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光绪皇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常德胜……常德胜三战三捷,收复汉城……还俘虏了倭寇的一个王爷!还是什么第四师团长,北白川宫能久亲王!”
他抬起头来,看着底下那帮目瞪口呆的大臣们,大声说道:“你们听听!你们都听听!常德胜打了胜仗!他收复了汉城!他还俘虏了倭寇的亲王!大清......又赢了!”
底下的大臣们,一个个都傻了。
刚才还谁还在在说要通缉拿问常德胜呢,这会儿人家就打了大胜仗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场和日本人的仗怎么打成这样了?一会儿大胜,一会儿大败的......有没有个准啊?
翁同龢的脸色那是一阵青一阵白的。
他刚刚给太后和荣禄卖了好,顺带着狠狠坑了李鸿章、常德胜一把。
虽然坑不死那二位,但能坑一点是一点嘛!
现在好了,常德胜大获全胜了!
打胜了......肯定不能再罚人家了!
常德胜又是李鸿章手底下的大将,又是被李鸿章派去朝鲜当“军务会办”的,早些李鸿章还举荐常德胜当帮办北洋军务大臣......这不正好说明李鸿章用人很得当吗?
那用人不当的那位......又是谁?
是谁把常德胜的帮办北洋军务大臣变成督办朝鲜军务大臣的?
好像不是李鸿章,甚至都不是荣禄,而是......
想到这里,翁同龢忍不住就偷眼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好学生光绪。
光绪皇帝这时候已经忘了自己才是那个用人不当的罪魁祸首。
而且,他也忘了是自己逼着北洋水师在“常远”没修好,“致远”、“靖远”还没改好,“归远”还没归来的时候,冒险出海送人头的。
要不是他瞎指挥......荣禄现在都好好的在汉城呆着呢!
“传朕的旨意!”光绪皇帝这个时候忽然喊了一嗓子,打断了底下一群大军机的思绪。
“常德胜,三战三捷,收复汉城,俘虏倭酋,功勋卓著!加封常德胜为帮办北洋军务大臣!赏穿黄马褂,赏双眼花翎!”
底下的大臣们听了,心里头都嘀咕:得,这下李鸿章和常德胜都如愿了......
等老李什么时候退了,常德胜就能顺理成章接了北洋大臣的班。
到时候他恐怕才三十岁出头吧?
这年纪的北洋大臣......还那么能打!还手握重兵!想想都吓人啊!
光绪皇帝又想了想,接着说:“还有!让常德胜马上把那个北白川宫亲王,给朕送到北京来!别饿着人家,也别伤着!这可是活的倭寇亲王!朕要让京城的老百姓都瞧瞧,咱们大清,也能逮着他们的王爷!”
底下的大臣们赶紧点头称是。
这时候,翁同龢站出来了(应该是跪出来的)。
他刚才还在那儿尴尬着呢,这会儿已经缓过劲儿来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用人不当”的话,说得太早了,差点把自己也给装进去。现在得赶紧往回找补找补,顺便再荣禄捞一把——荣禄可是太后的人,他翁同龢必须是太后的人……
翁同龢又往前跪了一步,磕了个头,开口说道:“皇上圣明!常德胜此战,确实是大振国威!不过……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光绪皇帝正高兴着呢,摆了摆手:“翁师傅有话尽管说!”
翁同龢说:“皇上,常德胜虽然收复了汉城,但倭寇的主力并未被歼灭。据荣禄之前的电奏所说,倭寇在朝鲜的总兵力,不下五万之众。常德胜手中,不过数千人马。若是倭寇集结重兵,反攻汉城……只怕常德胜独木难支啊!”
光绪皇帝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收了收。
对啊!光顾着高兴了,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汉城是收回来了,但倭寇还在呢!万一他们又打回来了怎么办?
光绪皇帝皱了皱眉:“那依翁师傅之见,应该如何是好?”
翁同龢说:“臣以为,应当即刻电令常德胜,务必固守汉城,不可轻弃!同时,命荣禄在平壤组织兵力,速速南下增援!荣禄虽然初战不利,但他毕竟是朝廷钦差,手握重兵,又熟悉朝鲜地形。若是他能戴罪立功,率部南下,与常德胜形成犄角之势,则汉城可保无虞!”
他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皇上,荣禄虽然有罪,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如暂且让他戴罪立功,等战事平息之后,再行论处。如此一来,既能保全朝廷的体面,又能让荣禄感恩戴德,拼死效力!”
光绪皇帝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翁同龢这是要捞荣禄啊!不过捞就捞吧,荣禄是太后的心腹,又是八旗里面少有能办事儿的。汉城那场败仗,也不能都怪荣禄,主要是叶志超先逃了......
想到这里,光绪皇帝就点了点头:“翁师傅说得有理......那就传朕的旨意:荣禄,暂革就职留任,让他戴罪立功吧!
着他速速率领平壤各部,南下增援常德胜!若能守住汉城,便是将功折罪!若再有闪失......哼,就两罪并罚!”
翁同龢听了,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这个“好”算是卖上了。
他赶紧磕头:“皇上圣明!”
