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上午,大沽口码头。
“靖远”、“济远”,还有那两艘武装商船“李忠武公”和“李忠烈公”,就跟疯了似地往码头这边冲过来了!
那是开足了马力啊!船屁股后头都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了。
码头上那些苦力和水手都看呆了,这怎么回事?是被人咬屁股了还是咋的?
船还没完全靠稳呢,水手就着急忙慌的把缆绳给甩出去了。
然后是“咣当”一声巨响,“靖远”的船舷还撞在了码头的木桩上,整个码头都跟着颤了一下,差点就散架了!
码头上的人们刚想破口大骂。
就听见船上有人在那儿大喊:“快快快!放跳板!放跳板!”
跳板刚搭好,就见一群人赶着投胎似的从船上涌下来了。
领头的是两个当官的。
一个是文四品的道台,一个武一品的军门,都是一脸的气急败坏,逃命似的下了船。
这两人身后还跟着一群亲兵,也都是灰头土脸的,一个个都和打了什么大败仗似的,跟着前面的长官一路狂奔。
码头上的人纷纷让路,那些可是“残兵败将”......估计是给倭寇打败的。
他们打不过倭寇,还打不过老百姓吗?还是别招惹了!
这群“残兵败将”就这么呼哧呼哧地跑过了码头区,冲过了街市,一路上撞翻了不知道多少卖菜卖点心的摊子,一路的鸡飞狗跳。
不过他们根本没停下来道歉的意思,就那么一直跑,一直跑,别人在后头骂他们十八代祖宗都不管了,就这么一路跑到了天津镇总兵衙门前头。
然后他们就看见记名提督,实授天津镇总兵的罗荣光罗大人了。
这罗荣光是湖南人,原本是湘军,后来曾国藩让李鸿章去上海别立一军,还拨了批湘军给老李当种子,罗荣光就是其中之一。
后来他又被李鸿章派去和戈登学洋炮,成了淮军第一代炮兵,24年前出任大沽口副将,就领着六营淮军加一个水雷营,守着天津海口,后来还提拔了天津镇总兵,算是李鸿章麾下的台柱子之一。
当戴宗骞和刘超佩带着手下跑来的时候,六十出头的罗荣光正好从衙门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戈什哈,一个个腰里别着短枪,手里提着马鞭,看样子是要出门去哪儿。
罗荣光一抬头,看见这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站在衙门口,就愣了一下。
戴宗骞和刘超佩他熟啊!
都是淮军的老兄弟了。
“哎呀!”罗荣光叫了一声,“这不是......”
然后罗荣光脸色就变了,也不再和这二位招呼,而是赶紧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戈什哈把大门看好,别让闲杂人等进来。
接着他又一把拉住两人的胳膊,低声说:“进去说,进去说!”
三人就这样一路进了衙门,到了大堂。
之后,罗荣光又把大堂的门关上,这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家伙。
“耀庭兄,”罗荣光先是对着戴宗骞说了一句,然后又转向刘超佩,“俊卿老弟,你们这是……从威海卫逃出来的?”
戴宗骞点了点头,喘着粗气说:“是啊,好险啊,差一点儿就没逃出来。”
刘超佩也跟着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擦汗:“可不是嘛,就差那么一点点,倭寇的炮弹都打到我们船边上了,水花溅了我一身……”
罗荣光一听,脸色就变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说:“哎呀,你们俩这是糊涂了啊!临阵脱逃,这是要杀头的啊!方伯谦的事儿你们忘了?才杀了多久啊?我这……我这可保不住你们啊!”
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说:“你们赶紧走吧,赶紧走!我这儿不能呆,真的不能呆。你们往南边走,回合肥老家,找地方躲起来,说不定还能……”
还别说,这位罗大军门还挺够朋友的。
戴宗骞赶紧摆手:“不不不,耀庭兄,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临阵脱逃,我们是有命令的!”
罗荣光一愣:“命令?中堂的命令?”
他心想:这俩糊涂了吧?中堂怎么可能下这种命令?让他们放弃威海卫跑天津来?这不扯淡吗?
刘超佩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不是中堂,是帮办北洋大臣常振邦常大人的命令!他有皇上的电谕,可以便宜行事。我们也不敢违反啊!”
“这是常大人的手札,耀庭兄你看了就知道了。”戴宗骞也把常德胜的手令拿出来了。
这二位现在算是知道常德胜的好了......那是恩公啊!
要不是一到地方就赶他们走,他们这会儿就真的要没下场了。
所以现在他们都是一口一个“常大人”!
罗荣光将信将疑地接过信,打开之后,眯着眼睛,仔细瞅了半天。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戴宗骞,一脸疑惑地说:“不对啊,常帮办不是让你去登州吗?你怎么跑天津来了?”
戴宗骞苦着脸说:“我也不想来天津啊!我们一出海就遇上倭寇舰队的主力了,七八条兵舰追着我们跑,一路就给追到天津来了!你要是不信,你自个儿登高去看看,倭寇的舰队就在外头呢!”
罗荣光大惊:“啊?倭寇的舰队都到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戈什哈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扑倒在地,嘴里喊着:“大……大人!不好了!敌袭!敌袭啊!倭寇的兵舰到了大沽口外海了!”
罗荣光猛地转过身,瞪着那个戈什哈:“你说什么?”
那戈什哈脸上全是汗,嘴唇都在哆嗦:“真的,大人!瞭望哨刚才发现的,海面上黑压压的一大片,全是倭寇的兵舰!至少有十几条!桅杆上都挂着膏药旗呢!”
