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夜。
常德胜,袁世凯,聂士成和段祺瑞四位乘坐的马车,穿过了多少有点畸形繁荣的镇南浦商埠。
虽然如今朝鲜从南到北,都快打成一锅粥了!
可是镇南浦这地方,却是风景独好!
这里有南浦军校,有卧牛山炮台,有德国佬的兵舰。从仁川,汉城跑出来的华商也有不少来了这里。最近连英,俄,德,美等国领事馆,也都从汉城搬过来了!
另外,还有许多从汉城或是南边什么地方跑出来的两班老爷,也都在镇南浦落了脚。
且看风向吧。真要有什么不好,由这里去辽东避难,也方便得很。
因为挂着英国旗,德国旗的商船,在丰岛大海战前后,又开始进出大同江了。
马车缓缓驶入了南浦军校的大门。
军校门口,两个站岗的士兵“啪”地立正,端着1888步枪,行了个注目礼。
常德胜就在车里面朝窗外的士兵行了军礼。
马车轰隆隆地进了校园,拐了几个弯,就在教师宿舍区的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了。
车门一开,常德胜头一个下了车,然后就热情地搀了袁世凯一把。袁世凯又矮又胖,走路跟个鸭子似的,下个车也不方便。
接着聂士成和段祺瑞也一前一后,从车里钻出来了。
段祺瑞刚一站稳,就看见曹锟和段芝贵一路小跑着从楼里迎了出来。
曹锟笑得那叫一个热情啊,远远的就是一拱手:“芝泉兄!你可算来了!路上辛苦了吧?”
段祺瑞笑道:“仲珊兄,我算什么辛苦?你在朝鲜南征北战才叫辛苦啊!”
段芝贵跟着拱了拱手:“芝泉兄,好久不见。”
段祺瑞笑着回礼:“香岩兄,别来无恙。”
常德胜和袁世凯、聂士成也凑了上去,和他们仨又是一阵寒暄客套。
好容易说完了客套话儿,常德胜这才指了指那栋小楼,笑着对袁世凯和聂士成说:
“慰亭大哥,功亭大哥,这儿本就是芝泉在军校的住处,他和香岩本就是住楼上楼下。”
“这一路颠簸的,芝泉也辛苦了,今晚咱们就到这儿吧。”
原来段祺瑞在南浦军校的住处,常德胜还一直给他留着!
他怎么都是南浦的创始人之一,如今都还有南浦的编制呢!
常德胜顿了顿,又说:“慰亭大哥,功亭大哥,小弟那边让人备了酒菜,咱们喝两杯?”
袁世凯和聂士成互相看了一眼,都知道常德胜有什么话要和他们俩交待。
这一次的军议......看来不是一般的军议,而是要私下开小会的军议啊!
.......
段祺瑞站在门口,看着常德胜、袁世凯、聂士成他们仨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道:这个常振邦刚才和袁大人,聂军门这番话,是在给贴标签吧?
我段祺瑞,终究是“武备同学,南浦师生”的一员啊!
看来这一次“镇南浦军议”,要议的,恐怕不是怎么打倭寇啊......
正想着,段芝贵,曹锟就招呼他进了小楼。
一进门,段祺瑞就看见客厅里已经摆上了酒菜。
这是要边吃边谈了?
他和段芝贵、曹锟也没什么好客气,自己拉了把椅子入座了:“都是自家人,我也不客气了......说起来,我也是武备同学,也是南浦军校的老师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老师”两个字。
意思很明白,就是先站队!
我段祺瑞,还是南浦系的人!
段芝贵听了,嘿嘿一笑,也入了座:“芝泉兄,你这话说得对。都是自家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芝泉,常校长的意思是,要设几个副校长。”
段祺瑞挑了挑眉毛,看着段芝贵。
段芝贵接着说:“你一个,华甫兄一个,子纯兄一个,仲珊兄一个。加上常校长,一正四副。以后南浦军校的大事,就由你们五个合议。怎么样?”
曹锟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家都是自己人,商量着来嘛。有事儿大伙儿一起拿主意,多好啊!”
