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城,黄海道观察使衙门。
说是观察使衙门,其实就是普普通通的大院子,前后三进院子,还算干净。常德胜让人把正堂收拾出来,摆了几张椅子,就当是议事厅了。
这会儿里头坐了五个人。
常德胜自然是主位,左手边是罗丰禄,右手边是聂士成。叶祖圭和段芝贵坐在下首,一个挨着一个。
茶是刚沏的,热气腾腾的。常德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段芝贵。
“香岩兄,”常德胜开口了,“我问你个事儿。”
段芝贵放下茶碗:“振邦兄请讲。”
“日本那边,现在有多少兵力?”常德胜笑着问,“我是说,他们有几个常备师团?几个混成旅团?总共多少人?”
段芝贵愣了一下,然后就苦笑了起来。
“振邦兄,你这可问对人了。”段芝贵清了清嗓子,“这事儿我可太知道了......日本原有七个常备师团,这七个师团和平时期满编是一万两千人,但通常是不满编的,一个师团也就八千九千人。”
“那现在呢?”常德胜又问。
“现在可不一样了......”段芝贵的声音放沉了一些,“开战之后,日本那边就开始动员了。”
“他们动员了多少?”常德胜明知故问。
“根据情报,他们计划扩军到二十四万!每个师团都会扩充到一万八千人。
另外,他们还要组成第四个混成旅团......每个混成旅团八千人左右。还剩下几万人,都当后备兵,随时可以补充战损......”
段芝贵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
“嘶......”罗丰禄就倒吸一口凉气,“二十四万?”
“还不止呢。”段芝贵补了一句,“这只是陆军。日本的海军还没算进去。”
聂士成摇了摇头:“二十四万……咱们在朝鲜才多少人?”
常德胜又转向段芝贵:“对啊,香岩兄,你再给我算算......咱们在朝鲜、辽东、山东、直隶,总共有多少人?”
段芝贵放下茶碗,又开始掰手指头了。
“这个嘛……朝鲜这边,驻朝新军有万把人。老淮军那边......我算算,加起来也是万把人吧。八旗兵和奉天练军,有八千多。再加上朝鲜的新军,拢共就是三万多人。”
“现在呢?”常德胜又问,“打完这几场仗,还剩下多少?”
“现在……”段芝贵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老淮军那边,至少损失了一千人。八旗兵和奉天练军,损失了总有四五千。朝鲜新军的情况不明,估摸着总兵力已经不足两万五了......而且,咱们和朝鲜都没什么分层动员体系,没有后备兵可以随时拿来补充......有损无补,这仗,不好打下去啊!”
“旅顺大连那边呢?”常德胜又把问题转回了国内。
他现在是帮办北洋军务大臣了!北洋的军务,他当然可以过问。
“旅大那边,现在就剩下庆军和毅军,七八千人。”
“那山东威海呢?”
“威海那边,有绥军、巩军、护军,一共十个营,约莫五千人。”
常德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就开始算账了。
“两万五,加八千,加五千……”他一边说一边掰手指头,“三万八。三万八千人。”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三万八千人,打二十四万。能赢吗?”
罗丰禄、聂士成、叶祖圭三个人都不说话,但都在摇头。
“那指定赢不了的!”常德胜替他们把话说出来了,“三万八......就算再加上直隶的练军、淮军,再加上黑龙江和吉林的马队,再加上所剩不多的奉天练军和盛京八旗练军......人数顶天六七万吧!日本人光是兵力就多咱三倍啊!”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所以啊,诸位,咱们得想办法。”常德胜说,“要想打赢这场仗,光靠现在这点人马,那是不可能的。得扩军!”
扩军......当然得加钱了!
罗丰禄明白了,忙追问:“扩军?要怎么扩?”
“办新军。”常德胜说,“按驻朝新军的标准来办。”
他开始算账了。
“我跟你们算一笔账啊。驻朝新军的一个镇,满编是一万两千五百人。开办费是一百五十万两,年维持费是一百六十万两,首年的军械子弹还要再加一百万两。也就是说,一个镇的第一年,总共要花四百一十万两。”
“这么多啊!”罗丰禄瞪大了眼珠子,心说:这个常振邦还真敢狮子大开口啊!
“这还算少的。”常德胜摆摆手,“我跟你说,日本那边一个师团的费用,比咱们只多不少。你想打赢人家,总不能比人家花的钱还少吧?便宜没好兵的道理,皇上总是明白的吧?”
