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2日。
北京城,宣武门外。
一辆四轮西洋马车稳稳当当停在路边,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北白川宫能久亲王,另一个是北洋水师营务处总办罗丰禄。
罗丰禄上回就押送过日本俘虏来北京,算是有经验了。再加上他和能久还有“共同语言”——都能说德语。
所以李鸿章就让他和能久一起跑一趟北京,先把那个“献俘太庙”、“献俘午门”给办了。
然后还得把这个能久带回天津,接下去还得能久帮忙推动和谈呢!
英国公使欧格讷已经给李鸿章发了电报了,说日本方面愿意谈判......
能久靠着车窗,正琢磨着见了大清皇帝该怎么说话。
忽然马车就停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罗丰禄就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根白丝带来,笑嘻嘻地就往能久脖子上套。
能久一愣,本能地往后躲:“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罗丰禄手上动作不停,“就是根围脖,系上,暖和。”
能久低头看了看那根白丝带,三尺来长,纯白丝绸。
他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围脖。
他猜对了。
这东西叫“白组”,是清代献俘礼上绑俘囚脖子用的。
白组系颈,表示此人已成阶下囚,生死不由己。
从乾隆年间的大小和卓木,到道光年间的张格尔,脖子上都套过这玩意儿。
现在轮到能久套了。
能久虽然不知道这些规矩,但看罗丰禄那副不怀好意的笑容,就知道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想反抗,可双手空空,别说刀了,连根筷子都没有。想切腹?人家连裤腰带都给他收了。
于是乎,堂堂日本陆军中将、北白川宫亲王,就这么让人把一根白丝带给套在了脖子上。
能久闭着眼睛,咬着牙,心想:忍了。
这时候马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个北洋水师营务处的亲兵探头进来,对罗丰禄说:“罗大人,菜市口到了!”
菜市口啊!
看这姓罗选的停车的地方......
罗丰禄点点头,转过头来,用德语对能久说:“亲王,下车吧。”
能久也不知道菜市口是什么地方,而且他也听不懂汉语,于是他就整了整衣领,弯腰钻出了马车。
一出车门,嚯,好多人。
菜市口大街两边密密麻麻全是老百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踮着脚尖看,有的趴在屋顶上看,还有人爬树上看的......
能久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围观他一个人。
他皱了皱眉,问罗丰禄:“这儿是哪儿?”
“菜市口。”。
能久看了看四周,全是卖菜的摊子,白菜萝卜大葱堆了一地。
他心想:我一个日本亲王来见大清皇帝,怎么先给拉到菜市场来了?
“不是说见大清皇帝吗?”能久皱着眉头,“怎么给拉到菜场了?”
罗丰禄没搭话,伸手往路边一指。
能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路边停着一辆木头箱子一样的车。四四方方,木头板子钉得严严实实,只在顶上留了个巴掌大的透气孔。
“王爷,咱换个车,”罗丰禄笑眯眯地说,“您得坐那辆车去见皇上。”
能久盯着那辆木头箱子:“这什么车?”
“囚车,”罗丰禄说,“专门给您这样的高级囚徒准备的。一般人还坐不上呢。”
话音刚落,罗丰禄就一挥手。
旁边早就等着了的四五个亲兵一拥而上,架胳膊的架胳膊,抬腿的抬腿,把能久整个人给端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囚车前,拉开那扇小木门,往里一塞。
能久只觉得眼前一黑。
囚车里面就一张木板凳,空间小得可怜。他只能缩着坐在木凳上,刚想调整一下姿势,就听“砰”的一声,车门关上了。
车里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那个巴掌大的透气孔漏进来一丁点儿亮光。
接着,能久听见罗丰禄在外面喊了一句:“走起!囚车走宣武门!”
然后车就开始晃了。
能久一边晃一边想:把我装囚车里了?这真的是去见大清皇帝吗?不是给我押送刑场了吧?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正胡思乱想着,车忽然停了。
车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能久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就看见两个彪形大汉站在门口。这俩人穿着蓝色的行褂,腰里挎着腰刀,满脸大胡子,瞪着他跟瞪着杀父仇人似的。
能久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俩大汉一人抓一只胳膊,直接把他从囚车里给薅了出来。
能久双脚刚落地,就被拖着往前走。
他挣扎着想站稳,但那俩人力气大得吓人,他整个人几乎是脚不沾地被架着走的。
“你们要干什么!”能久大喊。
罗丰禄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要怕不要怕,一会儿就完。”
一会儿就完?什么事儿一会儿就完?不会是杀头吧?
想到这里,能久腿都软了。
那俩大汉架着他进了一座城门。
能久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写着四个大字:长安右门。
出了城门洞,是一条长长的大街。
大街尽头有一座很大的门楼,红墙黄瓦,看着非常气派。
大街两边站满了士兵,穿着黄的红的白的蓝的行褂,手里拿着刀枪,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能久被架着走了几步,到了一座不知道什么衙门门口。那俩大汉把他往地上一摁,让他跪下。
能久不想跪。可他刚一顶了下,肩膀上就挨了一掌,整个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石板地硬邦邦的,磕得他膝盖生疼。
能久心说:这什么意思?要,要杀头了?
救命啊......
这时候,那俩大汉开始摁他的脑袋,往地上磕。一下,两下,三下......也不知道磕了多少个?
能久都有点晕头转向了!
