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
天亮了。
倭寇也撤退了。
九家疃村村口那块空地上,一百多具倭寇的尸首,整整齐齐码了两排。
旁边地上堆着一堆步枪,都是村田式,少说也有上百条。
还有几把武士刀和一面膏药旗。
那膏药旗子上还沾着血!也不知道是不是现抹上去的?
反正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哦,对了,还有一个倭寇少佐的尸体,单独摆在最前头。
这就是那个第四联队第1大队的武藤少佐的尸体,人已经死得透透的,只是两只眼还睁着,死不瞑目啊!
常德胜就站在这些战利品前头,威风凛凛,一看就知道,他又“赢麻了”。
南浦军的惯例,“赢”要留痕!
所以这会儿,常德胜正在招呼手下拍照片呢!
这可又是历史性的一幕,日后说不定能上历史课本......
“来来来,都站好了啊!把那个倭寇的膏药旗拎起来了!对......就那样!”
“仲珊,你往中间站点儿,你个子高,看着显眼!”
“秀山,你也过来,别老站边上,你可是咱教导第四营的营官大人!”
曹锟和李纯被他指挥得团团转。
曹锟一边挪位置,一边还在那儿嘟囔:“振邦,你怎么每回打胜仗都要拍照片?干啥用?”
“干啥用?”常德胜瞪了他一眼,“这叫‘胜仗要留痕’!懂不懂?”
“咱们虽然战无不胜,但是这战线可是离北京城越来越近......这都从洛东江一路赢到了威海卫!要是没有照片证明咱们真赢了,皇上还以为咱在胡说八道呢!”
曹锟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还是振邦兄仔细!”
一旁的李纯也连连点头,一脸佩服的表情。
“那可不,”常德胜得意洋洋,“照咱这么个赢法,这战线没准就要挪到天津卫了......”
李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小声提醒:“振邦兄,差不多得了......拍好照片,咱还得撤退呢!”
“好好好,赶紧照相!”常德胜招呼那个摆弄照相机的随军照相官,“照相官,你好了没有啊?”
“好了好了!校长您别动啊!就这个姿势!三,二,一......笑一个!”
轰!
镁粉爆燃。
一张照片就这么拍下来了。
照片上,常德胜站在最中间,两只手背在身后,挺着胸脯,下巴扬得老高,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
左边是曹锟,右边是李纯,后头是教导第四营的官兵们,一个个都绷着脸,努力装出一副“老子们打了胜仗”的样子。
脚下是倭寇的尸首和战利品。
常德胜看了看那面膏药旗,忽然想起来什么,对曹锟说:“对了,仲珊,回头把这面旗子给我包好了,我要一起送进京。皇上要是喜欢,说不定还能挂在哪个衙门门口当个摆设呢!”
曹锟连忙点头:“得嘞!振邦兄,你就放心吧!”
常德胜又看了看那堆步枪:“这些村田式步枪都带上,回头都交给东学党的人,他们应该用得上。”
李纯在旁边记下了。
常德胜拍了拍手,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来,面对着教导第四营的官兵们。
“南浦的同学们,教导四营的战士们!”他提高了嗓门,“昨儿晚上这一仗,打得好!打得漂亮!一百多个倭寇,一个都没跑掉!还缴了这么多家伙事儿!回头本校长就给皇上上折子,给你们请功!每个人都有赏!重重的赏!”
官兵们顿时欢呼起来。
“校长英明!”
“保种保道.......”
常德胜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行了行了......打完仗了,咱们也该撤了。这九家疃村不能久留,倭寇的援军随时会到。收拾收拾,准备走人!”
话音刚落,人群外头忽然挤进来一个人。
是曹锟的兄弟,曹锳。
这小子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手里头还攥着一张纸条。
“校长!不好了!”
曹锟皱了皱眉:“什么事儿大惊小怪的?慢慢说。”
曹锳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探马来报!另一路倭寇,就是从烟台大道那边过来的那一路,已经占了桥头了!先锋都快到温泉汤了!”
曹锟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常德胜倒是不慌不忙,摸了摸下巴:“哦?来这么快?”
“可不是嘛!”曹锳急得直跺脚,“据报,那一路也有一万多人!光是大炮就有好几十门!咱们就这几百号人,可顶不住啊!”
常德胜笑了笑,拍了拍曹锳的肩膀:“别慌别慌,又不是让你去跟他们拼命。”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倭寇尸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峦,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
“日本人这次可真是牛刀杀鸡啊……”
“为了拿下一个小小的威海卫,就扔出两个师团,还分兵两路……”他摇了摇头,“老子能拿出来的机动兵力就一个营,能在九家疃伏击一下他们的北路军先锋就不错了......”
他回过头,对李纯说:“秀山,传令下去,全军收拾东西,撤!撤回北帮炮台!”
“得令!”
李纯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了。
......
7月17日,下午。
北京,颐和园,玉澜堂。
光绪皇帝坐在那儿,手里头捏着一份电报,一脸的哭笑不得。
他面前跪着好几个军机大臣,有没主张的领班军机礼亲王世铎,有李鸿章的盟友、西太后的心腹孙毓汶,有西太后的应声虫额勒和卜,有83岁的老糊涂张之万,有孙毓汶的“老跟班”徐用仪,还有翁师傅和翁师傅一伙儿的李鸿藻李老爷子,还有个糊里糊涂的刚毅。还有一个总理大臣奕劻。
一大堆人,除了翁师傅,看着就没一个靠谱的......
