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县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眼前是黑了又黑,手里的缰绳差点就没握住,身子在马背上一歪,整个人就往旁边倒去。
“阁下!”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这是小川又次的手。
这家伙本来骑马跟在山县后头,一看山县要倒,赶紧催马冲上来,总算及时把他给扶住了。
“阁下,您没事吧?”
小川又次的声音压得很低,
山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眼前一阵阵发晕,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阁下,”小川又次这回声音更低了,“您现在可不能倒下啊!”
对啊,不能倒下。
山县心道:现在可万万不能倒下......
他现在正在汉城东门口,前后左右都是人。身后是两千余日军官兵,正跟他一起进城呢。
城门内还有至少好几千夹道欢迎的朝鲜“开化人士”!
要是他这个第一军司令官,在第二次入城式的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
那乐子可就大了。
朝鲜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日本人的大将军不行了,被清国人吓倒了......”
而藏在人群里的各国探子会把消息传到哪里?天津、北京、伦敦、彼得堡......
到时候英国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日本人在朝鲜站不住脚了,连司令官都吓晕了,这仗还怎么打?还是支持大清吧......
所以,他不能倒。
绝对不能倒。
山县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厉害,但他还是使劲吸了一口,把那口气憋在肺里,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呼出来。
然后又吸了一口。
又呼出来。
连着吸了好几口气,他才觉得眼前没那么黑了,手也不怎么抖了。
他朝小川又次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没事了。
小川又次松了手,但还是骑马跟在他旁边,随时准备再扶一把。
山县直起身子,勒了勒缰绳,让马站稳了。然后他转过头,看了看周围的士兵们。
大家都在看他老人家呢!
那些士兵们虽然还在走路,但眼睛都往他身上瞟。他们也看出来司令官刚才晃了一下,都在等着看他会不会从马上掉下去......
山县赶忙清了清嗓子。
“诸位......”
他的声音有点儿哑。
士兵们都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看着他。
山县挺起胸膛,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苍白变成了愤怒......是的,就是愤怒。
装出来的愤怒,眉毛竖起来,嘴唇哆嗦着,好像是被什么天大的事情给气着了。
“本司令官刚刚得到一个消息!”他大声说,“清国的常德胜,在撤离汉城的时候,强行带走了四国领事馆的各位使节!他这是绑架!是劫持人质!是公然违反万国公法!”
士兵们一听这话,顿时哗的一声炸开了锅。
大家伙倒不是愤怒,而是有点佩服这个清国常胜将军......敢强行带走“洋爹”的使节!
虽然鲁莽,但也是东亚真英雄!
但是山县不管他们怎么想的,他继续往下胡说八道。
“清国此举,必将自绝于世界!他们以为绑架了各国使节,就能让列强相信他们的谎言!他们错了!大错特错!文明世界的眼睛是雪亮的!清国这种野蛮行径,只会让他们更加孤立!”
他说得唾沫横飞,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
“而我们皇军要做的,就是继续前进!继续战斗!让全世界看到,谁才是朝鲜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说完,他猛地一转头,看向小川又次。
“小川君!”
“在!”
“照相队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阁下。已经在城门里头列队等候。”
“好!”山县大声说,“命令照相队,立即拍照!拍下我军入城的盛况!拍下汉城百姓欢迎我军的场面!把这些照片发回东京,发到伦敦,发到柏林!让全世界看看,大日本帝国在朝鲜的胜利!”
小川又次啪地敬了个礼,拨转马头,朝着城门里头跑去。
不一会儿,城门里头就响起了照相队长的吆喝声。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摄影师,抬着几台巨大的木箱子照相机,吭哧吭哧地摆在了城门内侧的空地上。一字排开,每台照相机旁边还站着两个助手,手里举着镁粉闪光灯的铁架子。
“列队!列队!”照相队长扯着嗓子喊,“工兵第五大队,齐步走......走慢点儿!步子迈大点儿!对!就这样!”
“那几个朝鲜老头儿......让他们站到路边去!脸上要笑!笑不出来也得笑!这是给他们拍遗照呢还是怎么的?!”
