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5日,大邱。
常德胜回到大邱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从火车上跳下来,踩了踩月台上的石板,又回头往东南边瞅了一眼。东南那边儿,大概二三十里开外的天空上,正有一股子淡淡的黑烟在那儿飘着。那是大邱府下面的庆山郡城和庆山火车站,还有庆山站附近的铁路在烧着呢!
铁路也能烧起来?
当然能了!
把铁轨拆下一段,架在枕木上面,放火一烧,铁轨保管烧变形,就没法再用了,连枕木都烧成了灰,再想修复,那可就难了!
从洛东江铁桥到灵山火车站这段,常德胜没腾出手来这么搞破坏。毕竟卫汝贵败得太快,日本人在屁股后面猛追呢!
不过现在有功夫了,灵山阻击战打得漂亮,那可是堂堂正正刚正面,三千人打的日军一个师团灰头土脸的。日本鬼子再怎么骄横,也得缓一缓吧?
趁着这个机会,常德胜又可以再玩点花活了。
破坏庆山站到大邱站之间的铁路算一个!现在正由常德胜的“好学生”,南浦二期游击训练班的崔景涣(官拜大邱府抗倭团练使)领着大邱当地的团练在拆铁路、烧铁轨呢!
“香岩,”常德胜收回目光,喊了一声段芝贵的表字,“明天一早,你去找大邱府使金晚植,让他帮着召集民夫,能召多少召多少,多多益善。”
段芝贵跟上来,问了一句:“召集民夫?振邦兄,召集民夫干什么呀?”
“挖沟,”常德胜一边朝一辆西洋四轮马车走去,一边解释,“在大邱城外头,给我挖一圈堑壕。不用太深,一人深就够用了。再派工兵去拉一道铁丝网,也不用多,就一道,意思意思得了。”
段芝贵越听越糊涂:“振邦兄,咱们不是要撤了吗?还整这些干嘛用?”
“正因为要撤,才得装模作样在大邱布防啊!”常德胜走到了马车旁,停了下来,又交待道,“倭寇在灵山吃了阵地战的大亏,只要发现咱们在大邱布防,绝对没有再掉以轻心的道理,一准会把重炮拉上来再打。现在庆山到大邱的铁轨都烧坏了,枕木都烧成炭了......重炮可不容易运啊!等他们把炮都运到位了,搞不好都已经是盛夏了......咱们不是又守了大邱两个月?”
段芝贵立马就明白了:“敢情这是......唱空城计啊!”
“对喽!”常德胜笑了笑,“守两个月,那得多少军功啊!咱这次在灵山可拍了好多照片,不用一次都给皇上送去,留一点,分期分批往上送......到时候有照片有战线,皇上他能不相信吗?”
“高!实在是高啊!”
段芝贵心说:果然是普鲁士战争学院出来的!就是严谨,虚报战功都那么严谨,有图、有战线、有真相......
常德胜顿了顿,又说:“对了,你再去办一件事,去找几个会画画的,给我画一幅《大邱防御图》。不用照着西式军用地图的画法,那是画给皇上、太后、荣中堂看的。画得热闹一点,什么壕沟、铁丝网、机枪阵地、炮兵阵地,都给他画上去。画好之后,和咱们的照片一起,快马加鞭送汉城!”
段芝贵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振邦兄,还是您高明。不过......小弟我还有个建议。”
“说吧。”常德胜笑着问,“香岩,你可是我的高参啊,有什么好主意,说来听听。”
段芝贵道:“这《大邱防御图》上,还得画上朝鲜军民一边备战抗倭,一边准备给太后老佛爷贺寿......最好再来个什么祥瑞,譬如在大邱附近的山里面挖出千年高丽参,献给太后延年益寿!”
“好!”常德胜重重点头,“香岩兄,真有你的......这事儿交给你办!办好了,咱们的报功请赏的折子,一准能批下来!”
......