光绪皇帝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对底下的大臣们说:“对了,李鸿章那边……他的处分,也先搁一搁吧。等朝鲜的战事有了结果再说。”
他把这些事情都交代完了,就对身边的太监说:“摆驾,去乐寿堂!”
作为“大清首辅”,他得去和大清真正的主子慈禧太后汇报工作了。
.......
光绪皇帝一路小跑着就到了隔壁的乐寿堂。
乐寿堂里头,慈禧太后正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跟光绪手里头那份一模一样。
大清各处官员的电奏,都是发到总理衙门的,再由总理衙门分发。现在管着总理衙门的奕劻那可是老太太的心腹,这么重要的电报,当然得给老太太抄一份了。
光绪进了门,先给老慈禧请了个安:“儿臣给亲爸爸请安!”
慈禧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电报抄件:“皇帝来了?起来吧.....坐下说吧。”
光绪听见老太太的话,心里头的高兴劲儿,顿时就下去了一多半。
老太太怎么不高兴呢?难道是因为荣禄?还是......北洋出了个真正能挑大梁的?
想着这些,光绪就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就在一张绣墩上坐了:“亲爸爸,您都知道了?常德胜又打胜仗了!这次不但收复了汉城,还俘虏了倭寇的一个王爷!大快人心啊!”
慈禧点点头道:“知道了,都知道了。”
她指了指那份电报:“总理衙门也给我这里送了一份。”
光绪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那亲爸爸您说……这仗打得怎么样?”
慈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仗是打得不错......常德胜这小子,还有两下子。”
光绪听了,心里头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说话,慈禧又补了一句:“不过皇帝啊,你想过没有......常德胜立了这么大的功,你给他封了帮办北洋军务大臣,以后李鸿章退下去了,北洋这摊子是不是要交给他?”
光绪愣了一下:“这……”
慈禧看了眼光绪:“皇帝,你知道李鸿章今年多大岁数了?”
光绪想了想:“好像是……七十有二了?”
慈禧点了点头:“是啊,都七十二了......他还能干几年?等他退了,这北洋大臣的位子,你说谁来接?”
光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慈禧继续说:“常德胜今年才多大?不到三十吧?年纪轻轻,手握重兵,又会打仗,还会收买人心......我听说他在朝鲜办了个南浦军校,把一帮武备同学都拉了过去当教习,教出了一二千个学生。他的驻朝新军,都是同学师生,自成体系啊!
我还听说,驻朝新军中那些南浦军校出身的,都管常德胜叫校长!常德胜也用校长的名义,给他们下达命令!
皇帝,你说这样的人,要是没人看着点儿,将来会不会出乱子?”
光绪听了,脸上的笑容就慢慢收了回去。
他想了想,说:“那亲爸爸的意思是……”
慈禧说:“常德胜的功,得赏。帮办北洋军务大臣,必须得给......但不能让他一个人独大,得在北洋里头,再扶几个人起来,跟他互相牵制着。”
光绪问:“扶谁?”
慈禧说:“袁世凯,这个人你知道吧?”
光绪点了点头:“知道。他在朝鲜待了好些年,对那边的情况熟。荣禄的电奏里头,也说他在平壤帮着守城,干得不错。荣禄还举荐他当襄办北洋大臣呢!”
慈禧说:“这个袁世凯还是李鸿章的老部下,也是北洋出身。之前还是常德胜的上司,虽然和常德胜处得不错,但是......北洋大臣,终究只有一个!你说他想不想要李鸿章屁股底下的那把交椅?他只要想,就得和常德胜争,他们俩争起来,咱们就好拿捏了。”
“还是亲爸爸高明!”光绪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那李鸿章那边……他能乐意吗?”
“他有什么不乐意的?皇帝啊,你想想,常德胜是李鸿章的人,袁世凯就不是李鸿章的晚辈了?
这两个人都是他北洋体系出来的,不管谁上位,他老李家的香火情都在呢!他有什么不乐意的?再说了,我还给他准备了另一个人。”
光绪问:“谁?”
慈禧说:“张佩伦。”
光绪一愣:“张佩伦?就是那个……马尾海战打了败仗,被开革的那位?”
慈禧点了点头:“就是他。他是李鸿章的女婿.....眼下是关东铁路总公司的商办委员,还是布衣白身,也是时候让他起复了!”
光绪还是有点不明所以:“亲爸爸,您这是要……”
慈禧慢悠悠地说:“北洋那么大,不能只有一个接班人。李鸿章老了,他底下得有几个人争着抢着,朝廷才好掌控。常德胜、袁世凯、张佩伦......这三个人,再加上聂士成,凑成四个。让他们在北洋里头互相较着劲儿,谁也不敢乱来。”
光绪问:“聂士成?”
慈禧点了点头:“聂士成是淮军老人儿,这次他跟着常德胜打了胜仗!那个日本王爷,就是他带人去抓住的......该重赏!
