也不是不想在灵山和日本人继续较量一番,而是真无能为力。
他手头就三千多人,守个灵山隘口是没什么问题。可是大邱以南的丘陵并不是什么天险,能过的地方多了,倭寇在灵山这边打不过去,他们不会绕路吗?
日军两个师团,三万余人,要是来个分兵多少路,常德胜咋办?
他三千人一散,那一路就没多少人了。
所以他的心思,就是在灵山隘口这里先给日本人来一闷棍,然后再把灵山阵地留给东条这个“反常专家”去研究......研究之后,肯定是无计可施。
要破“一战水准”的堑壕防御地带,不说上坦克,怎么都得拉点儿15公分级别的大炮来吧?
用75炮来轰,那得轰到猴年马月去?
所以等小日本研究完了,怎么都得拉一些重炮上来,才能考虑攻大邱吧?
就在日本人调兵调炮的当口......西路的胜负,差不多也该分了吧?
想到这里,常德胜又拿起望远镜,往山下的日军阵地扫了一圈。那边的日军正在很有秩序地撤离......败而不溃,还有再战的余力!
他放下望远镜,叹了口气:“东条,这一课够你消化一阵子了。”
......
桂太郎是五月二十四日下午才上的山。
而常德胜的军队,则是在二十四日的上午,下山,坐上火车,撤往大邱城而去的。
与其说“攻占”,还不如说是“接防”。
而当他真正站在灵山高地的棱线上,看着眼前这一大片堑壕和交通壕,却是连最后一点“胜利”的喜悦都没了。
这哪儿是阵地啊!这分明就是个......就是个.......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儿。
第三师团的参谋长井上亮则想的更长远,他喃喃道:“这只是一个不太重要的隘口罢了.......后面还有大邱、倭馆渡、安东渡、尚州、闻庆岭......还有常德胜苦心经营了两年的平壤和镇南浦......”
东条英教没有说话。他已经在阵地上转了大半个时辰了,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边走边记,边走边画。这会儿他站在一道被炸断的铁丝网前头,蹲下来,用手扒拉了几下那些扭曲的铁丝。
“东条君,”桂太郎喊了他一声,“你看出来什么了没有?”
东条英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眉头紧皱。
“师团长阁下,”东条英教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这个阵地……真要用人头填,死个上万人都不算多。”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但是,他还是丢掉了灵山隘口。”
桂太郎转头看着他。
“我们赢了!”东条英教说,“中将阁下,我们打败了常德胜!”
桂太郎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我们赢了?”
“是的,我们赢了。”东条英教指了指脚下这片阵地,“这里是灵山隘口,是我们21日早上发起进攻的目标。现在,我们站在这儿。敌人已经撤退了。所以......我们赢了。”
“是啊,”桂太郎点了点头,声音很低,“战线是不会骗人的。灵山隘口,现在的确在我们手里了......大邱、尚州、汉城、平壤......乃至整个朝鲜,早晚也会落到我们的手中!给大本营发报吧......我第三师团,经过苦战,已经击退常德胜所部,占领了灵山隘口!
现在,庆尚道首府大邱的门户已经向皇军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