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7月10日,上午,日本东京,大本营。
山县有朋站在会议室里头,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他面前坐了一圈人。
正中间的是有栖川宫炽仁亲王,陆军参谋总长兼大本营幕僚长,一张脸拉得老长,一看就知道正因为那个倒霉的北白川宫能久亲王的事儿在生山县的闷气儿。
北白川宫能久是王爷,有栖川宫炽仁也是王爷,这显然是兔死狐悲了!
炽仁王爷旁边坐着列席会议的伊藤博文,这位总理大臣脸色铁青,也是一副责怪山县的表情。
再旁边是大山岩,第二军司令官,他也是山县的盟友,这会儿是一脸的无奈......
刚刚兼任了陆军大臣的海军大臣西乡从道,更是在那儿叹气......好像已经忘记他们海军的“望常而逃”了!
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则眉头紧锁......估计是想到那个“海常”了!
海军那条“不知耻的白山”(这是陆军的马鹿给“白山”号起的绰号)已经从横滨造船厂的船坞里出来了......马上又可以去和“常远”号对打了。
那可是10500吨(白山的标排)对抗8500吨(常远的标排)......明明是优势在我,可桦山怎么就觉得心里没底呢?
陆军参谋次长兼大本营幕僚次长川上操六,倒还是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北白川宫能久亲王马上要去北京吃牢饭的事儿。
至于海军部主事山本权兵卫,则是抱着胳臂坐在角落里,眉头微微拧着,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反正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面带“赢色”。
山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自己的“赢学报告”
“诸位,虽然吧,北白川宫能久亲王殿下他……他不小心被清军给抓住了,可这个事儿吧,确实是一场意外……”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有栖川宫。
有栖川宫的脸色更难看了。
神的子孙啊......死了就算了,当俘虏那叫什么事儿?能久这个家伙,死就那么可怕吗?切腹就这么难吗?幕末乱世那会儿,哪天没人切啊!
山县只好继续说:“虽然第四师团的第八联队在安城川中了清军的埋伏,损失是惨重了一点……虽然第三师团在灵山隘口也遭到了清军的顽强阻击,伤亡也不小……虽然庆尚道、全罗道、忠清道那边,还有大片的山区在东学党那帮反日的乱党手里头控制着……”
他越说声音越小,但说到这儿,忽然又提高了嗓门。
“但是!皇军在朝鲜,还是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汉城、釜山、大邱、仁川、公州、扬州、开城、牙山、东莱……这些战略要地和中心城市,都已经在皇军的控制之下了!而且,清军的主力部队,在汉城、在北汉山,都遭到了皇军的痛击!被击毙、被俘虏的,加起来超过两万人!这是一场大获全胜啊!”
山县说完了他的大本营战报。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没人说话。
有栖川宫炽仁亲王还是那副表情,就跟脸上贴了张面具似的,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伊藤博文的脸色更差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随时要骂人。
大山岩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西乡从道轻轻咳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闭嘴了。
川上操六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山本权兵卫则是一言不发。
山县站在那儿,脸上的汗珠子越来越多。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别说别人了,他自己说着都觉得心虚。
超过两万?
哪有那么多啊!
清军在朝鲜拢共就两三万人,他上哪儿杀两万去?
可这话他必须得说啊!
不说,他怎么抵消北白川宫被俘的事儿?怎么抵消第八联队被打残的事儿?怎么抵消汉城“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破事儿?
他只能往大了吹啊!
可吹完了,人家怎么就不配合一下呢?
山县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桌子。
“咚”的一声,把旁边几个参谋都吓了一跳。
“诸位!”山县咬着牙,一脸的怒容,“我请求增兵!立刻增兵!派出第九、第十、第十一混成旅团,再加上第四师团、第五师团!在今年八月,发起平壤讨伐作战!一举歼灭常德胜部!这个人是皇国最大的敌人!不除掉他,我们就永远无法击败清国,征服朝鲜!”
他说完了,然后大山岩就站起来了。
“我支持山县阁下的意见。”
大山岩的声音中多少带着点无奈。
“常德胜这个人,确实是我们皇国在朝鲜最大的障碍。他在朝鲜南部的时候就很难对付了,现在又缩回了大同江沿岸......那个地方他经营了两年,是他的老巢了,肯定更难啃。但是,正因为难啃,我们才更应该集中全力去消灭他!皇国,不能允许常德胜变得更加强大!”
他说完,看了山县一眼。
山县冲他感激地点了点头。
大山岩心里头其实是不赞成这个方案的。
他觉得山县在朝鲜死磕常德胜,根本就是钻牛角尖。常德胜那个人滑得跟泥鳅似的,你越是想抓他,他越是跑得快。你压过去,他就撤;你停下来,他就回来骚扰你。你一个不留神,又给被他咬一口,跟这种人打仗,你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但是,他不能不支持山县有朋。
山县是长州的首领,他也是陆军萨摩的首领。
他如果公开和山县唱反调,那么萨长两派之间搞不好就咬起来了......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支持。
有栖川宫炽仁亲王拉着一张长脸,转向了萨摩出身的川上操六:“川上君,你怎么看?”
川上操六站了起来。
“我反对!”
就三个字,干脆利落。
山县的老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川上君!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惧怕常德胜?”
川上操六看了他一眼,语气恭敬地说:“大将阁下,我不是惧怕常德胜。我只是觉得,咱们不应该盯着最难打的敌人去打。”
“你说什么?”山县瞪着他。
川上操六不慌不忙地说:“大将阁下,朝鲜,是这场战争的战利品。但它不是决定性的战场。”
山县有朋皱着眉头问:“那么......哪里才是决定性的战场?”