赏他个黄马褂,再加个直隶提督的衔,让他当诸军总统.......把叶志超替下来。这样一来,聂士成就有了自己的位子,不用事事都听常德胜的了。”
光绪听了,也在心里佩服他的“亲爸爸”了......一个北洋大臣的位子,安排了四个人去竞争!这下主动全就都捏在朝廷手里了。至于最后是从这四人中挑选一人,还是空降个北洋大臣,再让他们四人分别掌权,那就看情况再说了。
这能耐,他可得学着点儿。
光绪点了点头:“亲爸爸说得是。”
慈禧又说:“还有荣禄的事儿。”
光绪赶紧说:“儿子已经下旨了,让荣禄暂革职留任,戴罪立功……”
慈禧摆了摆手:“不够。”
光绪一愣:“不够?”
慈禧说:“荣禄是我派去朝鲜的。他打了败仗,我脸上也无光。但你要说汉城那场败仗全怪他,那也不公平。他手底下那些人——叶志超、卫汝贵、刘盛休——哪一个不是李鸿章挑出来的骄兵悍将?
荣禄一个文人,初到军中,根本指挥不动他们。叶志超带头跑了,卫汝贵也跟着跑,刘盛休更是不战而逃……荣禄能怎么办?他总不能一个人拿着刀去挡倭寇吧?”
好嘛,荣禄......这就成文人了?
不过光绪还是连连点头:“亲爸爸说得对!儿子也是这么想的!汉城之败,根子在叶志超他们身上!荣禄是被他们给坑了!”
慈禧满意地说:“所以啊......荣禄、叶志超、卫汝贵、刘盛休,这四个人的处分,都定为‘革职留任’。让他们都在平壤待着,戴罪立功。等仗打完了,再慢慢算账。”
光绪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
慈禧又说:“至于袁世凯的差事......就给他个‘襄办北洋大臣’的衔吧。襄办,比帮办低半级,但也是北洋的高官了。张佩伦也挂个‘襄办北洋大臣’的衔。这样一来,北洋在李鸿章底下,就有常德胜、袁世凯、张佩伦、聂士成四个能干的。四个人四条心,谁也吞不了谁。”
光绪听了,心里头暗暗佩服——还是亲爸爸想得周到啊!
他点了点头:“儿子这就去拟旨!”
慈禧摆了摆手:“去吧。记住......常德胜的功,要赏足。但是北洋......万万不能交到他手里!”
......
同一时刻。
汉城的东大门,一场入城式,正在进行当中。
这次入城的是日本人!
没等光绪皇帝那份死守汉城的圣旨发到常德胜、荣禄手里,这汉城的“收复”......已经到头了!
日本人,又回来办入城式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日本第一军的司令部,山县有朋骑着马,板着脸,身后头跟着一大帮参谋副官的,一个个也都绷着个脸,跟死了亲爹似的。
再后头是第五师团的师团部,师团长野津道贯骑在马上,脸色也不咋好看。
再往后头,那就是第五师团的直属部队了,什么工兵呐,辎重兵呐,炮兵呐,一长溜的大车小辆的,浩浩汤汤的,瞧着倒是挺唬人。
至于那个第七联队(山县手头唯一的联队),今儿中午就战战兢兢的入了汉城——说起来惭愧,常德胜都走了大半天了,北汉山上的日本人还不知道(谁能想到常德胜就“收复汉城几个小时啊?”),还是发现大清天兵失踪的朝奸上北汉山来请,第七联队这才又下了山......
唉,这一天天的,都在折腾啥啊!
总之,这帮士气低落的鬼子,又占领了一次汉城。
而山县为了鼓舞士气,就下令办了这个二次入城式......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三次?
反正就这么着吧,日本人的大队人马,就浩浩汤汤地开进了汉城的东大门。
东大门里头,两边站着好多老百姓。
这些人里头,有汉城的普通百姓,也有两班老爷什么的,乌压压的一大片,全都站在路边上瞧热闹。
昨天汉城街面上还到处挂着龙旗,这会儿又都换成膏药旗了。
反正这会儿人手一面小旗子,在那儿摇啊摇的,嘴里头应付差事一样喊着“欢迎日本天兵”之类的话儿......
山县有朋骑着马,从东大门进来,一路往前走,还挤出点笑儿,但是他心里头,那叫一个骂啊!
“常德胜你个大混蛋,前脚收复汉城,后脚就溜了......老夫还不知道,还得汉城的朝鲜开化人士上北汉山来请......真是八嘎那个牙鲁啊!”
他越想越气啊!
就这时候,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山县抬头一看,就看见日本驻朝鲜公使大岛义昌骑着马,带着几个骑兵,从街那头跑过来了。
大岛义昌跑到山县面前,勒住了马,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大将阁下……”大岛义昌说话都结巴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山县有朋皱了皱眉:“怎么了?”
大岛义昌说:“我刚才派人去各国领事馆看了一下……英国领事馆空了!德国领事馆也空了!俄国领事馆也空了!美国领事馆也空了......常德胜,看来是把四国领事馆都‘骗’走了!”
山县有朋听完这话,眼前就是一黑!合着这常德胜是“贼不走空”啊!“收复”一次汉城,还把汉城的使馆团给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