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号的司令塔里,刘步蟾站在那儿,死死盯着远处那条已经被常远打“瘸”了的日本巡洋舰。
“目标‘高千穗’,”他说,“全速前进,准备撞击!”
没错,就是要撞击了!
撞击本就是北洋舰队重要的破敌手段,北洋舰队“定远”、“镇远”、“致远”、“靖远”、“经远”、“来远”、“济远”、“超勇”、“扬威”,当然还有“常远”,全都有撞角,可以在海战中猛撞对手。
不过在“常远”到来之前,北洋的撞击战术,对于日舰几乎是没有威胁的。原因也很简单,北洋舰队除了“致远”、“靖远”之外,航速都比日舰慢了一大截,追都追不上,还撞个屁?
而且,当时北洋舰队也没什么速射炮,火力偏弱,想打得对手重伤减速也很难。就算真能办到,自己的伤多半更重,减速更多。
可是当“常远”这条8500吨的“袖珍战列舰”到来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现在北洋终于有了一条可以三下五除二就打“瘸”敌舰的“打手舰”了!
虽说“常远”的4门24公分半速射主炮也不太给力,但它的12门15公分速射炮的威力是刚刚的,至少在德国进口的苦味酸弹药用完前,连“百夫长”级的“白山”号都被它揍进横滨的船坞大修了几个月!
“高千穗”这号“脆皮巡洋舰”,哪儿禁得住它的苦味酸弹一阵猛捶啊!
而“定远”、“镇远”苦练了那么多年的撞击战术,现在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定远”号上的轮机一下子就吼起来了,整条船开始加速往前冲。
旁边的“镇远”号也是一样,两条铁甲舰一前一后,全速冲着“高千穗”号就过去了。
野村贞站在司令塔里,看着那两条越来越近的铁甲舰,已经是亡魂大冒了。
他知道跑不掉了。
就算“高千穗”没负伤,也跑不了。
因为“常远”还在呢!
理论上,“高千穗”和“常远”的航速是差不多的,但“高千穗”已经在海上累死累活了几个月,机器有磨损,船底有藤壶,航速下降是肯定的。
而“常远”是刚刚修完出坞的,各方面状态都是最好的!
所以当“常远”冲出晨雾的时候,“高千穗”和“浪速”两船中,就必有一条要战沉了。
唯一确定可以逃脱的,就是拥有23节航速的“吉野”,“吉野”再怎么减速,21节、20节还是有的......
但野村也不想就这么窝窝囊囊地去死!
“主炮!瞄准......‘定远’号......”他用尽全身力气冲着传声筒吼了一嗓子,“放近了......再打!”
他咬着牙:“机会......只有一次!”
“高千穗”的主炮,那两门26公分架退炮也几乎是个摆设,射速慢,准头差,没有填充“下濑火药”的爆破弹,在两三千米的距离上对“常远”、“定远”、“镇远”的威胁几乎可以不计。
但现在......“定远”自己凑上来了!
500米!
400米!
300米!
200米......
就现在......
野村在心里默念:这个距离,应该可以打中,可以击穿了......
轰!轰!
“高千穗”号舰艏那门26公分的主炮,在不到两百米的距离上喷出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紧接着舰艉那门也响了!
两发26公分的穿甲弹,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定远号舰艏的水线附近。
定远号剧烈地震动了两下,舰艏水线下方被撕开了两个口子,海水哗哗地就往里灌啊。
但刘步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继续前进!”他吼道,“撞上去!给老子撞上去!”
定远号带着舰艏那两个正在冒水的伤口,全速冲了过去。
“左满舵!”
“高千穗”号司令塔内的野村还在垂死挣扎,他一把推开操舵的水兵,自己抓住了舵轮,“快!快快......”
“高千穗”号的舵叶猛地向左一转,整条船开始拼命地往左拐。
定远号的舰艏擦着高千穗号的右舷过去了,两艘船之间的距离近得都能跳帮了!
可就是没撞上!
“没撞上!没撞上!”高千穗号的司令塔里,几个参谋和水兵一下子叫了起来,“躲过去了!”
野村贞也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句:“定远号的主炮!它的主炮对准咱们了!”
对啊!
人家还有主炮的!
还是30.5公分的......
野村贞猛地转头一看,只见定远号右舷的那两门30.5公分的巨炮,已经转了过来,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高千穗号的水线。距离只有二三十米!
野村贞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快躲......”
他的话还没说完,定远号的那两门巨炮就响了。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是同时发出的。两发30.5公分的实心穿甲弹,在不到30米的距离上,结结实实地砸进了高千穗号右舷舯部。
高千穗号的船壳被撕开了两个巨大的口子,每一个都比澡盆还大。其中一发甚至把“高千穗“号砸了个对穿!在船底又开了个窟窿,海水就像发了疯一样往里灌。
司令塔里的人全都被震翻在地。野村贞的脑袋磕在舵轮上,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扶着司令塔的窗户边框往外看。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终身(终身还有几分钟)难忘的画面......
“镇远”号,正全速朝着他冲过来。
一条7000多吨的铁甲舰,马上就要撞上他的“高千穗”号了!
野村贞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还是没躲过......
这要怎么躲啊!
“常远”、“定远”、“镇远”三打一啊!
“轰”的一声巨响!
“镇远”号的撞角,恶狠狠地插进了“高千穗”号的右舷!
这下“高千穗”号算是彻底玩完了。
当“镇远”号倒退着拔出撞角后,这条3700吨的巡洋舰,立马就开始向右侧翻,速度极快!
甲板上的东西哗啦啦地都往海里掉,人也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地落水。
野村贞抓着司令塔的窗户边框,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去九段坂了,这回是真完了。
没一会儿,“高千穗”号就彻底翻了。
舰底朝天,只在海面上漂了一会儿,就迅速沉了下去。
什么都没有了。
也无人生还,全都“玉碎”了!
