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皇帝的电报是光绪二十年六月十五的傍晚到的。
李鸿章在总督衙门签押房里头坐着,正等着吃晚饭,还有点昏昏欲睡。
他昨儿个一整宿没睡,跟罗荣光那边来回发了七八封电报,全是关于大沽口炮台防务的事儿。商量到最后,也没得出个结果。
不对,也不能说没结果。只是这个结果有点残酷,老李一时接受不了。
罗荣光告诉老李,大沽口炮台有177门大炮,3000守军(含一个水雷营)。如果日本人从正面进攻,直冲海河河口,那177门大炮可不是吃素的!
而且,靖远、济远两舰,现在也躲进了海河。这两舰上的12门12公分速射炮,也可以掩护南北岸炮台。
倭寇如果想在大沽口登陆,那是绝对讨不了好的。
但是......日军如果选择在北塘炮台(由仁字营防御)东北的某处海滩登陆(北塘至山海关,有多处可以登陆),然后再从陆路进攻北塘炮台、大沽口炮台,那可就麻烦了......根本守不住,兵力本就太少,可以用来野战的马队、步队和行营炮队、过山炮队就更少了......
唉,真是愁死人了!
电报是张佩伦拿进来的。
“中堂,皇上的电旨。”
李鸿章接过来一看,脸上那点儿倦意一下子就没了。
电文不长,就是说天津防务要紧,让李鸿章赶紧进京一趟,皇上要当面问话。
李鸿章把电文搁在桌上,手指头在上面敲了两下,没说话。
张佩纶站在旁边等着,也不敢催。
过了好一会儿,李鸿章才叹了口气:“幼樵啊,你说皇上召我进京,我能说什么?”
张佩纶想了想:“中堂,皇上怕是心里头没底了。”
“没底?”李鸿章苦笑了一声,“说实话,我也没底。”
他摆了摆手:“去把稷臣和玉山也叫来。”
......
罗丰禄和周馥来得很快。
四个人在签押房里头坐下,门关上了,外头院子里头站着的戈什哈都打发到二门外头去了。
李鸿章先看向北洋舰队的营务处总办罗丰禄:“稷臣,‘常远’号到哪儿了?”
罗丰禄欠了欠身:“回中堂,‘常远’号估摸着今儿个午后能到上海。‘致远’号已经完成改装了,煤水都装得差不多了,就等着‘常远’到了补给完,就能一块儿往日本去。”
李鸿章点了点头:“镇远呢?”
“‘镇远’在‘扬威’的护送下正在往福建而去。”罗丰禄说,“提督衙门那边来了电报,说镇远的艏艉因为撞击‘高千穗受损,要彻底修好,得去福建的马尾船厂。另外提总查还提了个改装方案,说是趁着大修的机会,把镇远和定远的艏艉各一门15公分的架退炮拆了,换成两座双联装15公分速射炮的炮塔。侧舷再各加两门15公分速射。这么一改,镇远就有八门15公分速射了。”
李鸿章听到这儿,摆了摆手:“远水解不了近渴......那8门15公分炮还得从德国购买呢!等它改装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顿了顿,又问:“能不能让‘常远’和‘致远’别去日本了,掉头回来,跟天津外海的倭寇舰队打一仗?”
罗丰禄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中堂,恕卑职直言,这事儿怕是不妥。”
“怎么说?”
“围魏救赵,总好过跟人家硬碰硬。”罗丰禄说,“‘常远’和‘致远’虽说实力不弱,但倭寇那边儿光是‘白山’号和三景舰就够咱们喝一壶的了,再加上千代田、比睿、扶桑、吉野、浪速......大大小小十来条船。咱们现在就这两条船能打,万一‘常远’挨了重创,北洋的海权就彻底没了!”