“当然是威海卫,”川上操六说,“还有旅顺口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威海卫和旅顺口,是北洋舰队的老巢,也是清国京城所在的直隶平原的门户。我们在朝鲜取得再多的胜利,只要清国的北洋舰队没有被彻底打败,清国的京师也没有受到什么威胁,战争就不会结束,清国就不会屈服。”
他看着山县:“而且,大将阁下,常德胜和他的南浦军,毫无疑问是清国最难对付的将领和军队。我们为什么要盯着最难打的敌人去打呢?我们可以先打容易对付的敌人啊!”
山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话来。
这时候,身兼陆海军两个大臣的西乡从道开口了:“应该听听海军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山本权兵卫。
山本权兵卫这个大佐站了起来。
他只说了一件事。
“根据可靠情报,清国‘常远’号战列舰的维修工作,马上就要完成了。”
这个话一出来,会议室中的气温都好像降了一些。
“如果皇军不能在‘常远’号修复之前,拿下威海卫,然后以威海卫为据点,对旅顺口实行封锁作战,那么黄海的制海权,就有可能易主。”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英国目前并没有因为皇军占领汉城,而叫停‘白朗古·恩卡拉达’号防护巡洋舰的转让。只是贷款出现了一点问题。
现在,清廷只要能拿出三十五万英镑,这笔交易多半就成了。等这条防护巡洋舰到了清国手里,再和‘常远’号、‘致远’号、‘靖远’号三舰合流……”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川上操六接过了话头:“诸位,只要第二军可以攻占威海卫,联合舰队可以封锁旅顺口。然后,第二军再登陆辽东半岛……”
他看了山县一眼:“到时候,还怕常德胜不回援辽东吗?他一走,朝鲜北部,自然就是日本的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川上的建议是对的。
他们都看向了有栖川宫炽仁亲王。
有栖川宫亲王开口了:“山县君。”
山县有朋马上立正。
“陆军,应该以大局为重。”
山县有朋知道,自己的方案,还是被否了。
他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愤怒,反而松了口气,朝代表天皇的亲王鞠了一躬,说了一声:“哈伊!”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大本营的少佐,手里头举着一份密封的信函,快步走了进来,到了栖川宫炽仁亲王跟前,一个立正。
“亲王殿下!紧急公文!英国公使递交的调停照会!”
有栖川宫皱了皱眉,接过信函,拆开看起来。
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就复杂了起来:“北白川宫能久亲王……在英国公使的协助下,向清国方面提出了一个和平方案。”
“殿下,是什么方案?”伊藤博文急忙问。
有栖川宫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所有人:“日清两国一起瓜分朝鲜。清国拿下朝鲜北部,我国拿下朝鲜南部......”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山县有朋皱着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山岩也是一脸的茫然。
川上操六倒是没什么表情,好像在琢磨什么。
这时候,伊藤博文开口了。
“诸位,”他说,“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所有人都看向他。
伊藤博文说:“英国人的调停,北白川宫亲王的方案,咱们可以接受。”
山县愣住了:“总理大臣,你什么意思?咱们刚定下来要打威海卫,你就说要接受调停?”
伊藤博文摆了摆手:“接受调停,不代表不打威海卫。恰恰相反,接受了调停,才能更好地打威海卫。”
他解释道:“咱们跟清国说,愿意谈,愿意瓜分朝鲜。清国那边,李鸿章肯定想谈,光绪皇帝说不定也想谈。只要谈判一开始,清国上下就会把心思放到谈判桌上。到时候,谁还会想着买船?谁还会想着给常德胜增兵?”
他顿了顿,接着说:“咱们一边跟他们谈,一边准备打。等第二军准备好了,联合舰队也准备好了,随便找个借口说谈判破裂,然后开打。到那个时候,清国还蒙在鼓里呢......”
......
当天傍晚,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李鸿章坐在书房里,手里头攥着一份电报。
是英国公使欧格讷发来的。
电报上说,日本政府已经表示,愿意在北白川宫能久亲王提出的“瓜分朝鲜”方案基础上,与清国进行和平谈判。
李鸿章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啊,”他自言自语,“总算是愿意谈了。”
李鸿章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翻来覆去看英国公使从北京发来的电报时,日本第二军的先遣部队,已经开始在佐世保军港集结了......
......
当天夜里,镇南浦码头。
常德胜站在栈桥上头,身后头跟着袁世凯和聂士成。
海面上黑漆漆的一片,远远的能看到一盏灯,晃晃悠悠的往这边漂过来。
那是靖远号的桅杆灯。
“来了。”袁世凯说了一句。
常德胜没吭声,就盯着那盏灯看。
靖远号慢慢靠了过来,靠上了栈桥......
过了一会儿,段祺瑞从跳板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灰蓝军装,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从东北那里一路赶过来的。
“振邦兄,袁大人,聂大人。”段祺瑞走到常德胜等人跟前,朝他们一一行军礼。
袁世凯、聂士成都习惯“武备同学、南浦师生”之间的礼仪了(凡是常德胜在,南浦系就是这套礼仪),都朝段祺瑞点点头。
常德胜则还了一个军礼:“芝泉兄,路上还顺利?”
“还顺利,”段瑞琪说,“海上风平浪静的,就是心里头不踏实。”
“怎么了?”常德胜问。
段祺瑞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在旅顺口那边得到了张幼樵大人的密电:英国人出面调停了,说是要把朝鲜给瓜分了,北边归咱们,南边归日本......”
常德胜没等他说完,就冷哼一声:“日本人不会答应的......就算答应谈判了,也是在麻痹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