......
“吉野”号的飞桥上,坪井航三目睹了“高千穗”号沉没的全过程,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在“常远”、“定远”、“镇远”的配合下,杀伤力实在是太恐怖了!
这么个打法,就算是“白山”号,估计也顶不住啊!
“快……快跑……”他哆嗦着说,“全速……往东南方向跑……快跑啊!”
“吉野”号开始疯狂转向,朝着东南方向逃窜。它连“浪速”号都顾不上等了,就想赶紧远离该死的“常远”,越快越好。
倒不是全因为怕死,而是联合舰队绝对不能再失去“吉野”了!
只有“吉野”配合“白山”,才有可能重创“常远”......只要能重创“常远”,那么东亚的海权,就还是日本的!
如果“吉野”丢了,那日本就要输掉这场战争了!
而在“吉野”号的后面,“常远”号还在紧追不舍。
可惜,接近4节的航速差注定了这场“追击”最后变成了“驱赶”。
邓世昌站在司令塔里,看着“吉野”号逃窜的背影,骂了一句:“丢你老母,要是‘归远’在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气不打一处来。
不就是35万英镑,220万两白银吗?
朝廷就真拿不出来?
他深吸了口气儿:“传令,停止追击......转向,去跟‘镇远’号、‘定远’号汇合。”
常远号缓缓减速,在海面上划了一个弧线,转向了西北方。
......
“浪速”号的飞桥上,东乡平八郎看着“高千穗”号沉没,看着“吉野”号逃跑,看着“常远”号转向,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不去渤海湾了......”他对身边的大副说。
边上的大副愣了一下:“长官?我们不找本队汇合吗?”
“不找。”东乡平八郎冷冷地说,“我们现在去荣成湾。”
大副更糊涂了:“去荣成湾?可是本队在渤海湾啊,我们应该先去报告……”
“你难道想让‘常远’号、‘定远’号、‘镇远’号冲到荣成湾去大开杀戒吗?”东乡平八郎瞪了他一眼,“第二军的运输船团全在荣成湾,要是它们杀过去了,你知道会沉多少船吗?”
大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转向,”东乡平八郎说,“目标荣成湾,全速前进。”
“浪速”号在海面上划了一个弧线,朝着南方向驶去。
东乡平八郎站在飞桥上,看着远方逐渐消失的“常远”号的舰影,握紧了拳头。
他心里头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艘恐怖的“常远”给皇国带来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啊。
......
旅顺口外海的天儿终于放亮了。
“常远”号靠上了“定远”号和“镇远”号。
三条船并排着,在海面上慢慢航行。
“常远”号的司令塔里,丁汝昌和邓世昌并肩站着,看着旁边那两条铁甲舰。
“定远”号的舰艏吃水明显比平时深了不少,那是被高千穗临死前那两炮打的,海水一直在往里灌。虽然损管队已经在拼命堵漏了,但看那样子,怕是撑不到福建了,得赶紧进坞大修......
“镇远”号的情况稍微好点儿,但也得赶紧修理。
它刚才撞“高千穗”的时候是挺痛快的,但自己的舰艏也撞裂了,这会儿也在往里渗水呢——这就是“撞击战术”不好的地方了,以中创换撞沉!
虽然“镇远”的伤势去福建没问题,但是到了福建也不能去三都澳待机,而是得去马尾的青洲船坞大修。
如果不大修一下,下次可就不敢再撞了......万一把自己的船头撞掉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时候,“定远”号那边打起了灯语,一闪一闪的:定远伤重,舰艏进水,航速降至十节了,需立即回港大修。
过了一会儿,镇远号那边也打起了灯语:舰艏撞破了,海水往里灌着呢,航速降到十二节了,需入坞修理。
丁汝昌看着那两串灯语,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对信号兵说:“回灯语:知道了。‘定远’回旅顺吧,顺便把‘超勇’拖回去......‘镇远’由‘扬威’护送,南下福建,去马尾船厂大修并加装速射炮......”
信号兵举起信号灯,一闪一闪地打了回去。
丁汝昌又看了眼邓世昌:“正卿......现在就剩咱们和上海的‘致远’了......还去日本吗?”
邓世昌笑道:“去啊!为什么不去?现在倭寇海军主力进了渤海湾,这会儿大概都到天津外海了吧?日本本土那边正空虚呢!咱们先去上海补给,然后就带着‘致远’一起走趟日本......军门,您想去日本哪儿?琉球?九州?”
丁汝昌摆摆手:“去什么琉球和九州......去了倭王也不害怕,老子难得去一趟日本,要去就去东京湾口!”
邓世昌眉头皱了起来:“东京湾?那可是倭寇京师的门户,炮台密布......“
“老子不进去。“丁汝昌咧嘴一笑,“咱就在东京湾的口外找个渔村,然后登陆、拍照、抓倭王!”
邓世昌一愣:“还要抓倭王?”
丁汝昌点了点头:“没错,抓......不等于抓到啊!老子就是要在倭王的家门口,带着老子的北洋勇营登陆,打出抓倭王的旗号......最后没有抓到,又回海上了,这不行吗?你就说我抓没抓吧?”
“这......”邓世昌认真琢磨了一下,“军门所言极是!这倭王跑得快,所以您没抓到他,只好回了船上。”
“对喽!”丁汝昌看着邓世昌,“正卿,去不去?”
“去啊!”邓世昌一抱拳,“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嘞!”丁汝昌笑道,“传令......升提督旗!现在,‘常远’号,就是北洋舰队的旗舰......咱们这一回,是北洋舰队东征日本,擒拿倭王!”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