段祺瑞心道:什么五人合议,曹锟和常德胜在武备学堂是一个寝室的铁哥们!
商德全在留德期间一直是常德胜的小弟!
加上常德胜自己,五分之三就有了。
至于冯国璋,素来有长者之风,和常德胜的关系一直都挺不错的。
而自己嘛。
在南浦这边,分明就是一光杆!
不过......这个副校长的身份,却有利于自己坐稳关东铁路总公司护路旅旅长的位子!
毕竟,这个护路队(旅)里面的军官、军士,也是“武备同学、南浦师生”啊!
那个武备铁路科......也是武备!
毅军、庆军子弟出身的南浦生,那也是南浦系......
段祺瑞在护路队里,也是用“武备师兄”+“南浦老师”的身份拉人头的。
段祺瑞正琢磨着呢,段芝贵又开口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说:“芝泉,咱们虽然是中堂门下出来的,但是中堂毕竟老了。他老人家门下的故旧又太多,位子就这么一点儿,根本安排不过来......”
“你想想,淮军里头多少老人等着补缺呢?哪有咱们的份儿?”
他顿了顿,又说:“可在南浦系这边就不一样了。你一个副校长,那是稳稳的。关东铁路总公司护路总队改成护路旅之后,旅长的位子肯定也是你的......有南浦副校长的身份在,就是张幼樵大人,也拿不掉你!”
曹锟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谁都拿不掉你!振邦兄还说了......这次朝廷发下来的那200万,加上荣禄花剩下的160万,拢共能有360万两,会分成六份。
南浦军校拿三份,三个旅各拿一份。算下来,一旅就是60万两银子.....芝泉兄,你觉得如何?”
这下名分有了,银子也有了......
可段祺瑞还是没急着点头。
因为他知道,南浦军走的是“以校治军”的路子,不搞兵为将有那一套。
下面的带兵官和军校的职位,是要定期轮换的!
今儿你是团长,任期一满,就得去军校当什么“组长”,什么“委员”,或者平调到别的部队去任职。
段祺瑞可不乐意在自己的护路队(旅)里搞这个......他的人都给轮走了,他不成光杆了?
段芝贵当然知道他的心思。
他又凑近了一点:“芝泉,你放心。护路旅的情况特殊,它名义上是张幼樵大人的队伍。张大人是李中堂的女婿,又是襄办北洋军务大臣,还是关东铁路总公司的会办......”
“所以,护路旅的旅长(协统),团长(标统),营长(管带)、连长(哨官),都不参加南浦军的轮换......人员也由你来安排。”
曹锟补了一句:“当然,连长以下的,还是要参加轮换的。”
这下段祺瑞终于满意了。
连长以下都是“军士”的身份了,不让他们轮换,那些标统、管带、哨官就要搞兵为将有了!
而这些军士要轮换......就得有南浦军校这个可以批量培养军官、军士的学堂......
说起来,他段祺瑞也离不开南浦啊!
看到段祺瑞点了头,曹锟又在旁边呵呵笑着:“芝泉兄,你想啊,护路旅要是和南浦一体了,张大人也好,朝廷也罢,想要拿掉你的协统,那就不可能了。”
“振邦兄还说了,等打完这一仗,咱们南浦军,终究是要回大清的。到时候,咱们同学师生,一起替国家守着东北那块富饶之土......”
段芝贵也跟着说:“是啊,振邦兄毕竟是帮办北洋大臣嘛。坐镇旅顺,督办关东铁路屯垦,替国家防俄防日,这是理所当然的。”
段祺瑞明白了。
常德胜瞄上辽东的地盘了。
什么“回大清”,什么“守着东北那块富饶之土”......其实就是想把辽东变成南浦系的地盘。
旅顺,大连、本溪湖、关东铁路沿线……这要是都拿下来了,那常德胜就不是什么帮办北洋大臣了,那就是奉天王了。
他皱着眉头:“那朝鲜呢?镇南浦,平壤,咱们经营了两年了,都不要了?”