总算磕完了,那俩大汉又把他架起来,沿着那条长街继续往前走。
能久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不是要杀头。要是杀头,刚才就该砍了,不会磕完头又架着走。
他哪儿知道,刚才他磕头的那地方叫“太庙”,他这叫“献俘太庙”......
能久知道死不了了,精神放松了点儿,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他往左右看了看,大街两边站满了兵,黄的红的白的蓝的,一排一排的,看着还挺整齐。
兵后面挤着好多老百姓,有的在喊,有的在骂,有的朝他吐口水。
能久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但看表情就知道......肯定不是在欢迎他的!
他被架着走到了那座很大的门楼下面(这是午门)。门楼下站着一群大臣,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大胡子,穿着绣花的官服,看着就很有官威。
老头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的官员,三十来岁的样子,瘦瘦的,戴着眼镜。
能久被那俩大汉往地上一摁......又跪下了。
年轻官员走上前一步,开口说话了。他说的是日语:“罪人能久,还不叩见庆王!”
能久一听这话就来气了。
什么叫罪人?他是日本亲王,是来当俘虏的,不是来认罪的!
再说了,大家都是王,他是北白川宫,对面那个是庆王,凭什么他叩见?
他不想磕头。
但肩膀上的两只大手一用力,他又拜下去了。
能久不服气,大声嚷嚷起来:“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战俘!你们违反了万国公法......”
那年轻官员听完他的嚷嚷,面不改色,转过身朝那个大胡子老头(庆亲王奕劻),躬身一礼,说道:“王爷,日本国能久王说:俘囚北白川宫能久,要向大清皇帝请罪!”
这翻译水平......绝了!
奕劻点了点头,说了一段中国话,然后抬手往城门上面一指,又说了一句。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大摇大摆的走了。
能久不知道奕劻说了什么,心里七上八下的。于是问那个年轻官员:“那个庆王说什么?”
年轻官员说:“庆王说:让你安心,皇上仁慈,不会杀你的。按照旧制,还能封你个爵位,恩养起来。”
能久一听,心里凉了半截。封爵?恩养?完了,要变成“奴才能久”了。
他跪在那里,脖子上套着白组,膝盖跪在石板上,越想越憋屈。堂堂日本亲王,陆军中将,第四师团长,居然要给大清皇帝当奴才......这要是传回东京去,天皇家的脸往哪儿搁?
可他没办法。他现在是阶下囚,想自杀都找不到工具,连根牙签都没有!
他只能跪着......
......
紫禁城文华殿内。
光绪皇帝坐在椅子上。
他的两边跪着一地的大臣。左边是庆亲王奕劻、礼亲王世铎、额勒和布、张之万,右边是孙毓汶、徐用仪、翁同龢、李鸿藻。
除了一个总理大臣,其他全是军机。
光绪扫了他们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昨天慈禧亲爸爸把他叫到颐和园去,跟他说了一番话:“皇上啊,这仗打得差不多了。日本人也累了,咱们也累了。见好就收吧,别打了.....朝鲜啊,就一国一半吧!”
光绪当时就想反驳。
怎么能不打呢?常德胜在前线打得那么好,只要再给他三个月,说不定就能把日本人赶出朝鲜!
可他不敢啊......
所以今天他只能坐在这里,准备接见那个日本亲王。
文华殿的门开了。
两个侍卫押着一个穿着日本军服、脖子上套着白丝带的男人走了进来。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膝盖好像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这就是北白川宫能久。
能久走到殿中央,跪了下来。他身边还跪着一个年轻官员,就是刚才在外面给他当翻译的那个。这人叫唐家桢,总理衙门的翻译官,日本东文学堂毕业的。
光绪打量着能久。这人脸长得很怪......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他脖子上那根白丝带可能勒得他有点喘不上气,时不时还用手去扯一下。
光绪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听说你们日本国也打到筋疲力尽了,想和我大清共分朝鲜?”
唐家桢把这话翻译成了日语。
能久听完,赶紧点头:“是的,皇帝陛下。战争打到现在,已经表明,日本和大清都没有力量战胜对手。再打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让俄国得利。”
光绪听了翻译,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他又问:“日本的大王,是不是和你告诉李鸿章的那样,也不愿意打了?”
能久赶紧说:“对对对,天皇是热爱和平的。天皇陛下一直希望东亚能够和平稳定,这次战争实在是,是由误会引起的......”
他话还没说完,文华殿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皇上!奴才刚毅有紧急军报!”
光绪眉头一皱。刚毅?这家伙不是应该在军机处值班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宣。”他说。
殿门开了。一个穿着补服的大臣一路小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举起手里的折子:“皇上!天津直隶总督衙门急电!山东荣城湾外海发现倭寇庞大舰队!倭寇要偷袭山东!”
这话一出,整个文华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光绪猛地站了起来。他盯着刚毅手里的折子,脸色变得铁青。
刚毅喘了口气,又伸手指着跪在地上的能久:“皇上,这个小日本不老实!他,他诈降!”
能久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看刚毅那副指着自己鼻子骂的样子,就知道事情不妙了。他转头看向唐家桢,想问怎么回事。
唐家桢的脸色也白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翻译。
光绪站在御座前面,双手攥着拳头,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能久,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哇,”他一字一顿地说,“好一个‘热爱和平’......”
殿里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他们本来以为这场战争差不多就那样了,没想到越闹越大,战火都烧到山东来了!
能久跪在那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从所有人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个信息......他可能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