李鸿章没说话。
他知道罗丰禄说得没错。
“致远”、“靖远”虽然装了速射炮,但拢共只有12门,还没有苦味酸炮弹,而且这12门速射炮还是江南厂仿造的,射速只有原装货的一半。
别说“吉野”了,“浪速”没准都能打它们个一挑二。
所以北洋舰队的门面还得“常远”来支撑,如果“常远”战沉或是重创了,那北洋舰队可就真的没有再战的本钱了。
李鸿章叹息一声,又问,“那倭寇会不会在天津卫登陆?皇上现在召老夫进京,老夫到了北京,该怎么跟皇上和太后说?”
老头子现在是真没主意了......
这回接话的是周馥。
“中堂,天津现在的兵力......”周馥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太够......是时候考虑和局了......”
“和局”,自然是要割地赔款了!
之前大清这边已经同意二分朝鲜了......可日本那边还是继续打,没有要停的意思!
如果大清要求和,那付出的代价,必然不止半个朝鲜。
而李鸿章仗没打赢,又割地赔款,那他还能有好吗?肯定得背锅下台!
张佩伦连忙道:“中堂,眼下倒还不至于考虑和局。”
“倭寇在山东那边儿的兵力,主要是盯着威海卫。他们要是想在天津、滦州一带登陆,得先拿下烟台,有了港口才能海运陆师。烟台要是还在咱们手里,倭寇就没办法大规模运兵。单靠天津外海那些兵舰上的水兵可不够看。”
李鸿章眼睛一亮:“对,对......只要烟台还在,天津就没事儿!”
“暂时没事。”张佩纶说,“可要是山东那边儿的倭寇分兵去占了烟台,那就不一样了。烟台离威海不远,倭寇在威海那边儿有三万人,随便分个一万出来,烟台就守不住。到时候他们就能从日本国内运兵到烟台,再从烟台海运到天津登陆。”
李鸿章老脸又垮下来了。
“常振邦在威海卫的兵就一两千.....守个北帮炮台和刘公岛已经勉强了,哪里能挡住倭寇进占烟台?”
周馥想了想,说:“中堂,要不把旅顺口的庆军和毅军调回来?再加上袁慰亭部,拢共将近一万人,足够加强天津和滦州的防务了。”
张佩纶一听就摇头:“玉山兄,旅顺口本来就空虚,要是再把庆军和毅军调走,旅顺可就真没人了。万一倭寇从金州那边儿登陆,旅顺口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李鸿章插进来问了一句,语气听着可不大痛快。
张佩纶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鸿章。
“中堂,要不……问问常振邦?”
李鸿章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玉山,你替我拟个电报。”
......
电报到了刘公岛的时候,常德胜刚从北帮炮台回来。
他从九家疃村前线下来后,就一路撤到了北帮炮台,检查了一番那里的防御,这次回到刘公岛。
他到了岛上的提督署,叫人烧了锅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洗完澡,换了件丝绸的浴袍,整个人往榻上一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正准备眯一觉,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振邦兄!振邦兄!”
是张文宣的声音。
这就喊上“振邦兄”了......关系进展可够快的!
常德胜翻了个白眼,坐起来。
“张大人,进来吧。”
张文宣推门进来,后头跟着段芝贵。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了?”常德胜问,“倭寇来打北帮炮台了?”
“不是,”张文宣把手里的电报递过去,“中堂的电报。”
常德胜没伸手接,看了一眼段芝贵:“念。”
段芝贵拿过电报抄件,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常帮办:天津外海倭舰云集,大沽口危在旦夕。顷接探报,倭有分兵袭取烟台之意。烟台若失,倭必海运陆师攻津,届时京师震动,大局不堪设想。本阁现奉召进京陛见,然心中实无把握。若调袁慰亭及毅军、庆军回援天津,旅顺空虚,弟能否勉为其难,暂负旅防之责?天津之事,弟可有良策教我?局势至此,还望弟不吝赐教。鸿章手启。”
又是称兄道弟......看来这个李鸿章是真没招了!