然后,镁粉点燃了。
嗤的一声,白花花的光闪了一下。
第一张照片拍下来了。
画面里,山县骑在马上,正策马走进城门。他身后是隶属第五使团的工兵第五大队的士兵们,一个个昂首挺胸,踩着正步。
路边还有一群朝鲜老头儿被维持秩序的第七联队的日本兵逮了来,强迫他们弯着腰,脸上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再来一张!”照相队长喊道,“换个角度!从侧面拍!镁粉准备......放!”
嗤!
又是一张......
山县已经缓过来了,他骑在马上,昂着脑袋,眼睛望着前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威风凛凛。
行了。
照片拍下来了。
有了这些照片,他就能跟东京交代了。他能说“汉城秩序井然,百姓夹道欢迎”。他能说“清军残部已被击溃,我军完全控制局势”。他还能把照片登在报纸上,让日本国民看看......他们的军队在朝鲜是多么威风!
至于北白川宫能久亲王......他一定不会当俘虏的!他一定是死在什么地方了......
打仗嘛,总归会有牺牲的,哪怕是亲王,也难免抛洒热血!
总之,说一千道一万,汉城,又回到皇军的手中了!
这就是“赢”的证据!
山县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勒住马,停在街道中央,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军官们大声宣布:
“传本司令官命令......大军即刻进驻景福宫!”
军官们齐声应诺。
山县重新转过身子,双腿一夹马肚子,催马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张开嘴,唱了起来。
“四百余州皆举兵......敌军坐骑十余万......”
这是创作于1892年的军歌《元寇》。
旁边的军官们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唱起来。
“国难临头正此时......弘安四年夏日间......”
歌声越来越大。底下的士兵们也听见了,先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他们一边走一边唱,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有镰仓男儿在......对此毫无畏惧心......”
“正义武断之声名......怒吼向世间宣示.......”
镁粉又燃起来了。
嗤的一声,白光照亮了整条街道。
在那白光里头,山县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队列,旗子飘扬,枪刺闪亮。士兵们扯着嗓子吼着歌,脚步踏得震天响。
好一派胜利入城的景象!
山县有朋,赢!
.......
七月五日,下午,朝鲜海州。
今天海州城外头,难得的也来了大军,旗子举得老高,队伍排得老长。
走在最前头的是南浦军的队伍。三千来号人,穿着统一的灰蓝军装,背着洋枪,脚步走得整整齐齐。
后头跟着的是聂士成的队伍,一千来人,队伍不怎么整齐,但精气神还不错。
再后头是东学党的队伍,也是一千人,都扛着恩菲尔德前装枪,看着有点疲惫,士气不是太高。
队伍中间还拉着十四门大炮,都是7.5公分的克虏伯大炮!
这支队伍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往海州城里开。
海州城门口,早就站了一排人在那儿等着了。
领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军官,穿着一身崭新的南浦军军服,腰里别着手枪,站得笔直。正是王占元,他是南浦军校教导第二团第四营的管带——在南浦军内部,大伙儿都叫他营长。
王占元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北洋水师的军服,个头不高,脸有点黑。
这人叫叶祖圭,是靖远号巡洋舰的管带。
另一位则是北洋水师营务处总办罗丰禄。
这三个人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就知道常德胜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见两匹马并辔而来,马背坐着的,正是常德胜和聂士成。
两个人骑着马,一路说说笑笑地就往城门口走来。
走到近前,常德胜一眼就看见了王占元。
然后就翻身下马。
“子春兄,”常德胜走了过去,“幸苦你还没撤,要不然我和聂军门,可就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了!”
王占元赶紧敬了个礼,笑着说:“振邦兄,您和弟兄们这一路可真是辛苦了......到了海州就好了,好饭好菜管够!”
常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罗丰禄。
“稷臣兄!”常德胜双手抱拳,朝罗丰禄拱了拱手,“好久不见了!”
罗丰禄也赶紧还礼,笑着说:“振邦兄,别来无恙啊!”
两个人寒暄了两句,常德胜的目光就落在了叶祖圭身上。
叶祖圭一看常德胜看向自己,赶紧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庭参礼。
“北洋水师靖远号管带叶祖圭,参见帮办北洋军务大臣!”