便宜没好兵......
罗丰禄都无语了。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常德胜接着说,“咱们要想打败小日本,至少需要办六个镇。我自己掌握第一、第二、第三镇。第四镇给袁慰亭,第五镇给张幼樵,第六镇给聂提督。六个镇,六个镇……”
他又开始算了。
“五个镇是新编的,开办费是七百五十万两。六个镇的首年维持费是九百六十万两。首年军械子弹是六百万两。拢共加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罗丰禄,笑道:
“两千三百一十万两!”
两千三百多万两......
罗丰禄的下巴差点给惊掉了。
“多……多少?”他的声音都变了。
“两千三百一十万两。”常德胜重复了一遍,“这是第一年的钱。第二年往后,每年就只需要维持费了......大概九百六十万两,抹个零,就算一千万吧!”
“振邦兄!”罗丰禄猛地站了起来,两手一摊,“你这是要掏空朝廷的家底啊!两千多万两,朝廷哪儿拿得出来?”
“拿不出来?”常德胜笑了笑,“那打败了,要赔款的话,可不止这个数。”
“我跟你说,稷臣兄。”常德胜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日本那边,为了打这场仗,已经把财政预算的百分之三十都砸进去了。咱们要是舍不得花钱,那就等着赔钱吧。”
他看着罗丰禄:“稷臣兄,你信不信,等到了要赔款的时候,朝廷那是多少银子都能拿出来的!”
罗丰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最后他摇了摇头。
“这事儿……先往上报吧。”他说,“我做不了主,得问中堂大人。”
“行,你先报这个。”常德胜说,“如果不行,就报第二个方案。”
“还有方案?”
“有啊.....总得有上中下三策吧!”
罗丰禄愣了愣,这也上中下三策?
“那当然!”常德胜笑道,“朝廷花多少钱,咱就打多少仗......总归是要打的!”
他都拿定主意了,无论如何,这个帮办北洋军务大臣的差事,都得拿死了!
常德胜斟酌着道:“如果朝廷觉得六个镇花钱太多了,那就打个对折,练三个镇。我自己守大同江,袁慰亭去守旅顺大连,聂提督去守威海。三个镇,第一年的费用是一千两百三十万两。
花钱是少了,可也没了反攻汉城的力量,最多就守在那里拖延时间,也许可以拖出个还算体面的和局吧。”
罗丰禄又摇头了。
“三镇也难。”他说,“朝廷现在连三百万两都凑不齐,别说一千多万了......”
“那就把荣中堂那二百万两都给我吧!这是下策了......”常德胜叹了口气儿,一脸为难,“朝廷原本拨给他的那二百万两援朝军费,如数拨给我。
我用这笔钱,把咱北洋手头的兵力整理一下,我自己整出一个镇,再给张襄办,袁襄办,聂军门各自整理出4000人的一个协,让他们分守旅顺、大连、威海......可不能再少了!再少,倭寇没准就要打进直隶去了!”
罗丰禄心里盘算着:朝廷能答应的,多半就是下策了!搞不好还得七折八扣的......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振邦兄......也罢,你把你的方案写成折子,我带回去面呈中堂大人。中堂那边……想必是会有点腾挪的法子的。”
常德胜笑了。
“那就多谢稷臣兄了。”他转头看向段芝贵,“香岩兄,麻烦你帮我拟个折子。”
“没问题。”段芝贵点点头。
“对了,”常德胜又说,“北白川宫亲王那边,也该交接了。稷臣兄,你要不要先见见他?”
罗丰禄点点头:“也好。带我去看看这位日本王爷吧。”
常德胜站起身。
“行,那就走吧。香岩兄,折子的事儿你辛苦一下。回头写好了直接送到码头上来。”
段芝贵拱了拱手:“振邦兄放心,包在我身上。”
常德胜领着罗丰禄往外走,聂士成和叶祖圭跟在后面,一块儿去见北白川宫能久王爷了。
......
北白川宫能久亲王这会儿正坐在海州城码头边上的一间小屋子里头,等着上路呢。
屋子不大,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个南浦军的士兵,扛着把1888在他对面站着——看着他,不让他跑了,也不让他想不开自己杀自己。
窗户开着,能看到外头的码头和海面,还有一艘大铁船停在那儿,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
他在这儿坐了有小半个时辰了,惶恐的不得了......那条大铁船,该是北洋水师的巡洋舰,这是要带他回大清去吧?