段芝贵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明儿,芝泉兄你自己去问振邦兄吧。”
曹锟叹了口气,说:“我倒是听振邦兄念叨过。他说如今朝廷的布置头重脚轻,精锐都在朝鲜,辽东,山东空虚。倭寇暂时有海上的优势,一定会抢在常远号修好之前,在辽东或者山东登陆。到时候,咱们南浦军不得回援?”
段祺瑞一愣:“什么?”
他刚要开口再问什么,段芝贵已经端起了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明儿的事儿,明儿再说。”
段祺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端起酒杯,跟段芝贵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他心想,明儿见了常德胜,非得问个明白不可。
......
此时此刻,常德胜家里,也是一桌酒菜。
不过比段祺瑞那边丰盛多了。六个菜,一壶汾酒。
常德胜,袁世凯,聂士成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常德胜看气氛差不多了,就放下了酒杯。
他看了看袁世凯,又看了看聂士成,说:“慰亭大哥,功亭大哥,如今这个北洋啊,一个大臣,一个帮办,两个襄办,一个总统,还有个革职留任的帮办。张幼樵要在李中堂身边出谋划策,走不开。剩下的二帮办一襄办一总统,都挤在朝鲜,太挤了。”
他顿了顿,说:“不如分一个去旅顺口吧。”
他说完,就看着两个人。
聂士成先开口了。他指了指袁世凯,说:“让慰亭去吧。旅顺口那边的庆军,毅军,和慰亭有香火情。我看也只有慰亭带兵过去,才镇的住。”
这聂士成倒也不是高风亮节,而是他压根去不了旅顺,他是“朝鲜诸军总统”......怎么去旅顺?他眼下要做的,就是赶紧收编了叶志超的两个营,再把自己的队伍扩张到四五千(一个旅吧),有可能的话,再把铭军、盛军也都纳入自己麾下。
要做到这些,当然离不开常德胜和袁世凯的支持了。
所以他也希望袁世凯能去旅顺顶了龚照玙的“前敌营务处”总办——这个任命,简直瞎胡闹!
前敌营务处总办啊!
在如今的北洋的,也只有常德胜和袁世凯能干!
龚照玙一包工头,怎么干得了?
常德胜点了点头,转向袁世凯:“慰亭大哥,你意下如何?”
袁世凯没急着回答。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头翻腾开了。
说实话,他心动了。
相当心动。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他手底下自己有三千南浦军,又有襄办北洋军务大臣的职位。到了旅顺之后,肯定可以把前敌营务处给接了。
到时候,庆军,毅军那七八千人,还不是得听他的?有了这一万多人的队伍,他还怕谁?
不过他也有一点儿担心。
他放下酒杯,看着常德胜,问了一句:“中堂那边,能答应?”
常德胜笑了。
他端起酒杯,跟袁世凯碰了一下,说:“能!现在常远号还没完全修好,归远也没回了,黄海海上的优势属谁不是明摆着?日本不趁着现在动手,难道真等常远修好了,归远回来了......到时候,他们拿什么打?”
聂士成在旁边听了,连连点头道:“只要咱们把这道理和中堂说清了,中堂一定会让慰亭兄带兵回旅顺的......旅顺可是咱们北洋的命根子啊!”
常德胜望着袁世凯:“慰亭兄,有把握吗?”
袁世凯拍了拍胸脯:“放心吧......有我在旅顺,保管万无一失!”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还在盘算另一件事。
到了旅顺.......怎么才能不让常德胜的手伸得太长!
.......
与此同时,日本,佐世保军港。
夜。
港口里灯火通明,几艘运输船正靠在码头上。
一队队穿着黑色军服的士兵,正排着队往船上走。脚步声很整齐,没人说话,只有军官偶尔喊一声“快点”。
码头上堆满了弹药箱、粮食袋、驮马用的草料。日本军夫们扛着东西来回穿梭,累得满头大汗。
一个戴着白手套的军官站在栈桥边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借着灯光在看。文件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第二军,第二师团,输送计划......”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黑漆漆的海面,低声嘟囔了一句:
“但愿这次,不要遇上常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