1894年6月1日。
颐和园,玉澜堂。
光绪坐在玉澜堂的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章,喜滋滋地看了老半天,旁边还摆着另外一份奏折、一叠照片、一卷画轴,还有一根用红绸子裹着的什么东西。
这些都是今儿一大早,总理大臣、庆王奕劻亲自捧进园子的。说是荣禄从汉城发来的急递,是用挂了英国旗的“高升”号从仁川送出的。里头除了荣禄和常德胜的奏折,还有一大叠照片、一幅画和一支“祥瑞人参”......不得不说,这常德胜现在是越来越会讨皇上和太后欢心了!
光绪把奏章放下,又拿起那叠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照片上全是倭寇的死尸,横七竖八地躺在灵山阵地前头,什么样的死相都有,一张张的老惨了,看着那叫一个解气。
“好!”光绪一边看一边叫好,“打得好!打得好......”
他放下照片,又拿起那卷画轴,打开一看,是一幅什么《大邱军民抗倭贺寿图》......抗倭还能和贺寿挂上钩?光绪仔细一看,画的还不错啊,画上有大邱府城的城墙,墙外头还挖了一圈壕沟,壕沟后头还打了许多木桩,拉上了铁丝网,再往后还有炮兵阵地和机枪阵地......还有许多朝鲜百姓提着铁锹、锄头在阵地上忙活,阵地上还插着旗子,旗子上写着“祝大清圣母皇太后万寿无疆”几个字儿。
光绪看了,忍不住就笑了:“这个常德胜,倒是有心了。”
他又拿起那根红绸子裹着的东西,解开一看,原来是一根人参。个头不小,须子齐全,瞧着怎么也得有个百十来年的样子。旁边还附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大邱军民感念太后恩德,于城西山中发现千年高丽参一枚,谨献于太后,以贺万寿。”
光绪看完纸条,摇了摇头:“千年人参......这个常德胜啊,打仗有一套,拍马屁也有一套啊!”
他把东西收拾好,站起身来:“摆驾,去乐寿堂。”
......
乐寿堂里头,慈禧正靠在炕上,让李莲英给她捶腿呢。
她老人家身边一炕桌上,还并排搁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威廉皇帝送的那张,还一张上面是一艘威风凛凛的巡洋舰,就是那条智利的“白朗古.恩卡拉达“号防护巡洋舰,照片的留白处还有小字儿,写得是:英吉利国愿以此舰贺大清圣母皇太后千秋万寿......又一条贺寿舰!
这张“二号贺寿舰”旁边,还有李鸿章的折子——老李头这回也抄了常德胜的点子,又整出一贺寿舰,愣是把英国银团的贷款,说成了大英帝国在给西太后贺寿!
还说什么,只要这条舰到手,大清就能打败日本,现在借的购舰款,接下去就能用日本赔款还......
可问题是,那是银子的事儿吗?
那是北洋又多一条铁甲巨舰!
北洋......这一仗怎么越打越强了呢?
虽然李鸿章这人没什么野心,但底下人呢?
听人说皇帝来了,她抬了抬眼皮:“哟,皇帝来了?有事儿?”
光绪行了个礼,笑着说:“亲爸爸,儿臣给您报喜来了。常德胜又在朝鲜庆尚道的灵山隘口打了个大胜仗,打死倭寇两千多人呢!”
慈禧一听,坐了起来:“哦?有这事儿?奏章呢?拿来我瞧瞧。”
光绪把奏章递上去,又把照片和画轴一并呈上:“太后,您看看这个。这是常德胜让人拍的战场照片,还有这幅画,是他让人画的《大邱抗倭贺寿图》。”
慈禧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到那些倭寇死尸的时候,她的眉头就是轻轻一皱,照这么个打法,北洋真就快赢了......北洋赢,不是大清赢啊!
等北洋赢了,朝鲜就是北洋的地盘!日本国要赔了银子,肯定也是北洋拿了去......这要是一次赔个几千万,能顶得上朝廷十年拨给北洋的银子!
到时候淮军不得继续往大了膨胀?
尾大不掉啊......
她心里怎么想,面子上还是点了点头:“嗯,打得好。这个常德胜,倒真是个能打的。”
她又拿起那幅画,看了半天,终于露出点笑模样了:“哟,这画上还有给我贺寿的字呢?这是大邱城?城外头挖了壕沟,拉了铁丝网?这城墙上头,还有老百姓举着旗子给我贺寿?”