光绪把手里的电报抖了抖,说话了。
“你们说说,北洋舰队在旅顺口外头,把倭寇的那个什么‘高千穗’号巡洋舰给打沉了。是吧?”
奕劻赶紧点头:“回皇上,是的......丁汝昌的电报上是这么说的。”
“然后呢?”光绪又拿起另一份电报,“倭寇的联合舰队,已经开到天津卫外头了。是吧?”
“回皇上,是……是的。李中堂的电报上是这么说的......”
奕劻的冷汗都下来了,他这个总理大臣就是个“管电报”的......可不保真,更不包赢啊!
“那你们告诉朕,”光绪把两份电报往桌子上一拍,“这仗......到底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没人吭声。
因为也没人能搞清楚这仗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过了好一会儿,孙毓汶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了:“皇上,这个……这个仗吧,它……它有点儿复杂。”
“复杂?”光绪一脸的无奈,“怎么个复杂法?你给朕说说。”
孙毓汶擦了擦汗:“皇上您想啊,北洋舰队把倭寇的军舰打沉了,这肯定是打赢了啊。但是吧,倭寇的舰队也开到咱们家门口了,这……这又好像是没打赢。所以吧,这个……这个它就……”
“它就怎么了?”
“它就……它就不好说了。”
光绪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帮人气死了。
“那朕问你,”光绪指着奕劻,“北洋舰队说他们打沉了‘高千穗’号,有什么证据?”
奕劻赶紧说:“有有有!丁军门的电报上说了,他们有照片!拍下来的!铁证如山!”
“照片呢?”
“在……在路上。”
“在路上?”光绪瞪大了眼睛,“什么叫在路上?”
“就是……就是照片正通过关东大铁路往天津送,还没送到北京来呢......不过这照片肯定是有的,丁军门不敢在这事儿上欺君。”
光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奕劻应该没说错,照片,肯定是有的!
打胜仗的照片,他都收到厚厚的一相册了!全都是“有图有真相”,绝对不可能是假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那份电报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有照片就好。有照片就说明是真的打赢了。”
他刚说完这话,翁同龢就提建议了。
“皇上,既然北洋舰队打赢了,那是不是可以让那个‘常远号’来天津卫支援一下?”
光绪一听,觉得有道理,正要点头,就看见庆亲王奕劻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皇上……”奕劻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了,“来不了了……”
“什么叫来不了了?”
“‘常远号’它……它不在旅顺了。”
“那它在哪儿?”
奕劻低下头:“它……它往东边去了。”
“东边?哪个东边?”
“就是……就是倭寇的京师,东京那个方向……”
光绪愣住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
“朕没听错吧?”他问,“‘常远号’去东京了?”
奕劻点了点头:“电报上是这么说的。说是要去……要去东征倭寇的京师……”
光绪都给干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朕明白了,北洋舰队去打东京了。倭寇的舰队来打天津了。两边都往对方的家里头捅刀子。是吧?”
没人敢接话。
光绪继续说:“那朕就想问问......他们这些海军,就不能先在海上摆开了打一仗吗?非得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这叫什么打法?”
他正说着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跑了进来,手里头举着一份奏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启禀皇上!总理衙门刚刚送来了威海卫的电报!”
光绪一愣:“威海卫?又是常德胜?”
“是!是常振邦大人的捷报!”
又是捷报......
光绪伸手接过电报折子,打开一看,然后就是一声叹息:“唉......又赢了!”
现在常德胜是赢麻了,光绪是赢怕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底下的军机大臣们:“常德胜在威海卫又打赢了。歼灭倭寇五百余人,击毙倭寇少佐大队长一名,缴获步枪百余条,军旗一面。”
玉澜堂里又安静了。
还是没人敢说话。
最后还是刚毅打破了沉默:“皇上,这可是大喜事啊!常振邦自开战以来,屡战屡胜,实在是……”
“实在是把倭寇越打越近了。”光绪打断了他。
刚毅愣住了:“皇上,您这是什么意思?”
光绪苦笑道:“常德胜在朝鲜不就是屡战屡胜?结果倭寇从洛东江一路‘输’到了大同江。这一次他在威海卫打赢了,你们说,倭寇会‘输’到哪里?”
没人回答。
光绪自己回答了:“烟台?登州?还是……天津?”
他转过身来,看着群臣。
“朕现在算是明白了,”他说,“常德胜打仗,是打一场胜仗,退一步。打一场胜仗,退一步。他赢了,倭寇也赢了。他赢的是仗,倭寇赢的是地。”
他顿了顿,又说:“朕都不知道,这到底算是赢了还是输了。”
玉澜堂里,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久,翁同龢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皇上,那常振邦的赏赐……”
光绪摆了摆手:“赏。该赏的都得赏.....人家毕竟打赢了,总不能寒了将士的心。”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朕现在更好奇的是......下一次常德胜再打赢了,朕是不是就该在北京城头上看他打胜仗、拍照片了?”
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传旨,”光绪说,“让李鸿章来一趟北京,朕要问问他,天津卫到底守不守得住。”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顺便问问那个常德胜,山东的倭寇兵败之后,会往哪儿‘输’?朕好提前做个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