也不知道那帮不知耻的海军会不会在半路上搭救他?
看看这天色......有点悬啊!
人家摆明是要在大晚上带他出海了,黑灯瞎火的......在海上要找到一条小小的巡洋舰可不容易!
他正胡思乱想着,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常德胜,后头跟着一个穿清朝官服的,还有一个穿北洋水师军官制服的。
常德胜笑着走进来,冲北白川宫点了点头,然后用德语说:“亲王殿下,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罗稷臣罗大人,北洋水师营务处总办。这位是叶管带,靖远号巡洋舰的舰长。”
北白川宫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也用德语回话:“很高兴认识两位。我是北白川宫能久,日本帝国陆军中将,第四师团长。”
罗丰禄一听他说德语,也换了德语:“亲王殿下,久仰大名。”
久仰?久仰个啥,都当俘虏了......
北白川宫王爷现在是特别的无奈,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但他是皇族,是亲王,不能丢了日本的脸面。就算被俘了,也得拿出亲王的样子来,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应付常德胜和罗丰禄.....
罗丰禄笑着说:“那就太好了。咱们可以用德语交流,方便多了。殿下,我这次来海州,是奉了李中堂的钧命,专程来接您的。”
“接我?”北白川宫愣了一下,“去哪儿?”
“当然是去北京了!大清皇帝想见见您!”
北白川宫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去……去北京?”他的声音都有点儿抖了,“见你们的皇帝?”
“对啊。”罗丰禄点点头,“您是日本亲王,被咱们俘虏了,这可是大事儿啊,皇上当然要见见您了!”
北白川宫的脸都白了。
去北京?那不就是去给人围观的嘛!
到了北京,那些洋人公使,那些清朝官员,还有不知道多少老百姓,都得来看他这个被俘的日本亲王。
他站在那儿,就跟动物园里的猴子似的,给人指指点点的。
到时候,全世界都会以为大清在朝鲜占了多大的优势......日本政府不知道得花多大的气力,才能把国际观瞻给扭转过来!
“不不不,我不能去北京。”北白川宫连连摆手,“我是被俘的军人,按照万国公法,我应该被关押在战俘营里,等待双方交换俘虏。你们不能把我送到北京去游街示众!”
“谁说游街示众了?”常德胜憋着笑,“皇上是很重视您的,所以才特地派了靖远号巡洋舰来海州接您。对了,您听说过准噶尔部的达瓦齐汗吗?”
北白川宫皱了皱眉:“达瓦齐?谁是达瓦齐?”
常德胜说:“它是准噶尔部的末代汗王,被乾隆爷的大军打败了,让人活捉了送到北京去了。您猜怎么着?乾隆爷不但没杀他,还封了他一个绰罗和硕亲王,还把一个宗室女嫁给他了。人家在京城过得挺好的,子孙后代都当了清朝的官儿。”
北白川宫听得一愣一愣的。
常德胜接着说:“您这身份,不比达瓦齐差啊。您是日本天皇的亲叔叔,正儿八经的皇族。到了北京,皇上怎么着也得封您一个‘大和和硕亲王’吧?再给您指一门婚事,娶个爱新觉罗家的格格。到时候您在京城置办个大宅子,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日本当个师团长舒服?”
北白川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罗丰禄也在旁边帮腔了:“对对对,殿下,达瓦齐的子孙唐古色唐大人,现在还在咱们大清朝当着固山贝子呢!您到了北京,正好跟他多亲近亲近。他也是被俘的王爷,您也是被俘的王爷,您俩肯定有共同话题。”
北白川宫:“……”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啊!
把他和那个什么准噶尔的末代汗王比......那日本国岂不是成了准噶尔?
准噶尔和大清打了一百年,最后还是亡了国!
那日本呢?
大清皇帝是不是想让那些洋人认为,大清能和打准噶尔一样,和日本打上一百年?
完了,完了......这下真成了日本国的罪人了!
......
半个时辰后,常德胜站在码头上,看着靖远号慢慢驶离。
船尾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他身边站着聂士成,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聂士成才开口:“振邦,你说皇上看到那日本王爷,会不会一高兴,就给咱办三镇新军的银子?”
常德胜扭过头,看着聂士成:“功亭大哥,你一定记着了,朝廷给咱多少银子,咱就打多少仗......只有这样,咱们才能保存自己!只有保存了自己,将来才能保种保道!”
聂士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而远处,靖远号的灯光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