常德胜赶紧伸手去扶:“哎哎哎,叶管带,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
叶祖圭站起来,脸上带着恭敬的表情,说:“帮办大人,您现在是帮办北洋军务大臣,卑职见了您,自然要行庭参礼。”
常德胜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罗丰禄。
罗丰禄笑着点了点头,说:“振邦兄,我给你道喜了。皇上已经明发上谕,封你为帮办北洋军务大臣,赏穿黄马褂,赏戴双眼花翎。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常德胜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家伙,老子辛辛苦苦打了这一仗,总算是没白打!帮办北洋军务大臣终于到手了!
如今的北洋,李鸿章第一,他第二!
等李鸿章退了,他就是北洋第一人!
赢麻了!
他心里头美得不行,但脸上还得装出一副谦虚的样子,连连摆手说:“哎呀,稷臣兄,你这话说的,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啊!这都是皇上的恩典,皇上的恩典......”
罗丰禄笑了笑,又说:“振邦兄,你先别急着谦虚。皇上还有别的任命呢。”
“哦?”常德胜竖起耳朵,“还有什么任命?”
罗丰禄说:“皇上还封了袁慰亭为襄办北洋大臣,封了张幼樵也为襄办北洋大臣。另外,聂军门......”他指了指站在旁边的聂士成,“皇上封聂军门为直隶提督,兼朝鲜诸军总统,赏穿黄马褂。”
常德胜听了这话,心里轻哼了一声。
袁世凯?张佩伦?襄办北洋大臣?
这一定是慈禧老太太这是要搞平衡啊!
我一个人当帮办北洋大臣,她怕我权力太大,又弄了两个襄办来分我的权。再加上聂士成这个“诸军总统”......四个人互相牵制是吧?
高。
实在是高。
不过我还是南浦军校校长!
这可不是大清朝给的......
他心里头虽然这么想,但嘴上却说:“好好好!袁慰亭和张幼樵都是能人,有他们帮着,北洋的事儿就好办了!聂军门也是实至名归,这一路上要不是聂军门帮衬着,我也打不了那么多胜仗!”
聂士成在旁边听了,赶紧摆手说:“振邦老弟客气了,都是你指挥有方,我就是个听命的。”
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罗丰禄忽然正了正脸色,说:“振邦兄,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皇上命你,将被俘的北白川宫能久亲王,交给下官和叶管带。”罗丰禄指了指叶祖圭,“靖远号现在就停在海州港里头,随时可以出发。我们准备把人犯押送到天津,再由天津转送北京。”
常德胜听了这话,扭头往海边看去。
果然,远远的就看见海州港里头,停着一艘刚刚刷了新漆,看着很威风的巡洋舰。
最重要的是......常德胜一眼就看见了船上那几门新装的大炮。
那是十二公分速射炮!
终于装上了!
北洋,终于有了一条能上战场的巡洋舰了!
这时候,罗丰禄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振邦兄,”罗丰禄的语气变得有点古怪,“皇上还命你......坚守汉城。”
这话一说出来,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常德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聂士成在旁边皱了皱眉头。
王占元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罗丰禄,又看看常德胜。
罗丰禄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尴尬,常德胜明显已经弃守汉城了嘛!
常德胜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
“皇上怎么不早说啊!”常德胜一拍大腿,一脸委屈地说,“我五天前就因为兵力不足,放弃汉城了!要是皇上早点下旨,我肯定死守啊!可现在......汉城已经在日本人手里了!”
罗丰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常德胜又说:“不过嘛,稷臣兄,你也别担心。本官虽然放弃了汉城,但我确确实实收复过汉城!有照片为证的!我在汉城里头拍了不少照片,都是我骑着马进城的样子,还有龙山渡炮击的照片,还有安城川伏击的照片,都拍下来了!”
他越说越来劲:“再说了,还有英美俄德四国的领事可以给我作证!他们亲眼看着我收复汉城的!现在他们都在去镇南浦的路上,你要是写信去问他们,他们肯定会作证的!”
罗丰禄听得一愣一愣的,说:“那......要是皇上实在想要汉城,还能不能再收复?”
常德胜一听这话,眼睛转了转,说:“能啊!怎么不能?”
“真的?”罗丰禄眼睛一亮。
“真的。”常德胜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只是......”
“只是什么?”
常德胜嘿嘿一笑,说:“得加钱啊!”
罗丰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