光绪笑着说:“是啊,亲爸爸,常德胜在奏章里说了,朝鲜军民都知道太后万寿,都在为大清祈福呢。”
慈禧看着更高兴了,把画放下:“这孩子有心了,还有别的吗?”
光绪又把那根人参捧了上来:“太后,您再看这个。这是大邱军民在城西山里发现的千年高丽参,说是要献给太后,以贺万寿。”
慈禧接过人参,掂了掂,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这玩意儿,识货的都知道没一千年......
不过慈禧还是轻轻点了下头:“嗯,难得他们有心了。”她把人参交给李莲英:“收好了。”
然后她对光绪说:“皇帝,这个常德胜,你打算怎么赏他?”
光绪想了想:“他现在是道台加按察使衔,依儿臣看,可以授他候补按察使,加布政使衔。亲爸爸觉得如何?”
慈禧点了点头:“嗯,可以。另外,他手下那些将领,冯国璋、段芝贵、曹锟、商德全、裴其勋这些人,也都立了战功吧?该赏的也得赏。”
光绪说:“亲爸爸,儿臣想着,可以给他们晋记名总兵或记名副将衔。”
“行了,就这么办吧......”慈禧摆了摆手,又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这仗打完,北洋又得多一堆提督、总兵!”
光绪听出了点什么,但却没有接慈禧的茬,而是说了声“儿臣领旨”。领完旨后,光绪并没有告退,还是杵在那里。
慈禧看出他有话要说,便问了一句:“皇帝,还有事儿?”
光绪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奏章:“太后,这是荣禄今儿个一并送来的军报。他说,据朝鲜公州抗倭团练使朴永涣报告,日本水师的运输船团已经离开牙山湾了,可能是回国补给去了。现在仁川、牙山一带,已经看不到日本水师的影子了。”
慈禧挑了挑眉:“哦?日本人走了?”
“不止如此。”光绪又说,“荣禄还说,仁川码头的栈桥已经修好了。他建议……让李鸿章的北洋舰队赶紧动起来,把铭军五千人送到朝鲜去。最好是直接送到仁川,再不济,送到朝鲜的海州也行。”
其实光绪早就下旨让李鸿章动用北洋水师运送守大连湾的铭军五千人去支援朝鲜的荣禄了。
可李鸿章一直借口“常远”号在修理,“致远”、“靖远”在改装,不肯出动北洋水师。
北洋水师不动,那么驻大连湾的铭军自然也动不了。
铭军不到位,荣禄当然也不肯出兵去和牙山登陆的日军决战。而日军因为补给困难,道路又被破坏,还经常被公州的抗倭团练袭扰,进展也非常缓慢。直到昨天,才堪堪拿下了公州城。
不过拿下公州城,也不等于占领整个公州......公州的地形极度有利于游击战,境内有车岭山脉所属的鸡龙山、泰华山可以钻。这两座山里都有可供抗倭团练躲避的峡谷和寺庙。其中泰华山中的麻谷寺峡谷号称朝鲜“避兵十胜地”——就是躲避兵祸的十处胜地。如今早就被东学党变成了抗倭根据地!
所以,现在的朝鲜西路战场,看起来就是一个僵持的局面。
慈禧沉默了一会儿。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说了一句:“李鸿章的北洋水师……是该动一动了。”
光绪听了,心里一喜。
他知道,慈禧这句话一说出来,李鸿章就再也拖不下去了!
他正要告退,慈禧又叫住了他:“皇帝,你等等。”
慈禧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光绪一眼:“你替我跟李鸿章说一声:北洋舰队是他的老本。让他悠着点儿用......但是呢,该送的人,也得送到。要是耽误了朝鲜西路的大决战,大好的形势可就没了!”
光绪闻言一喜,忙回答道:“儿臣知道了。”
他退出乐寿堂,站在廊檐下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李鸿章的北洋舰队,终于要出海了。
只要大连湾的铭军到了朝鲜,荣禄手头的精锐就过了两万,这总该赢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