罗荣光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头,看了看戴宗骞,又看了看刘超佩。
戴宗骞苦笑着说:“我没骗你吧?就是这么回事儿。”
罗荣光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对那个戈什哈说:“传我命令,所有炮台戒严!炮手就位!弹药全部给老子上膛......快去!”
“嗻!”
戈什哈爬起来就跑出去了。
大堂里只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
李鸿章那个气啊,简直是要炸了!
这会儿他还不知道小日本要来天津卫找他的麻烦,他是被常德胜给气的!
他就在自己的衙门里头,背着手,一圈一圈地转圈。
从桌子转到椅子,从椅子转到窗户,又从窗户转回来,转得人眼睛都花了。
张佩纶和周馥就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啥。
“八个营啊!”李鸿章突然停下脚步,“八个营!他说裁就给裁了?他常德胜算个什么东西?啊?他算个什么东西!”
没人敢接话。
“我辛辛苦苦攒了那么多年的家底,盛军、铭军、巩军、绥军......哪一个不是我一手拉扯起来的?”李鸿章越说越激动,“他倒好,一到威海卫,就给老子拆了个稀巴烂!巩绥军的八个营,说遣散就遣散,说装船送走就装船送走,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
张佩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周馥倒是想劝,可也不知道从哪儿劝起。
“他那个电报你们看了没有?”李鸿章指着桌上那份张文宣从刘公岛发来的电报,“‘帮办北洋大臣常振邦,已遵旨将巩绥两军八营步兵遣散,官兵分别安置,炮兵留用......’遵旨?他遵的是哪门子的旨?皇上什么时候说过让他裁我的军?”
“中堂,”张佩纶终于开口了,“常振邦手里有皇上的电谕,可以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李鸿章转过头来,瞪着张佩纶,“什么叫便宜行事?就是把我的兵都给弄没了?那叫便宜行事?那叫胡闹!”
张佩伦和周馥都面面相觑。
常德胜这回干的事儿,的确有点过了......
李鸿章哼了一声,又开始转圈。
“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又停下脚步,“他裁了老子的兵,却把兵额留在手里,借着守威海卫的名义,把他的‘武备同学、南浦师生’填进去......他现在已经有一镇两协四标一十八营了......再吞下老子的八个营,转眼就是二十六营大兵......他想干什么?”
张佩纶和周馥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常德胜想干什么?
那旗帜上不都写了?
保种保道!
只是这个“种”是什么“种”?“道”是什么“道”,说不得啊!
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一个戈什哈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中堂……中堂大人!戴大人和刘大人来了!说有紧急军情要禀报!”
“谁?”李鸿章一愣,“哪个戴大人和刘大人?”
“就是……就是从威海卫回来的戴大人和刘大人!”
威海卫回来......
李鸿章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喊叫声。
“不好啦!不好啦!中堂大人!倭寇杀到天津卫外海了!”
话音刚落,就见戴宗骞和刘超佩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就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们都是坐着罗荣光安排的“专列”从大沽口跑来天津卫给李鸿章报信的。
“中堂!中堂大人!”戴宗骞一进门就扑倒在地,“倭寇!倭寇的舰队!就在大沽口外头!黑压压的一大片啊!”
“什么?”李鸿章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说什么?”
刘超佩也跟着跪下了,喘着粗气说:“中堂,是真的!我们坐船从威海卫出来,一出海就碰上倭寇舰队的主力了!七八条兵舰追着我们跑,一路给我们追到了天津!他们就在外头,就在大沽口外头!”
李鸿章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张佩纶赶紧上前扶住他:“中堂!中堂您没事吧?”
李鸿章摆了摆手,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自己的首席文案于式枚飞步走了进来。
于大师爷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很不好看。
“中堂,”丁式枚走到李鸿章面前,把电报递了过去,“罗总兵发来的急电。”
李鸿章接过电报,凑到眼前一看。
然后他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倭舰十余艘,现盘踞大沽口外海,距炮台不足十里。敌舰排列整齐,似有登陆之意。荣光已令各炮台戒严,炮手就位。然大沽兵力单薄,仅三千余人,且多为炮兵,步兵寥寥。若倭寇强行登陆,恐难持久。请中堂速调援军。——罗荣光。”
李鸿章看完电报,手都在抖了。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转过身去,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北洋布防图,一言不发。
张佩纶和周馥也凑过来看了电报,两个人的脸色也都白了。
“中堂,”张佩纶先开口了,“天津这边……兵力确实空虚啊。”
李鸿章哑着声问:“眼下马上能用的兵有多少?”
“回中堂,罗总兵手下就三千人......”
周馥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那三千多人要管一百多门大炮,能匀出来当步兵用的,怕是连五百人都不到。倭寇要是真的登陆,光靠这点人,根本挡不住......”
“盛军十三营,六营去了朝鲜,剩下的七营倒是还在直隶,可是都散在小站、青县、沧州那一带,不过那些兵......能不能打还是两说!”
“聂功亭的芦榆防军,一半去了朝鲜,剩下的一半守着芦台和山海关......倒是能用,但也只有两千人啊!”
“吴乐山的仁字四营还有一千八百......”
“天津城内还有两千多人......”
“总共一万出头......”
听周馥算完,戴宗骞和刘超佩互相看了看,戴宗骞道:“中堂,我和刘俊卿还带回来一千多人,都是常振邦不要的......另外,北洋舰队的‘靖远’、‘济远’,还有朝鲜水师的‘李忠武公’号和‘李忠烈公’号,现在也在大沽口......”
周馥回头看在李鸿章:“中堂,那就是一万两千,再加四条船......”
李鸿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地说:“就,就这点人,怎么守得住偌大个天津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