常德胜听完,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挺复杂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
张文宣急了:“振邦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
“那我哭?”常德胜笑嘻嘻道,“哭能把倭寇哭走?”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
“现在倒是有个法子,能以平局把这仗收了。”
张文宣和段芝贵对视了一眼。
“真有这样的法子?”张文宣问。
常德胜点点头:“有是有,就不知道中堂怎么想了。”
“那你赶紧说啊!”张文宣急得跺脚,“如今局势这么危急,大清危在旦夕啊!”
常德胜听了这话,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大清危在旦夕?
这不是好事儿吗?
“德三兄,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如今是谁危在旦夕?”
张文宣一愣:“大清啊!”
“哦,大清啊。”常德胜点了点头,“那北洋呢?”
张文宣和段芝贵都愣住了!
这常德胜是什么意思啊?
“你看,”常德胜说,“如今是大清不行了,北洋还行。烟台守不住,咱们在威海这边拢共就三千人能用,其中一千还是巩绥二军的旧部,主要都是炮队的弟兄。靠着北帮炮台和刘公岛的险要地势,守住这两个地方已经是极限了。咱们也没什么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烟台一丢,倭寇就能从烟台海运个两万人到天津登陆。中堂在天津才多少人?一万出头。倭寇来两万,他拿什么守?肯定守不住。可倭寇占了天津,他们也不算赢。”
张文宣说:“占了天津,他们可就能进军北京了!”
“然后呢?”
“然后?大清就亡了啊!”
“再然后呢?”
张文宣愣住了。
“还然后?”他说,“大清都亡了,还有什么然后?”
常德胜看着他,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说:“大清亡了,跟洋人签的那些条约就没人履约了。俄国人要是趁着大清亡了、天下无主,趁虚占了东北,英国人就得头疼了。英国人在长江流域的买卖也没人照看了。英国人可不希望大清就这么亡了。”
张文宣目瞪口呆,段芝贵表情复杂。
他俩都听懂了常德胜的意思。
“这是要把大清朝廷和北京城里的几十万旗人老少,全都摆上赌桌。”
赌英国人不会让大清崩溃。
“振邦兄,”段芝贵小声说,“朝廷那边儿,还是会自救的吧……”
他的意思是,朝廷会卖国。
常德胜听出来了。
他说:“中堂不出,谁能救得了?”
这意思是,卖国也得李鸿章去卖!
李鸿章不出面,找个阿猫阿狗的去卖,回头北洋不认,日本找谁说理去?
常德胜笑道:“只要中堂不出,英国人就只能出来收拾局面,阻止日军进北京,还要逼日本人降价。日本现在手里头有多少筹码?无非就是在天津登个陆,在山东占了烟台和荣城湾,朝鲜半岛南部也拿了一些。就这些了?呵呵,北洋舰队还有常远、镇远、靖远、致远、济远能战,北洋陆师还有一师三旅的新军.....日本能要到多少?”
他走到桌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看呢,最后就是分了朝鲜国,再多少给日本点兵费,换他们从烟台和天津撤兵。顶天了。”
张文宣和段芝贵都傻了。
他们这会儿才算真正明白常德胜的“赢学”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把大清朝放在火上烤。
烤到英国人受不了了,出来灭火。
“可……可要是英国人不替咱们擦屁股呢?”张文宣问。
常德胜冷笑了一声。
“那中堂就只能撤到滦州去了。”
他没往下说。
但那意思,张文宣和段芝贵都懂了。
李鸿章往滦州一撤,那北京可就随便日本拿了。
再下一步,大清就真的没了。
当然了,大清没了,日本也不可能取而代之。接下去,无非就是后汉刘知远的剧本了......
这下,不仅段芝贵表情复杂,连张文宣都“复杂”了!
“就照这个意思,给中堂回电吧。”常德胜说,“中堂的一世英名......就看他老人家怎么选了?”